虛擬貴族

小貴族把頭發拉直了

媳婦兒心血來潮，到美發店把一頭天生的鬈發拉直了。當時我正在單位值班，女兒打電話對我說：“我媽做頭發了，特直，比咱們的還直呢。”她的語氣里有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就像哥倫布發現了美洲大陸似的。我說：“那么直的頭發，好看嗎﹖”女兒說：“特好看，跟青春美少女似的。”這時，我聽見媳婦兒在旁邊放肆地大笑。

回到家，媳婦兒迫不及待地讓我看她的腦袋，一邊美滋滋地說：“好看嗎﹖是不是特顯小﹖”我說：“單看腦袋，有點新新人類的意思，可這和你的身材不配套啊。”她說：“我減肥，吃減肥藥、喝減肥茶、運動、節食，四管齊下，不信瘦不下來。”我說：“瘦下來有什么好﹖”她說：“顯小啊。”我說：“顯小有什么好﹖”她翻了翻眼睛，沒有說話。

晚飯后，我想洗個澡。她說：“我先洗。”我知道她洗起來就沒完沒了，便和她商量：“還是我先洗吧，單位的空調壞了，左一身汗右一身汗，我都快泡發了。”她說：“我們單位根本沒有空調，我也渾身是汗。”我說：“要不咱們玩石頭剪子布，誰贏了誰先洗。”她同意了。玩了三局，她全輸了，可她還要先洗。我說：“你說話不算數。”她說：“我比你小，你得讓著我。”我說：“小也不能不講道理。”她說：“大的讓小的，這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我說：“你說得不全面，準確地說，應該是尊大讓小。小的尊重大的，大的才能讓著小的。”她說：“我不尊重你嗎﹖”我說：“你要是尊重我，就聽我的話。現在，我讓你把碗刷了。”她說：“那到底誰先洗澡呀﹖”我說：“刷完碗再說。”

她很不情愿地刷碗去了。我這才明白，她那么愿意顯小，原來是想讓別人讓著自己。怪不得她總是往幼稚里打扮，怪不得她總是幸災樂禍地對我說：“你老多了，白頭發有了，皺紋也有了，看上去至少比我大１０歲。”事實上，我只比她大兩歲。為了叫我讓著她，居然如此夸張，真是用心良苦。

農貿市場與豪華超市

我喜歡逛農貿市場，因為那里紅火、東西便宜、有親切感；媳婦兒喜歡逛超市，因為那里干凈、明亮、夠氣派、有滿足感。她不屑于我的農貿市場，笑我土氣。

她的時間比我寬裕。下班以后，我要讀書和寫作，可她幾乎就沒什么事了，可以很仔細地在超市里溜達，像工兵掃雷一樣搜索自己想要的東西。所以，我家廚房里的蔬菜、熟食、面包、牛奶、蛋糕、零食、油鹽醬醋，幾乎全部來自超市。它們穿著漂亮的衣裳，很體面、很有身份的樣子，一看就是大地方來的。我想和那些喜歡拍室內劇的攝制組聯系一下，讓他們到我家里來拍戲。我覺得應該物盡其用，讓這些美麗的商品和廣大電視觀眾見見面。它們是那么養眼，那么賞心悅目，如果僅僅用來充饑，實在太可惜了。當然，賺點租賃費也是必要的，因為這些貴族商品總是讓我家財政捉襟見肘。

遺憾的是，對我這個能使大家受益的想法，所有的攝制組都不予理睬。我得另作打算了，不能就這樣在一棵樹上吊死。我想，把采購地點由超市轉向農貿市場可以節省不少開支。可怎樣才能實現這種轉移呢﹖我決定雙管齊下，一方面喚起媳婦兒對農貿市場的熱愛，一方面激起她對超市的仇恨。

趁著她抱怨錢不夠花的時候，我說：“有一個辦法，能讓你手里的錢夠花。”她忙問：“什么辦法﹖”我說：“去農貿市場采購。在超市買一棵小巧玲瓏的白菜得五塊多錢，可農貿市場的大白菜都賣到一塊錢六斤了。”她說：“那地方太臟。”我套用偉人的話說：“不是農貿市場臟，是你的思想不干凈。”她好像蒙了，欲言又止的樣子。我接著說：“蔬菜糧食從土里長出來，人吃蔬菜糧食，是間接吃土。‘人吃黃土一輩子，黃土吃人就一口’，人從土里來，又到土里去。土臟嗎﹖當然不。”她神情怪異地看著我，沉默半天，終于說出兩個字：“惡心。”讓她惡心去吧，這么深奧的道理，她很難—下子弄明白。

超市不惡心，所以她照舊逛超市，照舊使我家財政捉襟見肘。最近，超市為了促銷，新添了導購小姐。只要你一進去，就有一個穿著制服、滿臉堆笑的導購小姐寸步不離地跟著你，喋喋不休地介紹各種商品，不論你看上什么都夸你有眼力。這讓媳婦兒惱了，我有沒有眼力用得著你來評說嗎﹖你這么小尾巴似的跟著我，是把我當小偷了，還是把我當成連東西都不會買的白癡了﹖當然，她只是嘟嘟囔囔地對我發牢騷，沒有在超市發作。我覺得這樣正好，既避免了尷尬和麻煩，又讓我知道了她對超市的反感。

其實，在超市花冤枉錢，她也心疼。為什么要到那里去采購呢﹖因為她的幾個同事是超市的忠實消費者，她為了尋找共同語言，為了聊天方便。當然，也為了面子。我說：“你可以到超市去逛，看看那里都有什么東西，成色怎樣，價錢如何，記住，但不一定買。真買東西就到農貿市場。”她說：“逛和買分開，多麻煩啊。”我說：“可這樣能省出好幾倍的錢，這些錢，只當是你跑腿掙來的。”她說：“我不稀罕。”我說：“還有一個好處，多走路，可以減肥。”她眼睛一亮：“那我考慮考慮。”

晚宴上的淑女

我帶媳婦兒和女兒去赴一位朋友的生日晚宴，出門前，媳婦兒問：“我該怎么表現呢﹖”我說：“不用刻意表現，跟平時一樣就行。”但她不聽，衣服啊，頭發啊，折騰個沒完，弄得我們差點兒遲到。我以為她要大出風頭了，不料她卻一反常態，不喝酒，不說笑，也不唱歌，規規矩矩地坐在那里玩深沉，像個淑女似的。平時挺放肆的一個人，突然變得這么文靜，我感覺很不適應，小聲問：“這么端著，不累嗎﹖”她笑了一下，又趕緊閉上嘴。這讓我想到“笑不露齒”的古訓，原來她學的是古典美女的做派。

我討厭那種把生活和舞臺混為一談的做法，真實地活著多好，干嗎非要刻意表演呢﹖但虛榮心的滿足，讓她覺得過癮，與這種過癮相比，我的好惡就顯得不重要了。她本來是一個大大咧咧、粗聲大嗓的人，吵起架來像小喇叭廣播，全樓的人都能聽見。可一到交際場合，說話慢條斯理，細聲細氣，活像蚊子哼哼，你不使勁聽，根本聽不清她在說什么。有個電視劇叫《雙面佳人》，她算不算佳人先擱一邊兒，但兩面派把戲她的確玩得挺好，不明真相的人沒準兒還真把她當成淑女。

我不明白，淑女有什么好﹖這么個風風火火的年月，也不適合淑女生存啊。她說：“在惡劣條件下生存的淑女，都是好樣的。”我說：“不當淑女，你也是好樣的。你性格外向，想鬧就鬧，想笑就笑，想撒潑耍賴的時候誰也攔不住，多瀟灑啊。”她說：“我不想那么瘋瘋癲癲了。”我說：“你就該瘋瘋癲癲，否則，整個人都走樣了。”她說：“你這是成見，我沒你想的那么壞。”我說：“真實的壞比偽裝的好要可愛，你不該自欺欺人。”她說：“我有我的主意，用不著你來教訓。”她是個有主意的人嗎﹖我沒看出來。我只知道她沒主意的時候就引誘我說話，我的觀點一亮出來，她的主意立馬就有了，那就是反其道而行之。她總是情不自禁地和我對著干，盡管她為此吃了不少苦頭。

回家的路上，我們評論各自在晚宴上的表現，情況大致是這樣的：女兒表現最好，因為她的大方和懂事贏得了大家的一致稱贊；媳婦兒表現最差，因為她不夠真實，有點裝腔作勢；我的表現一般，因為雖然真實，但有時冒傻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