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街燈

王明韻

藍色街燈。你說，金寨路327號

我很詫異：我們的聚會居然在一家燈具商店?

但藍色感染著我，讓我想到

蔚藍的天空和天空下走散的云

想到一行被藍墨水弄疼的詩句

其實藍色街燈只是一間咖啡屋的名字

燈光暗得讓人懷舊，如同某種暗示

在傳遞；音樂仿佛喝剩的茶水被潑出

來兩杯珍珠奶茶，兩個習慣睡眠的人

突然害怕起睡眠；不，還是來兩杯咖啡吧

害怕失眠的人又渴望在夜色中抵御……

你搓著手，仿佛冬天還沒退盡

我撫摩著杯子，好像它確實受到過虐待

就這樣坐著，聽任音樂

一遍又一遍地卷土重來

就這樣讓時間不屬于我們

而屬于另外的人

開始往咖啡里加糖、加奶

你攪拌著，直到品不出糖和奶的香甜

攪拌是一個手勢。你美麗的側影

仿佛刀尖上的一朵鮮花，讓我不敢接近

你一刻不停地攪拌著

我不知道你要醞釀出怎樣的濃度

才能讓我龜裂的雙唇飽嘗苦澀的滋潤

你淺淺地抿了一口，又淺淺一笑

一副準備熱愛生活的樣子

生活多么美好：睡著、喘息著、消耗著

愛情多么醉人：愛著、被愛著、做愛著

我看見你的淚水潛入杯中不知了去向

我喝著我杯中的咖啡說不出滋味

你仍在往杯中不停地添加著什么

我想讓你的五指并攏，靜臥在我的掌心

然后再像扇面一樣慢慢打開

我同時會伸出右手，讓你看看我的手相

是不是更像一張地圖，我這個懷揣地圖的人

還將在命運的沼澤里跋涉多久

周圍很安靜，連花瓶中的玫瑰也進入了深度的睡眠

連迅速綻放的花朵也減慢了速度

許多位子空著，許多椅子仿佛木頭

許多杯子空著，許多咖啡溢出杯外

許多空著，許多心落滿塵埃

許多心就像隔夜的咖啡沒有人惦記

鐘聲從遠處飄來又散開

你說，連巴米揚佛像都被搗毀了

有話要說的人，只好重新縮回舌頭

這使我想起費朗茨·韋弗爾的詩

——我們這些碎片

都在哭泣中變成了容器……

我吟出詩句，我看見你手中的杯子抖動

你把臉轉向窗外：一個吸煙的人

正在把煙蒂掐滅，這個人同樣遇到了燙手的事情

你把目光移向我：還是走吧

我們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

我抬頭看看藍色街燈的標識，像一層波浪

我想，這種藍應該是作染料的蓼類植物

那么這一切，又該以怎樣的方式去銘記

我是說，當有一天我老去，神情呆滯

請你把雙唇貼近我年邁的耳朵，大聲說

……大約在冬季……金寨路327號……

……藍色街燈……一個賣燈具的地方

……不是天空……也不是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