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敏方
在京城多如過江之鯽的自由撰稿人中,百尺樓的主人是出類拔萃、頭角崢嶸的一位:這么說主要是指他的精神,當然也少不了作品;他總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說到時下最為世人看重的“精神變物質”,無疑亦高人一籌;別的不論,單挑他這套位于北三環黃金地段的高層豪宅,篤定令每個來訪者心頭一震,或眼珠一亮。
羊年暮春的一個傍晚,也是雨后,殘陽的金箭打西天一堆灰云的邊緣平射過來,擦著千樓萬廈的屋頂,叮叮咚咚地穿越弧形落地長窗,撲入陽臺。這時,我坐在客廳一張米色的布藝沙發上,翻閱主人珍藏的文化革命老照片:那是滿滿的一個牛皮紙袋,真想不出他從哪兒搜集來這些稀罕玩意!翻到有關北京大學的一沓,主人走來為我續添咖啡,他漫不經心地脧了一眼:
“這都是歷史轉折關頭的大事件,”他說,“你當時不正在北京大學?如果你在場,就應該能抓住改變命運的機會!”
“如果……”,“應該……”!武斷的邏輯,憑空的想象!有一點沒錯,我當時是在北大,遭遇了若干突發的非常事件。就說這張大字報《宋碩、陸平、彭佩云在文化大革命中究竟干些什么?》我記得清楚,那是1966年5月25日,下午兩點,貼在大膳廳東墻,署名是聶元梓等七人。如果我在場——不,不是如果,事實上我恰好路過,在第一時間見證了它的出籠,按照主人的思路,我要如何出招,才能脫穎而出,吸引各方的眼球?最直接的,莫過于熱烈歡呼,堅決支持,如清華大學的蒯大富;康生及其老婆在暗中策劃的這張大字報,毛澤東隨后欽定的“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你只要見兔撒鷹,跟風而上,可以立收“左派”美名!然后呢?你問。此事最好不要問“然后”。豪賭者沒有“然后”。運動波詭云譎,大浪淘沙,聶元梓、蒯大富的最終下場,都是“跳梁小丑”!那么我一開始就堅決反對,斬釘截鐵!反對好,它被歷史證明是正確的;但在運動初期,得冒“反聶就是反毛”的風險。權衡利弊,你說,我情愿冒這種風險!——你這是事后諸葛;可嘆我當年無處覓取超前思維,我只有一個普通學生的普通智慧。
俄而拿起另一張照片:“6·18批斗牛鬼蛇神”。文革節節深入,花樣日益翻新。鏡頭鎖定一群三分天真七分狂熱的學子,結隊游斗一位系級當權派。從畫面看,那是在四十樓與三十八樓之間的人行道,帶頭呼口號的,依稀是一位熟面孔。三十年后我重返北大,拜訪一位林下長者,他老先生當日曾首當其沖,慘遭揪斗。老先生豁達,說早忘了當初的種種細節,更記不起揪斗他的同學。可我記得,往事歷歷,清晰如昨。——咦,這么說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你也在場!不錯,鄙人也是當事人之一。不過說出來要讓您,尤其是身旁和我一道翻閱老照片的主人見笑:我既沒有踴躍參與,推濤作浪,也沒有出面制止,力挽狂瀾;無論從哪一個角度取舍,我都在鏡頭之外。
反復印證了幾張熟悉的畫面,目光又停留在“7·26東操場大會”。鏡頭拍的是主席臺,與會的有陳伯達、康生、張春橋、戚本禹,發言的是江青。“江青利令智昏,信口開河,”主人對照片顯然已進行過研究,他說:“就是那種娘娘腔,神經質,你們北大怎么沒有人站出來反駁?!”——是啊!江青那晚帶頭控訴張承先工作組,講著,講著,忽然走了調:
“……再看看張承先的干部路線,在領導核心中有一個張少華,是中文系五年級學生,她的母親張文秋是一個叛徒,她自己說她是毛主席的兒媳婦,我們根本不承認!”
“另外還有一個叫郝斌的,是教師、黨支部書記……他堅決執行前北京市委修正主義路線,實行反攻倒算。李訥不同意,跟他作斗爭,他們就圍攻李訥……我容忍了好幾年了。這是階級斗爭,階級斗爭到我們家里來了。”
江青的小雞肚腸,歇斯底里,誰讀了都會啞然失笑。我們當年卻不會,我們習慣于作“正面”理解。
主人不屬于那個特定的年代,他自然有資格審視我,嘲笑我,解剖我。針對我們的集體失語,他的點評是“受儒家影響太深”,“口將言而囁嚅,足將進而趔趄”——主人謬矣!問題的根子不在于缺乏英雄主義、斗爭精神,而在于集體的無意識,盲從。
照片有一組拍的是茨坪:“百萬群眾會師井崗山”。我在人海中尋尋覓覓,企圖發現自己的身影。
“你那年徒步長征到井崗山,究竟有什么意義?”主人搖頭。
“心頭有一股豪情,那時大家都這么干。”我說。
“你一個北大高材生,本來可以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但是你什么也沒有抓住!”
“不能說什么也沒有抓住!”
“你舉個例!”
這個?這個?……面對小我二十有五、躊躇滿志、夢里騰云的主人,我不是不能回答,而是不想回答。
于是靈機一動,化防守為反擊:“這樣吧,咱倆換個位,假設你處于我當年的位置,你又怎么出手?”
“我嘛,”主人環臂挺胸,目光上視:這是他思考時慣用的姿勢。旋而矜持一笑,說:“我肯定會有不同凡響的表現。退一步說,即使走投無路,還可以學陳景潤,埋頭搞學問。”
這回輪到我搖頭,深表不以為然。主人所謂的不同凡響,他沒有進一步闡述,我也不好妄猜。至于說走投無路,還可以學陳景潤,這是對陳景潤的極大曲解。文革十年,中國出了幾個陳景潤?數來數去,就一個!陳景潤這個孤本,恕我坦言,豈是當今急功近利、看風使舵的商業心態所能管窺蠡測!
殘陽漸漸隱沒西山,室內光線趨于暗淡,照片上的人物模糊起來。在黃昏的百尺樓頭感受歷史的蒼茫,真好!主人轉身走去客廳內側,打開烏木玻璃書櫥的底層,尋找另一袋老照片;他說,也是關于文革的。我猜他大概是想以文革為背景,撰寫一部半虛構半紀實的作品;這符合他一貫的風格。尋思間,主人交給我另一袋老照片,完全是習慣成自然,又隨口重復了他的人生寶典:
“上帝是公正的,每個人的一生都有許多機遇,就看你能不能抓住!”
聽得出,他的話里含著憐憫。
這憐憫是沖著我來的。
我承認他的話是至理,就人的一生而言,的確面臨許多機遇。但是——具體到文革,我卻不能茍同。文革絕不是誰和誰的機遇(野心家、陰謀家除外),它是浩劫,是千古同悲的煉獄。我生而不幸在青年時代碰上了這場浩劫,雖然沒有可歌可泣、不同凡響的表現,但是,一、在那個發瘋的年代我始終沒有發瘋;二、在那個迷惘的年代我終于走出迷惘,我認為,這就值得慶幸,值得自我安慰。人生的機遇并不局限于一時一地。人生的價值也不取決于大紅大紫和黃金萬兩。感謝上帝把我塑成了我:正因為從文革的廢墟中崛起,才誕生了我今日的文風和人格。
老照片忽然復活,呼嘯、喧囂隱約就在耳邊。我站起身,踱到窗前,俯視落日的余曛,幻覺里,那一幕幕人物、布景、道具,仿佛舉目可見,伸手可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