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馬索爾

韓獻博

最近住巴黎的一個朋友皮耶寄了一封不算短的信給我。去年，他的摯友馬索爾自己了結了生命。皮耶為此寫了封長信給我，向我解釋馬索爾自殺的原故。其實，我想他寫這封信的真正原因是———他想試著向自己解釋這個悲劇是怎么發生的。

我不認識馬索爾，但我朋友中認識他的人卻不少，也因此常聽到他們談起他。馬索爾生前在香港開了家小公司。他很迷人，人也很風趣，長得非常英俊瀟灑，穿著總是非常講究。他的魅力十足是公認的，他是那種會讓人妒忌的人。

去年他的公司因為香港經濟不景氣而倒閉。回法國去后的馬索爾幾個月后就自殺了。

在馬索爾的葬禮過后，他的親朋好友同事為了想多聊聊他而一起吃了頓晚飯。他們分別都知道些馬索爾不同的生活面貌，但聊著聊著他們卻漸漸發現到他們所認識的其實是個非常不一樣的馬索爾。去理解馬索爾就好像在拼圖一樣，每人手中都有一塊圖片，如果不是喪禮他們不會有機會相識。而當他們把手中所有的圖片都拼湊在一起時，他們終于發現了“真正”的馬索爾是怎么樣的人。

馬索爾在香港的朋友都以為他是富家子弟。他看起來的確很有錢，但他的出身其實非常低微。另外，馬索爾也撒過謊說他是名校畢業的。其實，馬索爾說的一切好像只有一些是真的。隨著談話的開展，他的朋友開始懂了，原來馬索爾在離開法國抵達香港后就給他自己建構了一個全新的身份。

搬到世界的另一端使馬索爾能扮成一個不一樣的人，他給了自己一個有錢的家世、有聲望的學位以及嶄新的個性。這幾年里，他的謊言瞞天過海。然而他的謊言后來逐漸變得過于夸大雕琢，開始有人懷疑他的可信度。最后隨著公司倒閉，他美麗謊言織成的奇幻生活也隨之破滅。

當馬索爾失去他的新生活時，他終究得再次去面對他真正的自我。顯然，他未能接受他真實的自我。在他的謊言生活崩毀不久后，他自殺了。

他的自殺有沒有意義？寫信跟我說這件事的朋友的答案是肯定的。他說馬索爾知道他的朋友一定會在他死后齊聚在他的喪禮上談起他，然后每人終究會知道他的真面目。所以我的朋友相信馬索爾自殺是因為他最后終于想對他人坦白，告解關于他自己的真相。自殺是種遲來的誠實。

在他的遺言里，馬索爾留給了他媽媽一個忠告，要她多“善用生命中的機會”。兒子給母親這種忠告實在奇怪，但馬索爾非常珍視此言所含的智慧，因為那是他切身從苦澀經驗中得到的，而他想把這跟他最愛的人分享。善用生命這需要人對自己與對他人誠實；善用生命的意義在于力求達到真實的成就而不是在試著做表面功夫給人看。馬索爾的最大錯誤在于他沒有喜歡過自己，這使得他放棄了他真實的身份而想試著做別人。所以當他精心織成的謊言解體時，所留下的只有空無一切。

馬索爾的生命早在他自殺前就已終結。他真正的自殺發生在他開始想做想成為別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