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　落

張　讓（美國）

角落有的只是故事。

我從角落走過。角落在下雨。

角落在很遙遠的地方。遙遠不是距離。三步以外，你每天經過但不看見便是遙遠。

角落回避光，歷史在那里沉積。層層的蜘蛛網，時間粘結在上面。老去的時間帶著骯臟的死灰色，蜘蛛網粘在手上、臂上、頭發上、臉上。蜘蛛網上死去的蜘蛛、蒼蠅、蚊子、小蟲。蜘蛛網上死去的時間。

角落在看得見的距離以內，注意到的距離以外。

收集失敗和遺忘，角落供著神龕、無家可歸的人、罪犯或蟑螂。我從角落走過。沒有看見，或，不愿看見。

角落的天氣不好，光不是陷住，便是避開。

墻是白的，如新漿洗的襯衫那樣白。墻在發光，陽光從整面墻躍出來。我摸到陽光透明但是結實，一堵光站在那里。

白墻造出不白的角落。角落是灰的。

角落是黑色的時候我蹲在那里。弧線沒有角落，我蹲在直線相交的地方。蹲是一種屈辱的姿勢，只有站起來才能頂天立地。蹲下去的時候人就縮小了。角落潮潮的、霉霉的，總是有下雨的感覺。

我從角落重新站起來時，抖掉滿身的陰影。我并沒有呆很久，但是感覺很長。時間陷在角落里，走不動。在角落里影子和正身沒有區別，像傷口和疼痛沒有區別。

角落在摸得到的地方。我也是一個角落。我的角落蹲在我里面，抱著頭，把時間緊緊壓成一個球，按入胸腔。有時晚上我躺在床上，角落便從每一個黑暗區域逼過來，轟然倒下。我做許多詭譎驚惶的夢。

夢里充滿了角落。

我記得一個角落，在衣櫥背后，窗子下面。她蹲在那里，頭埋在膝蓋里，不肯出來。她不記得。

人們告訴我故事，然后我知道那些故事來自———角落。神秘而遙遠，壓在多少年的歲月和堅不吐露的決心下面，那些結著蜘蛛網，陰暗而潮濕的故事。我在屋中角落拾起一團毛球，可能拾起某人不欲人知的歷史。可能是我的。

怎么有這么多秘密？聽完故事我說。而說故事的人曖昧微笑：“還不是全部呢！”

有多少故事？多少角落？

我從角落走過。角落里站著許多人。我沒看見他們。

一只蜘蛛在屋里每個角落都結了網，時間的尸體粘在上面，這便是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