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情阿嬤

歐陽林

我才一進病房，阿嬤就對我說：“醫生，我今天要出院。”

我已經有心理準備，打算用盡各種方法，叫她今天不要出院。

我希望她不要出院的理由有三：第一，她昨天才剛入院，今天就說要出院，真不夠意思。第二，她的血糖很高，一直都在不穩定狀態，現在不是出院的時機。第三，我答應過護士小嬪，無論如何要把阿婆給留下，小嬪很美麗，我必須使盡全力做到。

我很努力地進行游說工作：“阿嬤，請你不要性急，你的血糖還沒控制好，你這樣回去會有很多不好的結果。你可能不知道，糖分太高，人的身體會中毒，中毒是一件很可怕的事，需要住到加護病房去，還會有生命危險。”

“我不會這么衰啦！”阿嬤答道，“每次臺風來時，樓上的招牌掉下來，全家人都被打中，就我沒被打中，我的運氣其實不錯，身體大概也不會有太大的危險。”

“阿嬤，話不是這么說，有很多情況，你現在是看不到的。糖尿病控制不好，幾年之后，你的眼睛會瞎掉，血管會不通，腎臟會壞掉，到時候你就得天天上醫院來洗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要見到我，這樣的日子你要過嗎？”

阿婆聽了臉上一愣，意志力頓時受到動搖。

原來見到我是一件這么痛苦的事，我一直都還不知道。

但見情勢有轉機，我趁機加把勁，繼續說：“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現在腳趾頭有一個傷口，你體內的血糖太高，傷口不易愈合，若是控制不好受到感染，可能要將腳給剁下。你想想看，沒有了一只腳，要從床上爬起來尿尿都很不方便，更別說在臺風天躲招牌了。”

阿嬤已經完全呆住了！她萬萬沒想到一次堅持出院會帶來這么慘痛的后果。但我所說的都是事實。

“好了！就這么決定了！你暫時不要出院，一切等血糖控制下來再說！”我想用這樣的方法，強行留下她。

阿嬤聽了先是默不作聲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像是驟然開悟般地露出笑臉，欣然點頭。我欣喜若狂。

我的游說技術如此登峰造極，我前世一定是一個周游列國的說客，可能還生在戰國，怎么自己之前一點都沒有察覺到？

“等一下我就叫護士小姐把你的藥拿來，你今天還是需要繼續吃藥。”我興奮地說。轉身想馬上去告訴小嬪，要她請我看電影。但才走到門口，忽然就聽到阿婆喃喃地念說：“醫生，我今天中午一定要出院。”

昏倒！怎么才說過的話又忘記！這年頭的老人怎么這么健忘！雖然不一定要搓麻將，但頭腦也不該退化得這么快！

“我們不是說好不出院的嗎？”我無奈地轉身問道。

“不是我要出院，是我不得不出院。我的兩個孫子，一直都是我在照顧，我這幾天不在，他們就沒人照顧，明天就要開學了，也沒人可以帶他們去上課，我帶他們帶了這么久，他們沒有我是不行的！”她懇切地說，眼中流露出全心付出的絕對誠意。

“真實是個憨阿嬤！”隔壁床的那婦人見狀嘆口氣說道。

我的心一陣震撼，想起發生在我生活中的一則小故事：我的一個親戚，也是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婦人，很早就守寡，費盡心血將兒子帶大，兒子長大后并不孝順，她又用更多的心血來帶兒子的兒子。結果，孫子長大后，學會了這世間的人情世故，便和父親一起將這老婦人拋棄，讓她失去了所有的經濟來源，流離失所，至今仍孤苦無依！

我們的社會不斷地變動，不是每一個癡情的阿嬤都能得到她們應有的回報。但和所有父母對兒女的深情一樣，這些阿嬤的付出，其實都是無怨無悔的，她們可能從來都沒想過付出之后最后會得到怎么樣的報償，只知默默地耕耘，默默地奉獻，然后在凄涼的晚年中發出無奈的嘆息。

這是人性中最真善的一面，也是最盲目的一面。見到這世上癡情的阿嬤這么多，我百感交集，不復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