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陳若離

美國的生活真是一天離不開電視。人在臺灣的時候，一個月繳幾百塊，就可以有幾十個電視頻道可選，要看日本節目、美國節目、韓國連續劇，一律不加價。到了美國，要看個HBO一個月得繳六十多元莢金，如果你要看最新的電影，每部片還要再多繳兩元。說這是個吸人血的國家真是一點也不夸張，窮人的娛樂硬是要比有錢人少許多。每想到這里，就覺得還是臺灣好，臺灣那幾百塊看透透的第四臺政策，就足以讓它成為一個電視迷的天堂。

雖然我付不起一個月六十多元的電視費，繳個七元、十元也可以看到十個頻道。在冰天雪地或是大幣傾盆時，這十個頻道便成為我的惟一消遣。美國有一種節目很有趣：觀眾來上節目，各自講出心里不可告人的秘密，節目主持人充當和事佬或心理咨詢專家老本營洛杉磯，則有其中的佼佼者——《杰瑞》。光是這類型的節目就有這么多臺在制作，就知道這“說秘密”或是“自己爆料”的秀在全美有多紅。

節目進行通常有一定的公式。一開始，主持人先請一位觀眾上臺(這些上節目的觀眾都是自愿報名的)，首先簡短詢問這位觀眾的情形，再請另一位觀眾來聽秘密。通常的對話是這樣的：

“約翰，你知道我有多愛你，但是我有兩個秘密要告訴你。”

“是，珍妮，你要告訴我什么?”

“約翰，第一個秘密是：我想我們的孩子有可能不是你的。”

“什么?”(這時候約翰一定會驚訝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我的第二個秘密是：孩子的父親可能是你的弟弟”啥看頭了)，攝影機鏡頭這時為了要滿足觀眾的好奇心，當然要跟到后臺，這時珍妮和主持人會一起到后臺去安慰約翰，珍妮在一旁默默地啜泣，主持人會輕柔地拍著約翰的肩膀，說著：“約翰，別這樣，你知道珍妮真心愛著你，而且說不定孩子是你的。”約翰則低著頭，不斷地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接著要進廣告，然后播出續集。所謂的續集就是當事人告白之后，節目會出錢幫他們的孩子作DNA比對，以分辨孩子到底是誰的。續集一開始，主持人先請珍妮與約翰出場，禮貌性地作簡短的訪問，然后再請出約翰的弟弟。這個人一出場就會遭到現場觀眾的噓聲，因為觀眾在這個節目里的功用就是展現一般人的道德評判，一個人如果跟自己的嫂嫂發生關系，當然于世不容。這位約翰弟弟可能會玩世不恭地說“不關你們的事”，也有可能會想要尋個可能是他的孩子。等到的約翰弟弟走近他們時，約翰就會沖上前來作勢要打斗一番，不過都會被兩位彪形大漢節目助理給擋住。等大家坐定之后，主持人會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里面裝著DNA的比對結果。老實說，雖然我已經看這種節目無數次之多，每到這一刻我還是會特別緊張，因為我心里都會有一個預設的比對結果。這就是此類節目成功之處，在這節目中，每個觀眾都參與了這個不可告人的秘密，這些秘密滿足觀眾的偷窺欲，讓我們在冷眼旁觀別人不幸的遭遇，或是無可解決的難題時，能用超然而公正的社會道德規范去評斷別人的私生活；而且在評判別人的同時，忘卻自己其實有著七情六欲，也可能會犯相同的錯誤，只是當別人的秘密赤裸裸地攤在面前時，我們能松一口氣，慶幸著這些事還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

放眼望去，這些節目里所揭示出來的秘密都跟性有關。法國當代思想家福柯在《性意識史》中指出，西方人對于性事在公開場合中絕口不提，是源自于西方宗教告解的傳統。在教會里進行私人的懺悔，因此在公眾面前必須對談論性事壓抑。我不能想像，要是福柯多活個幾年，又有機會到美國一游的話，對于這些大剌剌又毫不在乎地將性的秘密說出來的美國人，會有著什么反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