縫

胡燕青

假期下午，她站在走廊的書架前，發了一陣呆。架上的書已經排得密密麻麻了，五顏六色的書脊掠過她怕塵的鼻尖，說著高高低低、凹凸不平的話。書的名字，看著都給人一種很搶眼、很重要的感覺，但許多搶眼、重要的東西堆在一起，它們馬上又變得不那么重要了。

現在，她手上的那一本，已經讓她舉起來了。它緊貼著她右手的手掌和拇指，隨著她的眼睛，紙風在其他書脊梁上游蕩。它不過一厘米的厚度，薄薄的也不覺得怎么有分量，要找一個小小的棲身的空間，該不難吧?

她伸出左手來，女性小小的指頭插進兩本書中間，用力把其他的書往兩邊推。本來很擁擠的地方出現了一條窄窄的小縫。她用力把這一本也推了進去。這時，電話響起來了。她看著那本書消失在壓得更薄的書叢中，拍拍手上的塵，跑去聽電話。走的時候，她匆匆回過頭來看了它一眼，用了一秒鐘來記著它的位置。

老人家血壓高，不能照顧小兒子了。她頹然坐到沙發上，一堆不守秩序的聲音馬上在腦海中憤怒地呼喊。她順手抓起一張紙，但筆呢?啊我的筆呢?只有這禿頭的一小截鉛筆屁股嗎?……對，先把小兒子接回來，通知補習老師換了上課地點，老師到的時候馬上到超級市場去，買完了東西順道把干洗完畢的西裝褲子要回來——對，要帶著單據；回程得經過銀行，要把稿費支票塞進自動提存機，當然也不能忘記轉賬到信用卡上，不然利息可高得怕人哪。提款時要把老人家看醫生的錢也提出來。該死的手機，怎么竟在這時叫呢?嗯，嗯，好的，今天晚上一定會寫的了，請相信我，我不會讓您為難的……

她再次站在書架前面，午夜的燈光總帶著紙的味道，她甚至看得見空氣中飄揚的紙的纖維。但書已經擠得堅實，拿不出來了，這一本該怎樣插進去呢?她的手指又在書堆中用勁，要擠出一條新縫來。OhcOme On，iust One mOre!還是推不動。薄薄的一本書只好隨著她的手臂緩緩下墜。

她坐到地上去。沒有選擇了，只能一直拿著它，閱讀它。她打開第一頁，一直地讀，帶著偷情似的快感，用最濃郁最集中的愛情去讀它。寧靜的夜漸漸給擠壓出一道縫，透支著明天，透支著責任，也透支著其他許多許多好書。全家都睡了。除了頭上的一片小光，所有的顏色都熄滅了。書頁張開的時候，她聽見輕輕的喘氣聲。她把頭再向攤開的書頁靠攏一點。啊，她看見了，書頁上的中文字，正一筆一畫地冒出來，一個一個地膨脹成型，最后破土凸現，成為一段又一段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