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

羅幕輕寒

1

許多時候，我都對自己心灰意冷。眾人皆醉我獨醒的世界，總是忘記自己的愛恨情仇。

白天，我是麟瑞服飾公司的頂級服裝設計師。

晚上，我是陳麟瑞的情人。

我的名字叫水心，心如止水的水，心如止水的心。

生活已經成了公式：設計服裝，開時裝發布會，周游列國尋找服飾的最新流行元素，偶爾也召集模特，和媒體聯合，做一些服裝秀。那些時候，陳麟瑞始終在我身邊。

他說，水心，我會把你捧成服飾界最亮的一顆星。

我點頭，我知道他有這個能力。而我，也有讓他捧的資本。

兩年之內，水心的名字迅速崛起，有水心設計的服裝可以賣到千元一件，而水心設計的婚紗禮服更是供不應求。

我常常一個人默默注視窗外，為這點成績欣喜，又對這些成績漸漸熟視無睹。

霓虹閃爍的深夜，陳麟瑞會陪我一起吃宵夜。他把手輕輕搭在我右肩，含笑問：真想知道有一天，究竟會是誰永遠這樣陪在你身邊？我不置可否地笑，未來太遙遠，可以抓住當前就已經是莫大的幸福，為什么要想得那么遠。

每天，我照舊設計充滿媚惑的時裝，讓它散發詭異的氣息，而自己，永遠是黑衣黑裙，裁剪成最簡潔的西裝款式，冷冷走在這個懵懂的世界之外。

我知道有許多人在背后對我指指點點，我也知道有許多同仁對我的成績持否定態度，可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陳麟瑞始終陪在我身邊。

2

只是沒想到，陳太太找上門來。

我在一大堆圖紙前抬頭，握筆的手莫名其妙抖了一抖。強自鎮定了自己，慢慢走到她面前。

在腦海里想象過很多次她的樣子，可真的面對面，我還是沒想到，陳太太居然是如此溫柔靜好的一個女子：細細的眉眼，窄窄的身軀。讓人想起古人的“走來窗下笑相扶，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那時候，陳麟瑞一定給她念過這樣的詩句吧？所以她才會放棄總裁翻譯的工作，甘心情愿嫁給他，并且給他生兒育女。

我心里微微酸著，腳一偏，衣角將桌旁的圖紙扯散一地。

陳太太和我同時彎下身來。

她幫我撿起圖紙。一張一張看過去，良久，白皙清瘦的臉上緩緩露出笑容：水心，你果然是才華橫溢的女子，怪不得麟瑞總是提起你。我一怔。心里曾經千回百轉的念頭，在這一刻都被她友好的語氣輕輕瓦解。我用右手斜斜掠過自己鬢角的發，對著她那一句贊美，由衷地笑了一笑。

其實陳太太只是來找陳麟瑞，因為好奇水心，順便來看我。臨走的時候，邀請我說，水心，有空的時候和麟瑞一起到家里來坐坐，人多熱鬧。我微笑答應。

我喜歡這樣一個女子。無論歲月在她臉上劃下什么樣的滄桑，她都保持著最本質的溫柔善良。

3

我成為陳家的座上客。

每次我去，陳太太會吩咐保姆多買些我喜歡吃的菜。然后她又把她五歲的兒子牽到我面前來，細聲軟語說，寶寶，叫水心阿姨。

我笑一笑，由衷地喜歡那個小寶貝。

在家里，陳麟瑞是最模范的丈夫和爸爸。他進門第一件事，總是先親寶寶的臉，而后，幫太太細撫有些凌亂的發，說思琪，不要太辛苦自己。而陳太太則溫柔接過他手中外套，眼里無限深情：我不累。

我的心總在那一刻鈍痛起來，臉上的微笑也僵了下來。

我一直以為我能夠承受一切的，我也一直以為我是甘心情愿躲在麟瑞身后的，可是，看到他們如此恩愛，我承認，我還是不能正視這一切。

從什么時候開始，陳麟瑞突然與我疏遠。每天下班，總是第一個看到他匆匆往外趕。眼光迷離閃爍，不再在我身上作一絲停留。那些柔情似水漸漸離我而去。我試圖攔住他問個究竟，卻沒有機會。

很久沒有去看陳太太了，我決定再次去陳家。

開門的剎那，看到陳太的臉，是那么的蒼白與柔弱。看到我，綻開笑顏，卻仍然地白皙。而陳瑞麟，在看到我的那一刻起，臉上始終沒有好顏色。

餐桌上，陳瑞麟始終不發一言，倒是陳太，一個勁地給我夾菜，低聲細語：水心，多吃點，你太瘦。不要只顧了事業，忽略了身體。

我的眼眶微微潮濕。心里有淺淺的自責。

暮色已經昏暗。我提前告辭回家。

麟瑞出來送我。兩個人并肩站在暮色里，忽然覺得陌生。

真想知道有一天，究竟會是誰永遠這樣陪在你身邊？那時候，我不想要答案，可是此時此刻，我居然希望這就是答案。

但是，不可能了。愛是弱水三千，誰都只想取一瓢飲。

我的眼淚緩緩落下來。

多么希望這個時候他可以安慰我，告訴我一切還是和以前一樣，可是，麟瑞站在我面前，手還是扶在我右肩，卻似有千言萬語，終于什么也沒有說出來。

看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我在心里暗下決心，是到了該離開他的時候了。

第二天，我向公司人事課遞辭呈，胖胖的人事課長笑得很曖昧：我去請示陳總，請稍等。

結果陳麟瑞跟著一起出來。他把我請到辦公室。

水心，發生什么事，你居然要辭職？你不是這種忘恩負義的人。他的眼里，有無限疑惑，及憂郁。可是，我只想沉默。

我不同意。如果你真的有事，我準許你告假一個月。到最后，麟瑞的口氣已經有些不開心。

我低眉順眼，忽然覺得自己是那么委屈。這些年的所有種種，也因了他不開心的口氣，重新泛上心頭。

那時候我可以什么都不計較什么都不在乎，因為有他陪在我身邊，給我溫暖給我呵護。而現在，我終于要變得一無所有。我的眼淚又一次掉下來。

我真的不想這樣的，可是為什么忽然變成了這樣？

4

決定出去旅行。

既然不能辭職，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我挑一個離麟瑞最遠的農家小城，安頓下來。

我的身邊除了幾件休閑服，一些足夠的現金，什么也沒有帶。

每天早上，我和那些農家老婦一起起床，在清寒的晨露里慢跑，然后去僅有的那家茶館喝茶。

有時候，我會去那家著名的藏書樓，靜靜呆上一天。

也有時候，我一個人站在小橋流水邊，看鴨子戲水，看村婦洗衣。看到忘記自己身在何方。

單調卻安靜的生活一下子被拉長，每天晚上九點，小城的靜謐讓人不得不進入夢鄉。

我是喜歡那里的生活的吧，它的安靜帶動我的安靜，讓我把一切前塵往事都沉淀，再也不去想那些愛恨情仇。而且，多年來的夜生活習慣也終于在此時此地完全被改變。我養成了早睡早起的好習慣。

我不得不承認，這個返璞歸真的農家小城，是療傷的最好境地。

小城廟會的那一天，好心的村婦說，去看看吧，可熱鬧了。

我去了。人山人海。

我跟在一對情侶的后面一路茫然。其實我眼中所有風景，都美不過這一對相愛的情侶。

男生的手一刻不停搭在女生右肩，偶爾為女生整理被太多的人擠亂的黑色長發，并且隔一段時間，總不忘附在女生耳邊問：累不累？女生深情看他一眼，搖搖頭。

我的眼前忽然浮現那一個黃昏：麟瑞的手輕撫思琪鬢角的發，低聲說，別太辛苦自己。而思琪，深情接過他手中外套，同樣柔聲說，我不累。

我的眼底又一次潮濕。我身邊的人，也曾經有過那樣的幸福。

現在我想起這些，心里忽然不再是酸酸的情緒，而完全代之以溫暖。每個女子都渴望愛情，而我，有什么理由去破壞一個女子平凡的幸福？我想，我是真的在這樣質樸的自然環境里忘了自己的前塵往事了。我的內心是如此平靜。我對生活又是如此充滿感恩。

愛是三千弱水，散是覆水難收，一切都敵不過光陰。

我想我的假期也該順利結束了。可以回去坦然地面對麟瑞和思琪的恩愛了。

5

可是，公司里卻天翻地覆。沒有主心骨的懶散。我嚇一跳。

而我的手機，爆滿了麟瑞的短消息。

他說水心，你在哪里？假期已經結束，快點回來。我跳過，繼續看下面的。

最近的一條，是一個禮拜前，他說，水心，思琪想見你，你再不回來，真的來不及了。

我的心里忽然有不祥的預感。

終于，胖胖的人事課長告訴我，陳太太故世了，肺癌晚期。而陳總也已經有兩個禮拜沒來了。我目瞪口呆。

我又一次看到麟瑞，是在他亂糟糟的家里。他的胡子瘋長成草，一臉憔悴，滿眼憂傷。看到我，忽然像丟失已久的小孩子看到家長，緊緊抱住我，聲音疲憊：水心，你終于回來了。

然后，我看到他無聲地淌下眼淚：水心，思琪走了。臨走的時候一直問，水心在哪里？為什么她不來了？是不是她不喜歡我？

不是的不是的，我在心里狂喊，眼淚也隨著麟瑞掉下來。

水心，思琪很早就查出得了癌癥，我一直不知道怎么開口告訴你。

我想起那個暮色濃重的夜晚麟瑞的欲言又止。也許那天他本來想告訴我的吧，只是因為顧及到我的情緒，終于沒有開口。

你知道嗎，那時候得知她有肺癌，我忽然多么害怕生命。面對你，我忽然不知道我能不能給你未來。而且，我不想讓思琪在彌留之際留下遺憾——我必須得好好照顧她……

怪不得思琪一直是輕聲細語非常柔弱的樣子，怪不得她對我那么地溫柔那么地好，她并不是不知道我和陳麟瑞的關系，她其實早已察覺，只是，她一步一步，要把我引進陳瑞麟的生命，是因為心中有愛，她放不下這一切啊……

我忽然痛哭流涕，為沒能見上思琪最后一面……

6

很久以后，我開始融入麟瑞父子的生活。

寶寶還小，一直以為媽媽的天堂很遠很遠，要等他長大以后才可以找得到。

每天傍晚，他纏著我們去小區外面蕩秋千。

麟瑞的手還是那么自然地輕輕搭在我右肩。我想起好多年前的深夜，他含笑問：真想知道有一天，究竟會是誰永遠這樣陪在你身邊？我的臉緩緩浮出笑意。

是不是有些事都是命中注定，而蕓蕓眾生平凡如你我，都逃不過它的劫。

愛是三千弱水，我始終只取一瓢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