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

媚　娘

男人十八歲，家里給他訂了一門親，吹吹打打就把女人送進了洞房。男人沒見過女人，女人也沒見過男人。

深夜，賓客散去，男人進洞房揭開了女人的蓋頭。女人不敢看男人，卻聽男人說：“你餓了吧？”然后，男人轉身出去了。回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碗鯽魚湯和兩個饃。女人感到心里有一絲暖。

男人生性沉默，女人話也不多，倆人在一起說話的長度不會超過五分鐘。說得最多的話是“你餓了嗎？”和“吃吧”。

后來打仗了，大家都沒飯吃。男人就到很遠很偏僻的一條小溪溝里去打魚，每次都能帶回幾條鮮活的鯽魚。別人都面黃肌瘦，女人和孩子卻在鯽魚湯的滋潤下白白嫩嫩。

再后來，又一次大家都沒飯吃。打魚的活動也被禁止了。男人全身浮腫起來，是餓的。女人急紅了眼。有一條蛇溜進了屋子，女人打死了蛇，做了湯給男人喝。從此，女人常常夜里溜出去找蛇、田鼠、青蛙……一切可以吃的東西，甚至，老鼠。

男人和女人都老了，有一天女人病了，吃不下任何東西，只想喝鯽魚湯。男人就又到小河里去打魚，一天、兩天、三天，都沒有打到鯽魚。男人就到集市上去買，鬼使神差，買回來的，卻仍然不是鯽魚。那天晚上，男人沒有吃飯，關在屋子里喝了半瓶酒，哭著說：“我真的老了，不中用了……”。那是孩子們第一次看見父親哭。

女人終于去了。男人把女人的照片放在案頭，沒有哭。

男人的記憶力越來越壞，時常記不起自己的家、記不起兒子是誰、記不起自己的名字，然而每天吃飯前卻從不會忘記在女人的照片前上三柱香。男人被兒女帶到醫院檢查身體，醫生說那是已經很嚴重的老年癡呆癥。晚上回到家，男人做的第一件事情，是點了三柱香放在女人的照片前，說：“她已經一天沒有吃飯了……”

男人漸漸不知道白天與夜晚，自己也不知道要吃飯，然而，只要他吃飯，他就要點上三柱香，直到他也不再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