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 昭

一
盧葦過著逍遙的單身生活,也談過幾次或咸或淡的戀愛,但忽悠忽悠地也不知怎么,姑娘都從身邊走了。戀愛便快樂地結束了。
夜已經沉了,盧葦決定去“桂發祥”買幾根麻花,那是他惟一愛吃的零食。他愛看師傅們在透明操作臺后炸麻花,將揉得既綿軟又精神的面團在空中拋成兩條直線,然后嘩啦丟進油鍋里,左手、右手來來回回地翻腕與弄出花樣,眼花繚亂的時候,兩條直線竟然和諧優美地扭成了一團。
盧葦捧著麻花在門口撞上了一個人,他聽見一個聲音撲進懷里:你是“小王子”嗎?
手中的麻花應聲落在地上,女孩看了看地上的麻花,吐了吐舌頭,舉手表示自己的無辜:不怪我,不是我撞你。盧葦聽出來了,女孩應該是江浙一帶的女子,語音婉轉悅耳。盧葦也舉了舉手:“看到咱介(這)天津麻花的質量了,一摔全碎,說明炸得透酥透脆。”盧葦特意強調著天津方言,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要耍貧嘴。
女孩盯著盧葦看:“你真的不是‘小王子?”
盧葦一臉的認真:“咱都30了,騙你干嘛?”
見女孩失望地退到一隅,盧葦張了張嘴,本來還想耍幾句嘴皮子的,又給硬生生憋了回去。盧葦沿著大沽路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一段路,突然感覺有些不對,像是,一個人長出了兩個影子。
盧葦拐彎后靠墻等著,果然一陣急促細碎的腳步聲跟了來,是那個狐貍一樣的女孩。走得太快,差點撞上盧葦,這次是她嚇了一跳。
女孩嘴一嘟:“我來天津找一個天津人,可我現在身上沒有一分錢,我得找個地方住下。”
這話倒是挺蠻橫的,盧葦心里沒來由地一動,很想伸手揉一揉女孩的長發,又打消了念頭。
二
小狐貍走進盧葦的家,然后驚喜地沖到電腦前,熟練地撥號上網。
QQ圖像是一只火紅的有著美麗尾巴的小狐貍,小狐貍一遍遍地敲下一串QQ號,一遍遍地詢問:小王子,你在網上嗎?
可惜網絡那邊無數個不確切的終端,卻沒有一個人回答。
小狐貍給盧葦講了一個童話故事,講一只狐貍遇見一個從外星球來到地球尋找朋友的小王子。小王子請求狐貍和他一起玩,狐貍拒絕了,狐貍說:“因為我還沒有被你馴養。”
盧葦聽見小狐貍就像童話里的那只火紅狐貍一樣地說話:“對我來說,你還只是一個小男孩,就像其他千萬個小男孩一樣。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樣用不著我。但是,如果你馴服了我,我們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對我來說,你就是世界上惟一的了;我對你來說,也是世界上惟一的了。”
夜里盧葦起床,看見小狐貍趴在書桌上睡著了,屏幕上依然一片空寂,那個“小王子”依然沒有出現。盧葦抄下了那串QQ號。然后將小狐貍抱到床上,自己蜷在沙發上睡了一宿。
狐貍后來被小王子馴養了。
其實小狐貍沒有講完這個故事,故事的結局是盧葦自己去書店買來《小王子》這本書之后看到的。
三
盧葦所在的報社說來也挺忙的,他常常加班。
偶爾回得早了,他會提前給小狐貍打個電話,小狐貍便提了菜籃去了菜場,然后做上一桌子的好菜。在廚房的時候,她會像個居家女子一樣,對盧葦嘮叨說天津的菜可比她家鄉的貴,而且種類模樣太少,最重要的是還不夠水靈。
有天盧葦回家的時候太陽還沒下山,小狐貍坐在窗前,癡癡地看夕陽西下。盧葦忍不住問小狐貍,給我講講你的那個小王子吧。
小狐貍說,你想知道什么?他當然不是偶然來到地球的,他每天晚上都會陪我在網上說話,一直到深夜。他給我講故事,他會看天氣預報告訴我我的城市明天會不會下雨,他說我應該穿藍色的棉布長裙,還有,我畢業之后他會娶我。
盧葦皺了皺眉,那么他說他是天津人嗎?
小狐貍跳了起來:是啊,要不我大老遠跑到天津來干什么?他常常對我講起桂發祥的麻花,還將狗不理包子改名兒叫狐貍理包子。可是我來這么多天了,他一直沒在網上,他出什么事了嗎?
盧葦溫和地拍了拍小狐貍的肩膀說:走吧,我帶你去吃那有名的包子。
小狐貍將包子吃得愁眉苦臉,對清淡的女孩來說,包子顯得油重了點。盧葦輕聲告訴小狐貍,這兒的包子一般都是外地人來才吃的,明天帶你去看大悲院。
天津是擁擠的,卻有一個通向大海的港口;它是喧囂的,可城內最著名的景點叫作“大悲院”;天津人說話,常將高平調降一調來讀。盧葦向小狐貍描述著天津。
四
大悲院就在天津市區天緯路上。盧葦告訴小狐貍,百年前如果想去大悲院,得乘坐小船,然后穿過大片的蘆葦叢,方能到達。
大悲院里供奉的是觀世音菩薩,小狐貍盈盈一拜,不知她在訴說什么秘密,也不知道她許下什么心愿。大抵是想見到小王子吧。
盧葦也在找小王子。當然他聰明得多,也方便得多。拜托了幾位“黑客”朋友,他們已經幫他查到了小王子常用的ID地址大體在天津城西眾多大學聚集處的一家網吧。只要小王子上網,即使他隱身,他們也會很快揪出他的位置。
可是盧葦沒有告訴小狐貍,他很想用事實說話,告訴她真正的天津男人不會千里迢迢騙來網友,又不愿意見面。
盧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注重工作效率,能夠一分鐘做完的事情決不拖到下一分鐘。他自己都有些心驚了,問自己:為什么?為什么要匆匆忙忙地往家里趕?
盧葦去買了麻花帶回家,小狐貍也愛吃它。他再一次看到兩股原本不可能相逢的直線在油鍋里糾纏成渾然一體的曲線,仿佛突然明白了似的,是因為這兩根直線生來就是配對成雙的,只有在油鍋里,在那高溫的煎熬下,它們才能執手相看,它們才能牢牢嵌成一團,怎么也分不開,除非兩股一起碎掉。
前天采訪去了海邊著名的集散市場,替小狐貍買了一個美麗的披肩,據說是韓國的高麗紗。對了,還有泥人張,回頭小狐貍走的時候,還能帶點天津獨一無二的工藝品回家。
想到這兒,盧葦又有些茫然。小狐貍回家。可是她到底從哪里來,江南的哪座城市,她的家人呢,她來到了這里找不著小王子可她為什么不愿回去?
盧葦決定晚上問一問小狐貍。
掏出鑰匙還沒開門,就看見小狐貍快樂地站在面前,笑嘻嘻地伸出小手說,今天又給我帶什么好東西了,快快拿出來吧。
晚上小狐貍照舊泡在網上,往帖子里死勁地“灌水”。盧葦湊了過去,看見小狐貍洋洋灑灑的文章題目名叫:《我是一只等愛的狐貍》。
跟帖的倒也不少,都市夜里太多寂寞的男女。有個名叫“有刺玫瑰”的網友一定也是看過《小王子》這本書的,他(她)的跟帖最得小狐貍的喜歡,帖子回復說:“等愛的小狐貍在等待小王子,他們之間要建立一種馴養關系,只有馴養了他們才能成為朋友。可是小王子總是要離開的,他不屬于地球。童話為什么也會有悲傷的結局?”
盧葦看見小狐貍反復地讀這幾句話,倒有些不忍,就與她說話。
他說小狐貍,告訴我怎樣才能形成那種叫“馴養”的關系啊?
小狐貍輕輕低下頭:“應當非常耐心。開始你就這樣坐在草叢中,坐得離我稍微遠些。我用眼角瞅著你,你什么也不要說。話語是誤會的根源。但是,每天,你坐得靠我更近些……”
小狐貍像書中的那只火紅狐貍一樣,自言自語。
晚上小狐貍睡著了,安靜得像個嬰孩。盧葦替她蓋好被子,正準備離開,聽見她說“我想回家”。轉身,小狐貍仍是睡著的,也許是夢囈。
五
書上說,馴養之后的狐貍與小王子之間產生了一種奇妙的聯系,狐貍可以從千萬個人的腳步聲中聽出小王子的腳步聲。狐貍原本與麥子是沒有關系的,可僅僅因為小王子的頭發和麥穗一樣金黃,于是狐貍就愛上了麥田,甚至是風吹麥浪的聲音。
盧葦恍惚地想著家里的小狐貍,眼睛卻是銳利地盯著眼前這個打扮嬉皮的大男孩。男孩聳聳肩手一攤:“也不用拿警察來嚇我,我又沒做什么犯法的事情。”他掃了掃盧葦身邊幾個朋友嚴肅的臉孔和緊握的拳頭,補充說,“好,我按你說的辦吧。”
他上網,消除隱身,立刻收到一條信息:“小王子,是你嗎?”
嬉皮男孩飛速地敲打著鍵盤:“我是小王子,不過可能不是你的小王子。”
小狐貍倒似乎并不急切了,話語一句一句地過來:“你答應過我說畢業了我就可以來天津找你,你說我們會在一起。”
“你相信這樣的童話?別太幼稚,不過你畢業了總是好事,你反正也沒有家,隨便到哪個城市找份工作吧,在哪兒都一樣。至于我,我可不屬于這兒,我明年大學畢業了會回老家,我們家族可是有產業的,等我繼承。”
小狐貍安靜了許久,沒有堅持要求見面,只淡淡地說:“我要下線了。每天這個時候,我就會下線。再見吧。”
六
小狐貍是個孤兒,她從記事起就長在孤兒院里。她一邊打工一邊掙自己的學費。她來自江南,她穿布衣。她從初中起就時刻準備著嫁給一個可以寵愛她的人。
這些都是盧葦從嬉皮男孩那兒知道的,不過這些已經并不重要了。
童話里,小王子最后離開了狐貍,他要回去他的星球。可是這是現實,這不是童話。
有一句話盧葦倒是記得很牢的,狐貍對小王子說過,你現在要對你馴養過的東西負責到底。
小狐貍說,你要為你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小狐貍負責。
小狐貍面露狡猾地嬌笑著,十指纖纖隨手掰開盧葦買回的桂發祥麻花,盧葦驚叫一聲“掰不開的”,話已說遲了,麻花碎在小狐貍的掌心里。一古腦塞進嘴里,倆人相視一笑。
香甜盈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