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物

劉　公

老翁八十有六，一個大立柜陪了他六十多年。

老翁搬過多次家，先從草房搬到瓦房，后從瓦房搬到筒子樓，十多年前又從筒子樓搬到單位集資樓，一次又一次地折騰，好多東西該處理都毫不吝惜地處理掉了，惟獨這個大立柜，無論兒女們怎么反對，他從來沒有動過舍棄的念頭。

半年前，小兒子想結婚，但小兒子的對象說沒有房子就甭想。老翁很著急，就給他倆租了一套70平米的二居室。小兒子的對象一看，嘴巴噘得老高。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32歲的兒子打一輩子光棍呀，老翁無奈，只好自己搬到租房里。小兒子大動干戈地裝修，老翁的大立柜從這個房間挪到那個房間，挪得傷痕累累，蓬頭垢面。小兒子的對象說那破立柜還留著干啥，扔到外面都沒人撿。小兒子想也是，便自作主張便宜處理給一個收舊家具的。想不到老翁知道后大發雷霆，眼珠子瞪得像銅鈴，粗嗓子快要沖破樓頂：小子，你要是不把那個大立柜找回來，老子跟你沒完!

小兒子知道老翁的脾氣，趕緊和幾個狐朋狗友滿城找，還好，第三天總算找回來了。老翁愛撫地摩挲著大立柜，兩行濁淚溢滿臉頰。小兒子急忙攙住老翁，問：爸，你怎么啦?老翁泣不成聲地說：它……它是我的牽掛啊!小兒子滿腹狐疑，問：它有啥值得牽掛的?老翁一手抹淚一手向外擺動，示意小兒子出去。小兒子扶著老翁坐下，退了出去。

老翁輕聲說：梅呀，我總算把你找回來了。說著，淚水又滂沱而下。

提起這個立柜，它和老翁還有一段兒女們不知曉的情緣。當年老翁在店鋪里跑腿時，店老板的女兒梅看上了他，并偷偷地和老翁定制了這個大立柜。誰知店老板知道后不但不同意他們的婚事，反而把女兒許配給一個大員外做二姨太。梅堅決不從，臨出嫁的前一天晚上懸梁自盡。老翁便把這個大立柜作為梅的信物，一直保存至今。

也許是年紀大了不能受刺激的緣故，老翁第二天就病倒了。病重的老翁一直惦記著大立柜，他明白：他死后那大立柜肯定是留不住的……

想了幾天，他終于想了一個自認為很好的處理辦法。他叫兒女們把大立柜賣了，然后買一身好料子衣服。兒女們連續找了十幾個收舊家具的，少的出二十元，多的也只不過三十元，老翁就雙眉緊鎖，瘋瘋癲癲地說：一條命只值二三十元?不賣!

老翁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說話已經很吃力。兒女們見老翁的時日已經不多了，便演雙簧，讓一個收舊家具的

麻臉出一千元買了大立柜。小兒子拿著那一千元湊到老翁的耳前問：爸，您想要啥顏色的棚艮?老翁的眼皮抖了幾下才睜開，說：你去買一套大姑娘穿的梅花圖案衣服，到時候放進我的棺材里，和我埋在一起。小兒子疑惑地瞅著老翁，以為老翁病糊涂了。老翁說：你聽清了?小兒子說：買一套大姑娘穿的梅花圖案的好料子衣服，到時候和您放在一起?老翁說：去辦吧。

小兒子又是滿城找，也許是老翁的意愿感動了上帝，還真的買到—套梅花圖案的料子衣服。小兒子把衣服拿到老翁的床前時，老翁的呼吸已經一陣緊過一陣，出氣多，進氣少。主治醫生說已搶救好幾次，怕是熬不過去了。小兒子見狀哭道：爸，爸，我已把梅花衣服買回來啦，您摸摸。小兒子把老翁的手拉過來摸衣服，老翁明顯有了意識，呼吸馬上平穩了許多。可漸漸地，老翁的呼吸消失了。

老翁走得很安然，臉上露出了有病以來最慈祥的笑容。

作者簡介：劉公，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咸陽市精短文學研究所所長。出版有《新潮小小說》、短篇小說集《在乎山水之間》、長篇小說《閃爍的亮點》等，共計250多萬字。多篇作品被轉載并獲獎。 (責編：嚴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