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游泳的方式親近水

1997年，我考上福建師大中文系的研究生。入學報到時，我的宿舍被安排在代培A樓505室。

同一樓層隔壁四個宿舍住的是本科的女生，我們便被剝奪了打赤膊的自由。我們還得繼承傳統，把五樓的浴室和洗手間讓給女生。因為這座樓緊挨著學校的游泳池，鍛煉身體和清洗身體可以一道解決。但我倡導時卻沒有得到舍友們的響應，他們大概不愿在每月兩百多元的可憐助學金里增加一項游泳開支。沒有同伴我也不好獨自去游了。

于是，我便很懷念在廈門大學外文系讀本科時既可以打赤膊又可以游泳不花錢的日子。

住在芙蓉九的六樓，在前面幾座女生樓聳立起來、阻擋和吸引我們的視線之前，我們可以站在走廊上，向南眺望一百多米外的海面。左前方是屬于金門縣的大嶝、二嶝兩個小島，它們擋去了許多風浪；右前方是同安縣的海岸線。胡里山炮臺從左旁伸入海中，形成一個小小的半島；這座前清的炮臺雖然只剩下歷史意義，那半島卻造就了一個小海灣。小海灣正好有一片沙灘，這便有了一個近似湖泊的游覽與游泳俱佳的海濱浴場。

許多同學和我一樣都是在這個天然的浴場學會游泳的。我們宿舍八位大多來自北方或福建山區，對這么多的水既畏懼又好奇。剛入學不久，在我們男生的請求下，給我們上精讀課的班主任紀玉華老師答應也教我們游泳。這位來自山東的“大胡子伯伯”游泳動作挺規范，我們“南人”也只好由他“北人”來教游泳。據說海水浮力大，海里游泳學得快，但我這旱鴨子卻怎么也學不成咸水魚。紀老師一再講解劃水和蹬腿動作，但一到水里我總是感到無法同時擁有手和腳。我發現，保證把頭抬離水面而又能學習游泳的最好辦法，是在淺水處雙手撐在沙灘上，身子隨海潮的涌動而起伏，腳上便能做出規范的動作。這其實就是我小時候趴在小河里學的“狗刨式”。

開始很長一段時間里，說是去游泳，其實只能算是去泡海水。而就這“泡海水”也是極有意思的。“狗刨式”地泡，讓海水在身子下涌動，腳上打出一些水花，這已經很能令人舒筋愜意了。面對海潮坐著泡，讓潮水不斷涌向胸口，思緒或情緒也隨著涌起退落，這舒坦就不只是體膚的感覺了。不想泡了，可以躺在沙灘上曬太陽，還可以像煨白薯一樣把自己從脖子到腳尖埋在熱烘烘的細沙里，體味一番海沙浴。不過，要留出一個腦袋，像探出頭來的泥鰍一樣，提防走過的人。

泡完海水，身子是黏黏糊糊的，讓風吹干了，準能刮下三斤鹽來。你可以花幾毛錢在浴場的沖水房沖洗干凈，換上衣服再回宿舍。若想一“毛”不拔，可以披了浴巾回宿舍樓再沖洗。甚至可以連浴巾也不披，赤膊回去———肌腱發達的小伙子就喜歡這樣。

在海水里“狗刨式”地泡多次了，也能雙手離地刨幾刨，讓身子浮起一會兒。能浮起較長時間之后，便開始嘗試“蛙式”。我小時候在稻田里青蛙見得多，受益匪淺。由于蛙泳省力，學會蛙泳之后，我終于敢仗著一個排球游離海岸幾十米了。

然而，發生了我游泳史上令人后怕的那件事后，我發現，一個圓滑的排球實在不足以倚仗。

那一回，我和來自湖北的陳治軍一起游。他體積比我大，卻比我易沉，那個排球自然就投入他的懷抱。我們邊聊邊游，不知不覺中海岸就遠離了我們。試圖往回游時，發現有一股潮流跟我們作對，硬要把我們推向海外。我們只好輪流擁抱一下那可愛的排球。后來我們都乏力了，兩人只好順應潮流向一塊礁石游去。陳治軍抱著排球先登上了礁石，然后把球扔給我。圓滑的排球卻甩開我的手，隨波逐流而去。陳治軍趴在礁石上，把手指頭都伸給我。那潮流讓礁石一擋，稍稍回涌，又繞過礁石流去，讓我怎么也夠不著他的手指。搏擊了好幾分鐘，還是不行。我們恐慌起來，大概冷汗都出來了。我調整姿勢和方向，猛然朝前一躥，終于湊了上去。在礁石上，我漸漸緩過氣來，尋找排球時，發現它已經漂泊到胡里山炮臺的石岸邊了。歇足氣力之后，我們只好順著潮水向排球游去，取道胡里山炮臺返回。

雖然有過這么一次游泳歷險，我對游泳的興趣卻保持了下來。廈大畢業剛分配到福州大學外語系時，我還報名代表系里參加了校教工游泳接力賽。這場比賽中我們雖然得了第三名，但我發現我的泳姿實在不適宜比賽。

首先，我只會蛙泳和“狗刨式”（“狗刨式”費勁，速度又慢，更不合比賽規范）。而且，我的蛙泳是在海水中學成的，由于怕海水炙痛眼睛，游的時候便始終把頭昂出水面，于是倒有幾分像水蛇。其次呢，我不會腳蹬池壁，翻身掉頭。更糟糕的是我躍起入水的樣子。比賽完，觀看的同事問我肚皮痛不痛，說我就像一截木頭打橫墜落水中。看來，痛的該是他們的肚皮了。

但若像小時候練習“跳水”的樣子入水，那更會令人笑痛肚皮的。

小時候，學游泳不敢去水深的地方，就在村邊的那條小河里找個齊腰深的地方學“狗刨”，或是爬上河岸比賽“跳水”。所謂“跳水”，不過是像站在矮墻上往地上跳一樣，一蹦入水，或者繃直了身子插入水中。決定優勝是看誰敢在更高的地方往下跳。

我們村的大人們不提倡小孩“洗冷水湯（游泳）”，因此沒有什么很藝術的泳姿流傳下來，不外乎俯式（即“狗刨式”）、仰式（即“仰泳”，卻沒有仰泳瀟灑的擺臂劃水動作）和立式（即“踩水”）。“跳水”比賽是小孩的發明，雖然沒有金牌銀牌，卻有無窮樂趣。而能“踩水”的孩子則特別令人羨慕，因為這一招有的時候特別管用。

大人們說，水里有“水猴子”（我至今沒弄懂這是一種什么動物）和“水浸鬼”，會扯住人的腿往深水里拽，淹死的某某、某某就是給它們拖下去的。膽子大的小孩根本不怕這些，膽子小的也照樣到淺水里游。大人們看來多數膽子很小，不但自己不敢去游泳，還不讓小孩游泳。要是發現自己的孩子在游泳，父親或母親會到河邊把孩子的衣服抱了就往家跑，讓孩子光著屁股蛋乖乖地跟回家去。會“踩水”的孩子就可以讓父母親的圖謀不能得逞，遠遠地看見父母親來了，便到岸上抓起衣物，舉過頭頂，游到對岸。望“河”興嘆的父母親只好威脅說回家不給飯吃。這威脅比“水猴子”和“水浸鬼”更嚇不了人。我們可以到蔬菜地里掘芋頭或者到山上荒地里掏番薯，燒起一堆火來煨熟了吃。晚上可以躲在誰家的柴房里過夜，直到沒有耐性的大人們開始四處呼喚尋找，才回家去。

我每次游泳后都得等到頭發曬干，手掌上隱沒了水浸出來的皺紋，手背和手臂上抓不出白灰灰的條痕來，才敢回家。但我的父親比較狠心，聽了誰家小孩的饒舌，也不加驗證，把我揪住就狠揍一頓。打的時候，還要褪去我的小短褲，用母親推薦的去了葉的小竹枝（農村常用于趕牛）照著屁股蛋抽。助紂為虐的母親說，這樣只傷皮肉，不傷筋骨———她要我“記入骨”：以后再也不去“洗冷水湯”了。父親打得我好幾天上課都只能撅著屁股，以大腿擱在條凳上坐著，讓曾受作弄的女同桌著實快意了好幾天。我當然也不會善罷甘休，定要追查出可恥的告密者；至于是否實施報復，那就要看力量對比而定了。

這樣，我要學游泳就要找個水不太深又能躲開人的地方，還得有個把不會饒舌的伙伴同游。那樣的地方和游伴總是不太容易找，而一年之中游泳的季節又是那樣短暫。因此，上大學之前，我的泳技一直很差。四年的大學生活中，憑著對水的喜愛，我才學會了不規范的蛙泳。然而，游泳的樂趣卻一直吸引我，讓我回味無窮，甚至包括其中的傷痛和恐懼。即便在生活的海洋中也一樣，我雖不是高超的泳者，也不知一舉一動是否合乎規范，但當一切行為都成為只供回憶的往事，這一切便有無窮的回味，曾經有過的傷痛與恐懼、得意與失意都成了調味品。

在時間的長河中，若是溯流而上，回游到生命的起始位置，便會發現，原來我們的生命就孕育于一種叫“羊水”的水中，并在游泳中成長———我們就這樣宿命地離不開水了。游泳是我們對水的回歸，是我們以最密切的方式親近水。我們的生長過程中產生了種種“渴望”，說明我們在日益遠離水———這唯一可以解“渴”的物質。如果說生命的本質是運動，那么，游泳是讓我們最大限度地擺脫阻力的運動方式。種種“渴望”既可以成為生命運動的動力，也可以成為巨大的阻力，而游泳則幫助我們解脫種種“渴望”，把那些像衣服一樣外在的榮耀與羞辱，都暫且脫在一邊，以“赤子”的面貌潛入生命的本質；在身前茫茫身后茫茫的水中，淚水與汗水就變得微不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