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我們學校不遠,有一家新開的軟陶店。老板娘很和氣,看上去年歲也不大,長著一雙很有味道的“憶蓮眼”。但我們很少去那兒,不光因為錢,還因為我們真的很忙,已無暇顧及學校和食堂以外的地方了。蒼蒼倒是常去,她喜歡那玩意兒,說那酷似小作坊的地方讓她有一種家的感覺。
軟陶店有個很奇怪的名字:星期五。我曾問過蒼蒼這名字的緣由,蒼蒼手一撐,歪著腦袋,對著我眨巴眨巴眼睛說,老板娘的生日是星期五。可這是個很膚淺的理由。蒼蒼經常泡在老板娘那兒,老板娘叫唐淑雅,蒼蒼有時就直接稱呼其為阿雅。蒼蒼經常一泡就是一個下午,去了那兒,軟陶是免不了要常做的。反正蒼蒼有的是錢,一做就是五六個,我們進去就將她的“杰作”全部瓜分。蒼蒼每次都是一副很高興的樣子,而我卻感到這高興背后有一絲凄涼。
蒼蒼是一個夾縫中求生存的孩子,和許多單親家庭中的孩子一樣,她對別人的關心充滿渴求。有時候蒼蒼連家都不回,和我們幾個擠在一個宿舍里,看著她蜷在被窩里靠著墻,我們只能搖頭嘆息:她是一只驚弓之鳥,充滿對家庭的恐懼。
阿雅的店很小,擺著三張桌子。地板是用彩色板拼出來的,藍紫色的墻上掛滿了軟陶,屋內飄著淡淡的音樂,一年四季都開著空調,22度,最宜人的溫度。有時候,阿雅也會放一些薰香,那種獨特的味道讓我記憶猶新。第一次踏進這爿小店,阿雅穿著一身黑色的高領長裙,脖間墜著寶藍色的水晶,頭發高高盤起。她對著我微微一笑,雖不傾國傾城,卻讓我這個早已習慣枯燥生活的人結結實實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蒼蒼很是來勁,對著阿雅姐姐姐姐地叫。
之后的一年,接連不斷的考試壓得我們喘不過氣。蒼蒼也沒法常泡在星期五了,偶爾去一次也不能久待。
高考臨近,每個人的神情都異常凝重,話也不多了,一開口便是高考。蒼蒼老是喊胃難受,人也一下子瘦了一大圈。蒼蒼的臉色一直泛著青,我勸她吃點胃藥,她卻是一副近似于冷笑的表情。后來我才意識到她是不會吃藥的,沒有家的人吃再多的藥也無用。她靜靜地靠在我的肩上,微微顫栗,手卻一直不停地擺弄著墜在她包上的軟陶。我知道,她還掛念著阿雅,那個讓她有回家感覺的女人。
黑色六月,高考是那么倉促而又準時地臨近,那些日子怎么過來的我竟然忘得一干二凈,只剩下一種感覺——累。等待的日子是難熬的,我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待在家中苦苦徘徊。
我和蒼蒼的分數竟然是一樣的,但發榜時,我卻怎么也找不到蒼蒼的名字。
后來她打電話給我,告訴我她不能上大學了,因為她有嚴重的胃病。那年夏天我似乎過得十分寂寞,見不到那個嗲嗲的浸滿酸楚的女孩。
再后來我便去了星期五,阿雅還是老樣子,她看到我時很奇怪,問我蒼蒼怎么沒有來。我告訴了她。她很難過,不停地說,怎么這樣,生病都不告訴我……她送了我兩個一模一樣的軟陶,三個字的形狀,就是“星期五”。說是很早就做好了,我一個,蒼蒼一個。但直到現在,那另一個軟陶仍靜靜地躺在我的書桌里,默默等待著它的主人,直到落滿歲月的塵埃。
之后的日子,我時常拿出那兩個軟陶,握在手中,卻發現怎么也握不住這匆匆流年。
作者簡介:岳卓佑,現為江蘇省華羅庚中學高二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