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李

徐　悅

入夜，在我們小區里有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正熟練地烤著羊肉串，盡管爐槽里紅紅的炭火熏得他有些睜不開眼睛，但他臉上仍露出一副快活的表情。我們這些個常光顧的老主顧們親切地叫他大李。

大李干活的家伙十分簡單：一個自制的簡易烤爐，一些木炭，一個裝生羊肉串的舊包，還有一把破得不能再破的扇子。

大李在我們小區烤羊肉串有些年頭了。一般街邊烤羊肉串的多是沒牌照的黑攤，大李也不例外，所以他只能夜里十一點鐘出攤，凌晨四五點鐘收攤。像許多沒執照的流動小販一樣，大李的警惕性特高，烤羊肉串時那真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工商、市容隊員稍有風吹草動，他就立馬扛起烤羊肉串的鐵皮槽子，夾著那把破扇，拎著裝羊肉串的舊包，神色慌張地對正吃羊肉串的人說：“照老規矩，算我的。”之后便一溜煙消失在遠處的茫茫夜色之中。

大李攤上花色品種還挺多的呢，羊肉串自不消說，還有牛肉串、豬肉串、牛筋、長鳊魚、小帶魚等等。他賣的東西特實在，鐵串上的小肉塊總比其他攤上的多兩三塊，長鳊魚也稍大些，小帶魚更厚實。遇到老主顧，不用你說，他自會討好地多給三四串。他也舍得在各種肉串上多撒些價格不怎么便宜的調味粉。

我知道烤羊肉串的花樣很多。比如變質的肉，用水反復沖洗，再在旺火下長時間燒烤，臨吃時多撒些辣子，保管你吃得香。可不用半晌工夫，肚子就跟你較上勁。吃大李攤上的羊肉串有三四年了，我還沒鬧過一回肚子。還有的花頭經那就有些邪乎了：把豬肉分別放在羊下水、牛下水里泡上一天，再曬干，冒充羊肉、牛肉賣。大李沒這些花花腸子，他攤上的肉總是那么鮮嫩、那么爽口。

大李記性出奇的好，老主顧們喜歡吃什么，口味如何，他一看你的臉，一句：“老規矩？”你點個頭，沒一會大李就把肉串遞到你手上，準保不出錯。當然了，哪天老主顧身上若沒零錢，賒個賬，就是時間再長，他也記得清爽。要是故意難為他一下，他能一口報出哪天哪個時辰賒的。

大李這人特好吹。老主顧們幾乎都聽他吹過，他說早先師從于一個新疆維吾爾族老漢，好像叫買買提的。據他說，師傅先把羊肉串放在烤架上，隨手打開一瓶洋河高度酒，一仰脖，小半瓶下肚，把羊肉串翻個身后，剩余的酒又下去了一半，等大家都吃上羊肉串時，師傅手里的酒瓶早已底朝天了。還說他爹一個大字不識，可老人家過了年當村長已經滿３０年了。他爹在村里威望高，訓起人來跟地主教訓長工似的，還沒人敢回一句嘴。他家的爺們在村里從不買煙，走到哪兒都有人畢恭畢敬地遞上。自己也不缺錢，來城里烤羊肉串純屬個人愛好。再就是吹他老婆如何漂亮，如何賢惠。

那天，大李有急事回老家，他弟頂他來烤羊肉串，老主顧們拿大李的話問他弟弟。他弟弟一頭霧水地說：“不會吧，哥是跟我學的烤羊肉呀，咱爸死了快十年了，也沒當過村長呀，大嫂也有些弱智……”

大李又來烤羊肉了，老主顧們出奇地開心。高個兒說：“大李你是漢族人，哪來的維吾爾族弟弟？”矮個兒說：“你爹在陰曹地府里給小鬼們當村長吧？”胖子說：“你給老婆吃了啥稀罕藥？嘿，這弱智還很賢惠呢！”大李盡管紅了臉，還死撐著說：“我弟那是村里出了名的膽小鬼，他怕露富才這么說的。”他還沒說完，我們這些個老主顧早已笑得前仰后合。

一天我下大夜班歸來時已是凌晨三四點鐘了，時至隆冬，大李的攤前一個人也沒有，他抄著手，孤零零地靠在電線桿上，眼睛閉得緊緊的。一陣寒風掠過，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心想，大李討生活也不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