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流行一種叫落子的劇種。按照作家們通常描寫一個小村莊的慣用手法———撒泡尿能從村頭澆到村尾———這也是落子流行的范圍。很多年以前,我在電視臺看到一個介紹該劇的專題片。制片人說國內叫落子的劇種可能不止一個,但我們家的則屬于稀有品種,脆弱到那些演員們連現在的國家主席都搞不清楚。后來我做了一件《活著》里那位民間詩歌采集者的工作,到落子流行的幾個村子轉了一圈,從一戶農家買回一件據說傳了五六代的戲服。腿腳利索的老農穿著它在院子里直著嗓子高吼落子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那些躲在學院里對俗文化指手畫腳的學者們簡直就是傻子。
很多年后,關于相聲和二人轉的爭論讓我突然想起了這件舊事。兩者之所以成為焦點,蓋因和落子同宗同祖,都屬于民間文化范疇,亦即把持著話語權的學者們所說的世俗文化。更重要的是,它們的日子都不怎么好過,前者日漸式微,后者在趙本山的忽悠下也遭遇了央視的白眼。這對難兄難弟都起源于草根,興盛于民間,落寂于當代,其遭際推而廣之的話,具有普遍意味。過去說相聲的常在妓女云集、流氓亂竄的集會上亮相,地為舞臺天為幕,是所謂的雜耍之一,其地位雖然被現如今的相聲大腕們不屑于提及,但確實不高。而二人轉火辣辣的肢體符號和語言暴力也絕非餐風飲露的雅士們所能接受。至于余秋雨捧趙本山為藝術大師的話,我們權當笑話聽就可以了。說實在的,雖然民間文化出身貧賤,形容寒酸了一些,但它在幾千年的文化體系中所占的位置還是比較固定的,廟堂與江湖,實在是缺一不可,少了江湖,廟堂豈不是少了參考的坐標?
相聲和二人轉之所以讓我們爭論不休,無怪乎它們都進入了體弱多病的衰老期。相聲的創作質量越來越差,人才流失嚴重,而二人轉雖然被趙本山的聲名所帶動,虛火了一陣子,但也遭遇了官方主流媒體的不正當待遇。于是媒介上便有人呼吁要保護這些傳統,并提出了一些千奇百怪的意見。依我看,其實沒必要對兩者的衰微而痛心疾首。在這個商業占主導的消費社會中,文化的待遇越來越被資本所左右,生于民間的傳統文化本身就很脆弱,一旦生存的基礎沒有了,再怎么呼吁都是沒用的。目前地球上每年有6萬個物種滅絕,而文化傳統的丟失,從歷史演進的角度講,也是必然的。我們沒必要因為延續傳統而每天清晨起來跳一跳生殖崇拜時期的集體裸舞。
這句話有點極端主義的味道,但我也并不反對人們出于不同的目的對相聲和二人轉大聲疾呼。我之所以覺得那些躲在學院里的文人們弱智了一些,是因為他們在疾呼的時候站錯了地方。我們的老祖宗留下一個不好的傳統,他們很早就為文化劃分了三六九等,文學中有文野之分,繪畫中有南北之辨。這些界定本身就帶有歧視的味道,出身低下的民間文化雖然地位穩固,但遠沒有上升到廟堂的高度。而目前為相聲和二人轉呼吁的那些人,大多數還是站在了廟堂的立場來俯視民間文化。他們并沒有從民間文化自身的發展規律,乃至草根的階層來考量其生存。舉個例子,許多人都在為央視是否應該叫停帶葷腥的二人轉而爭論,但鮮有人考慮過二人轉應不應該去央視上走秀的問題。其實二人轉完全沒必要通過熒屏來帶動其影響力。不愛看這種玩意兒的人,你再怎么宣傳也沒用,這和化妝品可不一樣。二人轉的根在民間,在舞臺,在東北大大小小的劇場里。相聲也一樣,它的生命力源自于和觀眾面對面的交流,源自于表演者與觀眾的信息對稱。如今的相聲一味往春節晚會上鉆,和觀眾的交流沒有了,來自民間的粗俗的力量丟失了,誰還愿意坐在家里無聊地看那幾個相聲演員擠眉弄眼地耍貧嘴?這有點像搖滾,搖滾要是離開了現場,丟失了和觀眾的互動,真不知道它和王菲的歌有什么區別。
傳媒代表著這個時代最為大眾化的審美取向,這本身就是一種壟斷,一種基于集體意識的文化暴力。相聲和二人轉非要往這個陷阱里鉆的話,代價有兩種,一種是被叫停,就像趙本山那兩個在全國人民面前丟人顯眼的徒弟一樣;一種是特色丟失。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比如說相聲,上世紀50年代的改革不僅革沒了葷段子,連真正的傳統也革沒了。那一代文化人急躁的手術割裂了傳統相聲的血脈,現代相聲在不斷的凈化中早已淪落成一門電視藝術。其表演者對劇院和舞臺的氛圍越來越陌生,卻對鏡頭的敏感度越來越高。
我很贊同英國導演彼得·布魯克的觀點。他曾用兩個非常貶義的詞來描述戲?。航┗⒋炙?。在他看來,粗俗是戲劇的生命力。事實上,粗俗不僅是相聲和二人轉出身的環境,更是它們得以發展的基礎。當它們逐漸擺脫了這種原始的、鮮活的力量之后,我們再怎么挽救也來不及了。不過我暗自慶幸,在我老家的那幾個村子,一種叫落子的劇種還沒有墮落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