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愛滋村

這是一組讓人感到沉重的數字。

河南省目前共有艾滋病病毒感染者11844人，父母雙亡的艾滋病孤兒達2026人，有38個愛滋病疫情高發村。

這些村落的人們，曾經因為貧窮選擇了賣血。最后，貧窮依然，他們甚至還因為愛滋病被拋棄。對于愛滋村的人來說，生活就像是一場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

2004年2月18日，河南省政府從38個省直部門抽調76名官員，奔赴艾滋病疫情高發村，開始為期一年的駐村工作。這，在河南乃至全國都屬首次，因而更顯得意義非凡。

愛滋村民

2月23日，駐馬店市上蔡縣蘆崗鄉文樓村。

這里是上蔡縣疫情最嚴重的村子。目前人均耕地只有1畝多，人均年收入還不到700元。村里沒有一座像樣的房子，之間的土路常常因為車輛的經過而掀起一陣陣嗆人的塵土。這些車平常是很少見的，如今是因為各地記者的采訪。

55歲的河南省衛生廳疾控處調研員陳瑞軍在此已經住了快一個星期。在這期間，他經歷著，更一次次被震撼著。他發現這里不像想象中那么可怕，只是村里人對死亡習以為常的態度才真正讓人心寒。

這不禁讓他想起剛出發那天的情形，讓他想起自己身上肩負的重任。18日上午９點，簡短而隆重的送行儀式在河南省政府大院內舉行。76名官員即將起程，陳瑞平握住前來送行的河南省副省長王菊梅的手說，請領導放心，我不是去做欽差大臣，而要做一個文樓村村民，將政府的關心和溫暖送給艾滋病人。

18日傍晚6時左右，陳瑞軍從省城趕到了有名的“艾滋村”——文樓村。沒有來得及吃飯，陳瑞軍和其他干部一起忙著從車上搬下帶來的衣服、被子和炊具，陳瑞軍在村委會辦公室的東南角支起了一張小床。這里與中國農村的村委會辦公室沒有什么不同，只是四面的墻上，貼著艾滋病防治知識的掛圖。沒有鮮花、沒有掌聲，也沒有常見的歡迎標語，文樓村人似乎已習慣了不斷有上面的領導到來，村里長期駐有醫療隊和縣里派駐的工作隊，此時只有十幾個艾滋病人等待在村委會，想和省里來的干部說說話。

“以后我們都是村民啦，大家有什么話盡管講，我們將盡力幫助大家。艾滋病并不可怕，大家要面對現實，要樹立起生活的信心！”陳瑞軍的開場白一下子拉近了大家的距離。村委會主任程四國的話道出了村民的心聲：“我們希望幫扶工作組給大家做出實事來，解決些實際問題！”陳瑞軍現場表態：“我們一定要按照省委、省政府的指示精神，盡最大努力做好工作。一要大搞愛國衛生運動，通過治臟、治懶，使大家致富；二要搞好“五個一”工程，把黨的關懷送到艾滋病患者家中。通過努力，把文樓村建成世界上最好的防治艾滋病示范區！”

閃電戰

其實這次河南政府的舉措更像是一場閃電戰，從它的醞釀到實施只用了很短的時間。

團省委派駐幫扶工作組成員、河南青年導報社副總編朱曉健對記者說，今年2月，省里開始醞釀組建幫扶工作組。成員選拔實行自愿報名和組織推薦相結合的方式。省直機關基本是1名處級干部加1名科級干部。而從名單確定到啟程出發只有短短3天時間?！斑@樣的速度，用‘雷厲風行’來形容絕不夸張?！敝鞎越≌f。中選的，基本上都是因為他們及其所在的單位有能力幫助解決實際困難的。而在此基礎上，有關市抽調兩名干部，從縣里抽調適當人員，鄉村兩級各抽調兩名干部，共同組成幫扶工作組。幫扶工作組由1名處級干部帶隊，實行組長負責制。

疫情高發村不同于一般地方，工作組成員既要有勇氣，還要具備應對復雜局面的能力。2月14日，工作組成員開始接受緊張的“戰前培訓”。內容涉及政策的學習、相關知識的培訓，包括如何幫助群眾生產自救、河南乃至全球艾滋病疫情現狀、增強自我保護意識和必要的防護措施。為防止萬一出現的暴露感染，保證工作組成員的人身安全，省衛生廳專門做了防止意外情況出現的預案措施，這使工作組成員心里都“有了底”。工作組成員陳瑞軍說，經過培訓，我對艾滋病有了更多的認識?，F在已消除了恐懼感，感覺只要把工作做扎實，把措施落實到位，艾滋病是可控可防的。

工作組以改善艾滋病患者的生存條件和生活質量為職責，任務明確具體工作組駐村的主要任務是：協助當地建立和完善對艾滋病感染者的救治、救助機制，督促當地完成國務院提出的“四免一關懷”，即向艾滋病感染者免費提供抗艾滋病病毒治療、免費匿名檢測、免費實施母嬰阻斷、對艾滋病患者留下的孤兒實行免費上學、使孤寡老人得到照顧關懷。此外，按照省政府的統一部署，進駐村莊的干部還要督促每個艾滋病疫情高發村建設基本公共設施，包括修一條柏油路、打一眼深水井、建一所學校、建一所標準化衛生室、建一所孤兒孤老養育院，盡快改善疫情高發村的生產生活環境。同時，工作組還要監督防治經費的使用和抗病毒治療藥物的發放；協助當地開展艾滋病綜合防治示范區建設，幫助建立艾滋病醫療救助和社會關懷服務網絡，確保黨和政府的關心真正落實到群眾身上。

沉重的土地

駐馬店位于中國第一人口大省河南的東南部，就在此次進駐的38個艾滋病疫情高發村，駐馬店市占了24個，其中有22個村集中分布于上蔡縣東南部方圓不足10公里的土崗上。

1995年以前，由于貧窮，一些貧困地區的農民把賣血作為掙錢門路，由于血液交叉感染，部分人員感染了HIV病毒。因為貧窮，再加上疫情暴發，導致了這些村村民生產、生活困難。

1995年，蘆崗鄉文樓村出現一些青壯年相繼離奇死亡，“有的拉肚子、發低燒一兩年不見好，有的爛嘴角，大家都不知道是啥病?！碧J崗鄉武裝部趙部長說?！岸贾烂绹庞邪滩。緵]有想到會是艾滋病?！?/p>

1996年，當地按照有關部門的要求，關閉了所有的采血站，“基本上切斷了傳播途徑，目前70%的艾滋病患者已經發病?！鄙喜炭h副縣長聶勇說。

文樓村女黨支部書記劉月梅一旁插話說：全村有３２００多人，有病的有幾百人，經過政府的多方努力，疫情得到有效控制，進入有效治療、有效防治期。特別是采取母嬰阻斷措施后，避免了新生兒的感染。雖然村里大部分是健康人，但他們的生活也受到了影響，一是男婚女嫁都有問題。另外一個很重要的就是就業問題。

走在文樓村的便道屋檐下，無時不見三五成群的男女，懷抱兩手或面色凝重地站在那里，討論立春后的生計。當地村民人均耕地不到一畝，每畝的年純收入不到100元，所以商量來商量去的結果，都一致認為只有外出打工，才是真正意義上養家糊口的出路。村民們說，由于文樓村的艾滋病知名度不斷擴散，他們基本上都已成了名人。要想就近打工，別說在駐馬店和上蔡縣，就連到鄰近的安徽省與河北省打工，也沒人敢收留他們。因為文樓村賣過血的村民，曾到廣東、北京等地打過工，有的甚至在外至今未歸或回家后又想出門找活干，其病毒的無邊界蔓延性引起了人們的擔憂。病毒的存在與面對死亡的未知性，極少數村民很有可能在外出后，實施性報復以滿足自己的絕望思想。當年個別利用艾滋針，在村口公路上搞敲詐，乃至用艾滋病患者的身份替人收債的做法，已成了遠近百姓的談資和芥蒂。

對于這種就近找工難的狀況，不光使病毒攜帶者感到為難，也讓那些無病毒的該村民難堪。拿村民程學鐘的話講，無論是否有病毒在身，文樓人走到哪里都似乎在臉上刻了字，人家一聽說你來自文樓的就免談。目前，當地無論有無艾滋病毒的人，到周邊地區打工已無人敢要。較有年齡資本的村民，只得尋求辦假身份證等路子，到他鄉干上一兩年回家。如何保護和規范類似村民的打工行動，也成了抽派干部工作組面臨的難題。

雙廟鄉是上蔡縣另一個愛滋病疫情嚴重的村，2001年是這個村子死亡率最高的一年，而且全都是青壯年，不少家庭是夫妻兩人同時患病，這就又產生了愛滋孤兒的問題。中國疾病防止控制中心的專家曾預測，如果艾滋病以目前流行狀況和每年的增長趨勢持續增長，到2010年，我國艾滋病孤兒可能會持續到26萬左右。

漫漫長路

面對如此龐大的數字，76名村干部可能是個微不足道的數字，但它所帶來的意義卻非同尋常。

去年12月1日的“世界艾滋病日”，國務院總理溫家寶佩戴象征關愛艾滋病患者的紅絲帶，到北京地壇醫院看望艾滋病人，和艾滋病人緊緊握手，送去了黨中央和國務院對他們的關懷。此舉堪稱中國艾滋病防治的里程碑。

2003年12月18日上午9時，吳儀副總理走進了愛滋病人程廣華簡陋的房間。他當時心想，“一般人都不敢跟艾滋病人接觸，害怕給總理添麻煩，就不想跟總理握手。”就在此時，吳儀副總理主動伸出了手。家里只有4把椅子，吳儀副總理坐下后，就示意讓程廣華坐下，還一個勁地要程廣華往跟前坐坐。吳儀在詢問他的家庭情況后，叮囑他：一定要振作起來，增強信心。政府將盡量滿足患者的要求，保證讓患者終生服藥。

兩位國家領導人向外界發出了一個明確而強烈的信號，那就是中國政府對于艾滋病防治這一日趨嚴峻的公共衛生問題，不僅以負責任和更加開放的態度來對待，而且還提出了明確的行動指標：“四免一關懷”。

在這一大背景下，不久后河南省公布“敏感數字”，如今派官員進駐“艾滋病村”，正是正視問題、解決問題的具體行動，正是對人民群眾身體健康和生命安全高度重視的行動體現。

河南省副省長王菊梅接受采訪時指出，去年河南省共安排3958萬元，救治救助艾滋病人，還為4352名艾滋病人提供免費抗病毒治療。河南省已經確定投資8000萬元，打算為每一個艾滋病感染者集中的村莊建設一所小學、建立一個衛生室、修一條路、提供潔凈的飲水等。

按照省政府的有關規定，駐艾滋病高發村的干部，每天都要寫工作日志，還要對每一個走訪的艾滋病患者寫下詳細的訪談錄。省政府確定的“五個一”工程，2004年5月底之前，必須全部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