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驚現“冬眠人”？

《福建驚現“冬眠人”，一覺睡上幾個月》（以下簡稱《驚現》），是武漢《報告文學選刊》2004年第一期的重稿，載明的出處是《南方日報》，文章說：福建省泉州市永春縣介福鄉龍津村有一位單身農民叫陳鵬程，61歲了，身體健康，從未進過醫院，但從16年前開始，每年總有一段時間要進入“冬眠”，少則十來天，多則幾個月，雷打不動，叫也叫不醒，其間每過十幾天也會起來吃一餐飯。他的廚房像已荒廢多年……

看了卻令人生疑：莫非世上真有什么特異功能？或者，這又是個假新聞？

追蹤到介福

正月初三，按照文章上所講的地址，上網查到了“冬眠人”所在村醫院的電話號碼，電話打過去，對方卻不知有此事。通過“114”查號臺又問到鄉政府，一位姓陳的同志回答：“這件事太無聊，報道是沒有根據的！”最后聯系了村黨支部書記，他說：確有這樣一個人。這時他旁邊有聲音傳入話筒：“這幾天他還在冬眠呢……”筆者就在那一刻決定：利用春節后的閑暇時光去實地探訪個究竟。

2004年2月11日，筆者從福州出發途經泉州趕到了270公里外的永春縣。連續幾天，采訪了縣、鄉、村幾十個不同身分的人，咨詢了泉州市的醫學專家，回來后又電話聯系了陳鵬程的兄長和《驚現》一文的作者。

一到永春縣城就搞清楚了：所謂“冬眠人”的報導，始見于2003年12月3日的《東南早報》，這是從屬于《泉州晚報》的一張城市休閑報。那篇文章正是《東南早報》的記者采寫的，見于“泉州新聞·第一眼·世相”欄目，原題《永春驚現“冬眠人” 》，前有引題《每年一覺睡數月，已經持續十多年》。武漢的《報告文學選刊》在轉載時除少一張主人公的相片外，其余內容與原報基本一致。

據悉，永春縣有關部門沒有配合《東南早報》的那次采訪。

介福鄉距縣城19公里。沿一條柏油公路曲折蜿蜒爬行了40分鐘，上到山頂眼前豁然開朗，鄉所在地竟有這么大一塊平原，街市如此寬敞整潔，的確出乎意料，尤其是十字街頭一帶停放著那么多兩輪摩托，更畫龍點睛地道出了這里的富足。龍津村就在十字路口的邊上。

天色已晚，我們在村支書陳火炎的家里與鄉親們聊天。鄉政府幾位同志聞訊也趕了來，一起聊到十點多。說到陳鵬程“冬眠”的事，大家的意見很不一致，有人說此事千真萬確，但也有人持激烈的反對意見：人怎么可能冬眠呢？又不是老蛇！

支部書記陳火炎說天太黑了，明天再去看陳鵬程吧！

第二天我們去了陳鵬程的家，這是幢老平房，類似于四合院，諾大個院落卻只住著陳鵬程一人。大門緊閉著，我們是從邊門進入院子的。陳鵬程住的那間房大約6平米，門關著，里面上了栓。我們叫門，無人應，再打門，還是沒動靜。見門旁有窗，是農村老房常見的木板條窗，想移開板條看看屋里情況，卻移不動。如此這般有二十分鐘，終究沒有把門叫開。

沒見到陳鵬程，也沒有看到他屋里情況，只看見一張嶄嶄新菱型紅紙上的“喜氣生輝”四個字，把主人曾經擁有的好心情固定在那扇敲不開的房門上。

經天井登上五六石階，我們在應聲而來鄰居的幫助下打開了陳鵬程的廚房。廚房很大，一櫥一灶一缸一籮一副竹沙發。矮櫥上有個新鮮的大白蘿卜，矮櫥里有一碗切了塊煮熟的豬肉（約一斤）、一碗鮮筍（已經發霉）和一小袋蝦皮，百十粒香瓜籽裝在小鐵罐里，看得出是開春要點進地里的。土灶有三個灶窩，卻只有一口很小的鍋，鍋底留著一層新鮮的油跡；沒有鍋的灶窩內丟了六七個塑料食品袋和13個快熟面的空袋。水缸加了兩層蓋，放著半筒花生油、一袋爆米花做的點心和28包快熟面。地上的竹籮里有半筐大小不一的紅薯，顯然是自家地里刨的。竹沙發幾乎沒有灰塵，上方還掛了四條毛巾，摸了摸，兩條干，兩條有些濕，結合近日的天氣來分析，主人大概在一天前曾經使用過它。同時還看到，廚房里有電燈線和燈頭，沒有燈泡，但茶幾上卻立著半根臘燭。

沒有找到大米。

種種跡象表明：陳鵬程在前一天曾來過廚房，洗過臉，甚至洗過腳，當然主要目的無疑是吃東西。

真真假假費思量

筆者2月12日往訪《東南早報》，沒有找到人，到13日才以一個好奇讀者的名義打通了《驚現》的作者之一陳英杰的電話。筆者問：“冬眠”的天數和每月進餐次數是陳鵬程親口說的還是別人看見的？陳記者回答：“不是他本人說的，他自己說不清楚，連自己的姓名、年齡都說不清楚。”陳記者又說：“我估計他有特異功能。”他沒有正面回答：陳鵬程“冬眠”的詳情是由誰親見，又由誰提供的。

而《驚現》一文是這樣寫的：“陳榮春去年特地觀察過老陳的‘冬眠’情況，他說，‘冬眠’近四個月的老陳，每月醒來大約2至3次，第一次醒來是在‘冬眠’后的第13天中午，老陳蘇醒后，起床給自己做了點飯，速速吃完后……馬上倒頭繼續睡覺。十幾天后再次蘇醒，再進點食物，又繼續‘冬眠’。如此反復，一直到正月的一天，總算真正蘇醒過來。”

今年31歲的陳榮春卻不同意這一說法，他說：“我是龍津人，但搬來（介福鄉）紫美村11年了。（陳鵬程）2002年從九月睡到春節后，不是我親見，是聽鄰居說的；但我曾去看過他一次，叫不醒就走了。報紙說那些情況是我親自觀察到的，不對。我離他2公里，又開個雕刻廠，很忙，怎么可能天天去觀察他！記者是我朋友，我只是幫他們問了幾個鄰居而已。”

看來，一個道聽途說，一個張冠李戴了。

龍津村的“赤腳醫生”陳田中說：“（陳鵬程）是我堂叔，有一年看他很多天不出房門，大家都很擔心，我母親端了飯給他送去，卻怎么也叫不醒他。這一次躺下是農歷十二月十四，我們已經一個多月沒見他了。”

一位好心的老太太把“叫不開門”理解成了“叫不醒他”，畢竟有情可原。但是新聞記者不加分析將錯就錯，倒底是“難得糊涂”還是“別具匠心”這只有記者自己知道。而且，陳田中說的是“躺下”，陳榮春說的是“睡”，陳大媽她老人家與專用術語“冬眠”一詞大概更不搭界；至于把平平常常的“睡醒”，煞有介事地說成“蘇醒”，同樣屬于作秀。

鄰居陳永強告訴筆者：“鵬程叔自己講，他是夜里起來煮飯的。”

陳鵬程的堂弟陳回丁說：“我們農村人晚上九點都睡下了，他（指陳鵬程）一個人獨門獨院住著，半夜里起來煮飯誰也看不到，于是別人就以為他十幾天沒有吃飯。兩天不吃哪一個人都受不了。說不定他屋子里就放著大米。”

陳鵬程的胞兄、退休法律工作者陳慶龍說：“上個月至今我回家看過兩次。一次是農歷十二月二十，一次是正月初十，都見到了他的面。頭次給他帶了20幾塊小餅。第二次帶了一大包（20塊）蛋黃派，還有幾斤蘋果、梨，我妹妹也給他送了快熟面，當時還看到他鍋里有剩飯，矮櫥里有碗煮筍。”陳慶龍先生當時并未看到有一碗肉。

筆者到陳鵬程家這一天是正月二十二，距正月初十剛12天。12天前的剩飯現在沒了，12天前送來的蛋黃派，還有蘋果和梨現在也沒看見。這些東西會不會在陳鵬程的住房里呢？如果不在房里，就是已經被他吃下肚了，這12天里吃得可不算少；如果這些東西現在還在房里，那么之后幾天即使他足不出戶，也還餓不著。另外，米缸或米袋在哪兒呢？12天前尚未出現的那碗肉又是從哪兒鉆出來的呢？剩飯和肉的一少一多正說明了所謂的“冬眠人”根本沒在“冬眠”，“十幾天吃一頓”的說法是沒有根據的。

龍津村村委主任陳瑞文高中文化，是一個有頭腦的年輕人，他說：“雖然他一個多月不與人照面，但他肯定要吃喝拉撒。連睡十幾天，叫都叫不醒那是不可能的。這一點我可以用事實來證明：年前，村里考慮他生活比較困難，決定給他200元慰問金，剛開始叫門他也不開。我就告訴他，這是縣里的錢，你不要我就把錢退還縣里了！這樣一說他就開了門。所以，不是‘叫不醒’，而是他不愿開。”

至此，吃飯問題算是基本有了一個令人欣慰的說得通的答案，而“叫不醒”這件事卻是徹底弄明白了。

主流聲音

事實證明，陳鵬程本人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他能一覺睡上十幾天，十幾天才吃一餐飯，他沒有企圖裝神弄鬼去欺騙世人。而外人呢，也沒有哪一個真正用心觀察過陳鵬程的反常生活，都是“聽說的”“想當然的”。如此以訛傳訛，一些人便信以為真了。他或者是得了病，或者只是在頑強地堅守著自己獨特的另類活法。他只是與世隔絕了，不知道報紙說了他些什么。所謂的“冬眠四個月” 等等都是捕風捉影的不實之詞，市井里巷傳傳也還罷了，但記者難道可以僅靠這些道聽途說便敷衍成文，娛悅大眾教化百姓嗎？

問題還在于好幾家報刊都轉載了此文，他們的編輯也竟然都缺乏最起碼的科學頭腦，這是更讓人揪心的。

陳慶龍老先生說：“我弟弟是個忠厚勤勞的人，自食其力，不騙不蒙，前些年養過兩頭牛，還到德化開了十幾畝荒地。村里的赤腳醫生講得有道理，我弟弟大概患有慢性肝炎，所以精神不振，只好經常臥床。前年我從縣里帶了位很有名的中醫上去給他看病，吃了五副中藥他就能起床了。‘冬眠人’的報導，是沒有根椐、不負責任、強加于人的。報紙為什么不對這樣的老年人多一點善意的理解、關心，不進行一些諸如就醫和生活方面的具體幫助呢？”

福建醫科大學第二附屬醫院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副院長說：“人72小時不進食就可能危及生命，一周不進食則會死亡。前不久土耳其地震一個小女孩靠地上一點積水挺過了六天已是生命的奇跡。至于這個人幾個月叫門不開，可能是一種性格變異，也可能是內分泌紊亂，患有下丘腦綜合癥，這種病可表現為嗜睡。但睡一兩天有可能，睡一兩個月是不可能的。”

永春縣、介福鄉的同志對《驚現》一文的議論則要尖銳得多（由于可以理解的原因，筆者隱去了他們的職務和姓名）：

“真實是新聞的生命，《驚現》最主要的事實都是道聽途說的，因此，這篇文章的要害就是不真實。我的同學從安徽打電話來問，沈陽一家報社的記者也趕來采訪，今天又看到《報告文學選刊》和《南方日報》轉載了，的確影響不好。”

“不顧最起碼的科學原理，不肯作深入細致的調查研究，只知搜奇獵艷，嘩眾取寵，甚至不惜向地攤文學靠攏，宣揚色情、落后、愚昧，甚至宣揚歪理邪說，這是當下一些休閑類報刊的通病。雖然《東南早報》總體還是健康向上的，但也應當吸取教訓，引起注意了！”

“上次記者來采訪，我們都在，陳鵬程說自己怕鄰居笑話所以晚上會偷偷起來煮東西吃，這句話大家都聽到了，記者卻有意聽而不聞，閉著眼睛把老陳往‘冬眠人’上扯，這樣做是很不妥當的。”

“記者拍了那么多照片，卻故弄玄虛，偏偏選用了煙霧遮臉、不人不鬼的一張，這種丑化分明是對被報導者的污辱！”

擔任中共中央宣傳部長20多年，被譽為“中國新聞界燈塔”的陸定一說過：新聞事業應是人民的良師益友。一位學者又說過：人民是記者最尊貴的主人，為這樣尊貴的主人服務應當十分小心才是。筆者以為，某記者相信特異功能，是他自己的事，但報紙決不應當宣傳這種子虛烏有的有害東西，特別是在基層群眾認識還不一致的時候，更要牢記：用正確的輿論引導人。

筆者在永春縣，在介福鄉，甚至在龍津村都聽到了這樣一種強大的主流聲音：

不要丑化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