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57年5月初,我當時所在的中央高教部機關同
北京各單位一樣,經過領導層層動員,支部紛紛保證,
吸收黨外人士參加,開展了頗有聲勢的整風運動,并
很快由學習文件進入了展開批評和辯論的階段。那時
我是高教部辦公廳整風領導小組成員之一,并擔任秘
書室、參事室、圖書館整風小組組長。提意見一開始
時,組內發言便十分踴躍。不少黨內外同志對一些黨
員領導人的主觀主義、官僚主義提出了尖銳的批評,
對部分黨員的優越感(包括對我)脫離群眾的作風提
出了中肯的意見,使黨員普遍受到震動,覺得這次整
風確有必要。與此同時,不少青年知識分子還對社會
主義民主問題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有的認為我國無產
階級專政不如西方多黨制民主,有的則反對此看法,
雙方展開了激烈的爭辯。
辦公廳整風領導小組認為部里知識分子提出的
問題帶有普遍性,決定利用一兩次會議專門討論這個
問題。會上,我經過精心準備作了一次較長篇的發言。
大意是:西方的多黨制民主表面上“全民”投票、轟轟
烈烈,實際上是不同壟斷資產階級集團之間的爭奪,
普通勞動人民只有在壟斷集團(或其代理人)之間選
擇的權利。例如美國的兩黨制就是典型的代表。我國
的民主制度由于建國不久雖然還很不健全,但它卻是
由代表廣大勞動人民根本利益的中國共產黨所領導
的;不論是黨的代表或全國人大代表,都是由基層層
層篩選上來的;它的代表性與西方民主的代表性不可
同日而語……其間我還穿插了許多實際的例子。這個
發言贏得了同志們的好評,就連幾個原來對此認識模
糊的青年同志也表示受到啟發。
但整風內容卻很快隨著5月中旬辦公廳圖書館
館長葛某的一篇長達兩小時的發言,發生了質的變
化。此人是從舊營壘過來的,一向對黨懷有不滿情緒,
這次乘機大加發泄,說了許多惡毒攻擊黨和社會主義
制度的話。在他看來,共產黨一無是處,甚至不如國民
黨,把建國后的大好形勢說得一團漆黑。這就明顯地
把他自己推到了與廣大人民敵對的立場上,理所當然
地引起了大多數黨員、群眾的憤怒,不少人自發地站
起來予以嚴厲反駁。其中值得一提的是當時辦公廳參
事室的一位非黨參事卿汝楫,在沒有任何人動員他的
情況下,自發地作了一次頗有分量的發言。此人曾在
蔣政府任職多年。他列舉了蔣介石內部派系林立,政
客間勾心斗角,以及四大家族如何利用權勢巧取豪
奪,尤其是抗戰勝利后,各級官僚乘接收敵偽財產之
際如何大肆中飽私囊,以致弄得國統區物價一日數
漲,幣值一貶再貶,民不聊生,民怨沸騰的種種事實,
有力地駁斥了葛某所謂“今不如昔”的謬論。他還說:
看事物要從本質上看,共產黨人也是從舊社會走過來
的,他們身上不可能沒有這樣那樣的缺點,但從根本
上來說,共產黨是“立黨為公”,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
為了反帝、反封建、反壓迫,為全國廣大群眾謀利益
的,這與國民黨的“立黨為私”、腐敗透頂怎可同日而
語?由于他是黨外人士,又是從舊社會走過來的,發言
有理有據,就更有其價值,至今仍給我留下深刻的印
象。由此也可看到,不管是黨內黨外的知識界,只要是
一個正直人士,就能客觀公正地看問題,就能堅持真
理。
任何事物的發展都不是孤立的。葛某之所以不早
不晚選擇此時發言,是與當時社會上的大氣候分不開
的。那些日子,報上諸如“反對黨天下”,“反對馬列主
義小知識分子領導小資產階級大知識分子,反對外行
領導內行”,“共產黨下臺,輪流坐莊”,“教授治校”以
及葛佩琦、林希翎等在校園內大肆鼓吹西方民主,抨
擊無產階級專政的演說紛紛出籠,甚囂塵上。其人數
雖不多,但能量卻不小。其核心和要害在我看來就是
不要共產黨領導,不要社會主義,要西方民主,要資本
主義。以至使整風運動脫離了幫助黨改進作風的宗
旨,有的甚至公然違背了國家憲法,致使人民內部矛
盾演化成敵我矛盾。由于這些反黨、反社會主義言論
主要來自民主黨派和高等學校,我身處中央高教部機
關,更感受到極大的沖擊。部內大多數共產黨員每天
目睹耳聞這些反黨反社會主義言論,不能不深感氣
憤。紛紛磨拳擦掌等待出擊,可就遲遲不見黨中央發
出反擊的信號。這種烏煙瘴氣的局面持續了20多天,
直到1957年6月8日《人民日報》終于發表了《這是
為什么?》的社論,號召廣大黨員、干部、工人向資產階
級右派的猖狂進攻發起反擊。據我觀察高教部辦公廳
多數同志對此發自內心的擁護。我這時也好象從憋悶
多時的心田里松了一口氣。
辦公廳整風領導小組在社論發表后立即召開緊
急會議,研究如何開展對右派言論的批判反擊問題。
會上一致決定以葛某的反動言論為話靶,舉行了一系
列大型批判會。這時原來一些批評黨不民主、不自由,
對黨員干部脫離群眾、官僚作風有較大意見的同志,
也都紛紛轉入對葛某的批判,迅速形成了強大的一邊
倒的形勢。批判的重點主要圍繞以下幾個問題:(一)
建國以來,國家在共產黨領導下取得了哪些重大成
就,國民黨統治中國多年又做了些什么?(二)共產黨
與國民黨有哪些本質的不同?(三)沒有共產黨就沒有
新中國。為什么機關、學校、企業等等都離不開共產黨
的領導?(四)只有社會主義能夠救中國,這是中國人
民經過百年斗爭才獲得的真理。為什么在中國不能實
行資本主義?(五)共產黨并不諱言自己有缺點錯誤,
所以才決心開門整風,目的是為了把黨建設得更好。
少數人唯恐天下不亂,妄想渾水摸魚取而代之,應不
應該受到嚴厲的反擊?(六)如果不反擊右派的猖狂進
攻,中國將會出現什么局面等。辦公廳各小組根據這
些問題,分頭準備。不少人作了系統有分量的發言,取
得了很好的效果,應該說這是一次很好的群眾性的自
我社會主義教育和黨課教育。通過批判,有力地打擊
了敵人,提高了自己。這時的葛某才發覺自己已陷入
“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中,是何等的孤立;頓時萎縮
了下來,再也不敢張牙舞爪了。前些天那種慷慨激昂、
聲色俱厲、不可一世的“英雄”氣概,頃刻一掃而光,只
有低頭認罪的份兒。
二
那么,黨中央為什么遲至6月上旬才正式發動對
右派猖狂進攻的反擊呢?后來讀到《人民日報》7月1
日發表的由毛主席親自執筆的社論《文匯報的資產階
級方向應當批判》,才知道毛主席、黨中央從這些論辯
中已看出了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這一場階級斗爭是
不可避免的。認為只有在一個時期不登或少登正面意
見,不予回擊,才能使群眾看清楚什么人的批評是善
意的,什么人的所謂批評是惡意的,從而聚集力量,等
待時機成熟,實行反擊。社論還說:“有人說,這是陰
謀,我們說這是陽謀。因為事先告訴了敵人:牛鬼蛇神
只有讓它們出籠,才好殲滅它們,毒草只有讓它們出
土,才便于鋤掉”。果然不出中央所料,一場規模宏大
的反擊右派猖狂進攻的斗爭在全國勢如破竹地展開
了。在暴風驟雨式的群眾運動前,占人口極少數的右
派分子紛紛落馬,一個個敗下陣來,一些不明真相,為
右派言論所暫時蒙蔽的黨內外干部,也先后擦亮了眼
睛,認清了事物的本質,投入了戰斗。共產黨未動一兵
一卒而在短短幾天內就打退了右派的猖狂進攻,如果
沒有廣大人民的擁護能做到這點嗎?”事實充分證明,
廣大群眾是擁護中國共產黨和社會主義的。
接著,中央下達了關于劃分右派分子的指示(原
文我未看到,只聽了傳達)。在中央高教部辦公廳,葛
某被一致認為是貨真價實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資產
階級右派分子。直到今天,我仍然認為對葛某這樣的
人,給他戴頂右派帽子,壓壓他的“威風”是必要的。高
教部與他同時劃為右派的還有一位黨外副部長等。我
至今認為,當時社會上這類人雖屬極少數,但他們大
都有地位、有文化、有能量。如果不給他們政治上施加
壓力,任他們肆無忌憚地攻擊黨,鼓吹資產階級自由
化,那還講什么人民民主專政呢!
三
事情如果僅僅到此為止,反右斗爭也就不至于過
分擴大化了。但是緊接著黨中央發下了5%的指標(未
見文件,只聽傳達),即各單位每百人中大體有5個右
派分子的估計(原來聽說大體占1%,后來不知為何擴
大了)。哪個單位如果認為沒有這么多右派,就會被視
為“右傾”。在這種形勢下,高教部的幾位黨員司長、處
長因對黨的缺點批評比較尖銳或言詞夸大,以及一些
在“大氣候”下跟著社會上的右派喊叫黨不民主,不自
由之類的言論的青年人也相繼被劃為右派分子。具體
到辦公廳單位,在整風領導小組研究名單時,對某副
部長的黨員秘書王某是否應劃為右派的問題,引起了
爭論。贊成劃他為右派的人,認為他已喪失了共產黨
員的基本條件,與社會上的右派相呼應,對黨進行了
惡毒攻擊;不贊成的人,則認為他畢竟年輕,對黨的缺
點批評時犯了夸大、偏激的錯誤,應該仍屬于認識問
題,經過教育幫助是可以改正的。我當時屬于后一種
認識。但在當時的形勢下,如果這人也夠不上右派,那
人也夠不上右派,如何能達到5%的指標呢?最后無
奈,領導小組還是達成了一致意見,將王某等兩人定
為右派。不過我總認為他們與葛某不屬于一類的人。
當時中央高教部約有600人,按比例,在這么一個知
識分子高度集中的單位,應劃右派分子30人左右,最
后大約劃了20人,另有10余人是內定“中右”分子。
總算勉強達到了上級要求。
高教部被劃為右派分子的人在1958年大都被趕
出了北京,在東北某地農場勞教;被內定為“中右”的
人(即有錯誤言論、家庭、歷史情況又較復雜的),也大
都調離北京到邊遠地區工作。對于葛某之類的人我不
抱同情,但對有些黨員司、處長和青年黨員,我還是有
一定程度同情的。記得那時辦公廳的一位圖書館員,
她丈夫系黨員司長,為人一向比較老實,就因整風中
對某黨員領導嚴重脫離群眾提出尖銳意見,被定為右
派,后被遠調貴州降職使用。臨別時他妻子痛哭流涕,
深感委屈,我竟也難過得眼眶濕潤了。其中一些青年
被劃為右派分子時還未結婚成家,及至平反后,已是
50多歲的人了,還是光棍一條。
反右派斗爭,在廣大黨員、干部、工人的積極支持
下,以黨的偉大勝利而告終。但后來的事實說明,由于
擴大化確實帶來了影響深遠的消極因素。即一大批有
能力的知識分子被打了下去,其余的也大都在“輿論
一律”的規范下,噤若寒蟬了。知識分子的積極性、創
造性受到了嚴重的挫折,對國家科學、文化、經濟的發
展帶來長期不利的影響。據我后來所知,我的安徽大
學同學中就有不少人被打成了右派分子。其中一個是
和我同去解放區的女同志,會幾國語言,頗有才華,反
右中就因為說了一句“在反革命分子中也有比較正直
的人”,在北京農業大學被劃成右派。可能學校領導也
覺得當時是為了湊數才這樣做的,第二年就給她摘了
帽子,調回了學校。但直到徹底平反前,她卻一直戴著
“摘帽右派”的“帽子”,在單位和同志面前抬不起頭
來,影響了她一生才華的發揮。高教部還有一個和我
同從西南文委調來的女同志,文筆極好,就因為與其
未婚夫(被打成右派)劃不清界限,被劃作“中右”分子
(內定),下放到基層,直到60多歲還未結婚,抱憾終
身。幸而20余年后在鄧小平同志主持中央工作時,果
斷地給絕大部分“右派分子”徹底平了反,使他(她)們
中的一些人又煥發了活力,有的還成為國家的棟梁之
材(如朱镕基、錢偉長、費孝通等同志),這是我們黨應
該記取的一次深刻教訓。至于當時黨中央、毛主席為
什么要把右派分子定為5%,可能是由于把右派的勢
力估計得太大了。這和后來“文革”中把“走資派”估計
得太多可能是一脈相承的“左”的思想作怪。限于個人
的經歷和水平,我在此文中只能將這段時間個人的經
歷和感受如實地寫出來,供研究歷史的人參考,不及
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