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足之旅

１、西紅食堂

讓大地給我們做足底按摩好不好？天陽地陰，自成乾坤。按摩小姐的手太小太嬌，而大地呢，我們的腳就在她老人家的手心上。

當我這么向哥幾個鼓吹赤足之旅時，小賈說：你別這么詩化好不好，不就是光著腳出去玩么，這有啥新鮮的？南方不少農民一年四季赤腳，關鍵是人家也沒覺得這有啥。小鵬替我抬扛，說：咱這是北方，又快到１２月了，那他媽的光腳走道等于體驗舊社會呀！

好，赤足之旅就這么定了，１２月初搞。去哪呢？有人陰險地激勵：東三省呀，你們若去海南，而還不如搞“棉鞋之旅”呢！

１２月初的北京，風涼——比風涼話還涼，地面不是冰而似冰。我們到了集合地點——西四紅樓的餐廳，簡稱西紅食堂。小石雖是打車來的，但出家門即赤足，他說：腳冷倒不太怕，可電梯工、門衛和望京西園小區見過我的人都那么看著我，使勁盯我的瞳孔——你們注意過精神病人的瞳孔吧，我能解釋么？一說“赤足之旅”，人家指定你瘋了。小石又說：媽的，從樓門到小區門口有半里，地面全是防滑的方磚，硌腳呀，還不如大馬路呢。

我說：活該，誰讓你不參加訓練了，四次你一次沒來——我剛見你下出租車走的那幾步，跟犯了痔瘡似的，不過放心，腳著涼，愛拉稀，你不會覺得門兒緊門兒疼的。

我是出門就沒帶鞋，光腳騎車從鮑家街到的西紅食堂，腳可能太白，招人眼目，尤其等綠燈時。因涼快，變疼，快騎，則痛快了。可我在零下２０度時也赤著臉，我邊騎邊心想：人臉最經凍，牛逼不好吹。我包里有線襪，萬不得已時用的，大家定的規則之一是連續六天六夜的赤腳過程中穿一分鐘襪子罰一元錢。

老周是在西紅食堂脫去的鞋襪，幾杯啤酒后叭嘰叭嘰拍打著地面去濕了叭嘰的衛生間方便，出來就跟服務員發火：小紅，廁所也不打掃，地上全是臭湯，太惡心了，快給我拿些餐巾紙來。

小劉因沒參加上前次小賈組織的“沉默之旅”而憋了勁，他赤腳從宋莊坐公交車到了北京西站后說，我昨天早晨就開始光腳，想把腳蹭出些膙子，要不江西那邊的山路不好對付。我說，瞧你這樣，光頭，臉上有疤，又光腳，逃犯呀。

小高是在火車開動前脫掉了耐克襪、阿迪達鞋。喲，他的腳真挺性感的。讓我玩玩，我用４個腳指去捅他右腳的四個腳指縫。小石蕩笑，說：這大庭廣眾的，別那么風流好不好。

２、“我們是赤腳醫生”

火車上遭旅客好奇。我們早就備了兩套答辭。對四五十歲的，答曰：我們是赤腳醫生小組，瞧您這額光和眼光就知你血壓高——當然了，文革過去了也有赤腳醫生呀。對那位還有點姿色的少婦，答曰：我們都是一個腳氣治療班的，要的就是凍一凍、磨一磨——喲，你也有呀，不不，你別脫鞋，女同志不能在生人面前光腳，誰說的，孔子呀——笑不露齒，鞋不露腳，是女子也。

車上的廁所最令小石難堪，他請求入廁時可以塑料袋裹腳遭拒后，居然從旅行包里摸出一個塑料盒。上一次廁所就洗一次腳，將“便后洗手”改成了“便后洗腳”。不過，他還洗第２遍，那分明是燙腳取暖呀。我們也紛紛仿效，弄得我們車廂里鍋爐的水總沒開的時候，把我們的那隔斷弄成洗腳中心了。

誰都想鉆紀律的空子。因我們定的幾大紀律中沒有限制熱水洗腳。小石說：光腳真別扭，冷呀臟呀是一方面，腳頭光光溜溜的，總有沒穿褲衩的感覺，真不習慣人家盯著我腳看。一個破男人把小石看急了，他沖著那人的微笑罵：看個屌呵，你沒長呀？！

車廂里有地毯，小高擔心明天走山路腳扎破，他問：可以用紗布提前把腳纏上么。我說：扎破了可以，扎破的那只腳還可以穿鞋，但未傷的那只腳不許，如果不滿三天穿鞋，罰款二百，不滿四天罰一百五，不過，你若錢帶得多，可以穿襪子，每天至少有七八個小時不在床上凳子上，８個小時是４８０分鐘，也就是你每天繳穿襪費４８０元就行，哥們，你穿得起么。

３、赤腳的怕戴大殼帽的

南方的農民赤腳不顯眼，可我們這幾個都一米七七以上的人剛一出贛州火車站，就被警察盯住并攔下了。從他的視角望去：這幾個人，有的光頭臉上有疤，有的長發單耳帶環，東張西望，都光著白花花的腳。

警察說：站住，你們是干什么呢。答曰：玩的，順便看望革命老區的人民。又問：鞋呢。答：學習蘇維埃老區的赤衛隊員，我們是赤腳隊員。他非看我們的身份證，又一一以報話機向樞紐核對姓名和號碼。當然沒問題。但他不讓我們走，似看出破綻地說：你們幾個為什么不是一個地方的。答曰：本來就不是一個老家的，不知道為什么。我又打叉道：警察先生，是不是海峽緊張要防臺灣特務——您幫我們指點一個便宜的旅館好么，５塊錢一床的。警察樂了，抬手招來一大媽，讓我們隨她走。

我們當然有點怕警察找我們的麻煩，因為這不是下下次要搞的“找麻煩之旅”。不過贛州也有怕我們的，比如洗浴廳、發廊的小姐。她們見幾條赤足北方大漢進來，都推說該下班了，不服務了。難道我們赤著腳像赤著身那么粗鹵下流么。終于有一家幾位無姿色、有年齡的小姐接待了我們。她們謹慎地問：你們要什么服務呀。我們模仿腐敗官員的口氣，說：還用問么，我們是不搞腐敗活動的，先弄幾盆熱水，燙腳——你們贛州的地，怎么這么涼呀。

４、赤腳反而不適合訪貧問苦

來到了閩粵贛三省交界處的吉潭小鎮。真窮呀，鎮上沒有水泥路，路上盡是水和泥，僅一家５元睡好３元吃飽的食宿店。地上又濕又扎，我們躲著地面的玻璃茬和尖石子兒，很不容易才沒踩到廁所周邊的“屎雷”。

這么窮的地方，居然沒有赤腳的。我問一老俵：那你們生活不錯呀，都有鞋穿了，你家今年收入多少呀，我看山上都是橙園（當地出臍橙）呀。可這老俵答非所問：我去過北京呀，那兒的干部和人都穿鞋呢。我問：你是去上訪嗎，還是去打工，這有記者來搞過調查么？那老俵還是不配合：你們為什么不穿鞋呀？你們的腳磨得不疼呀。小賈忿忿地對我說：這是你采訪老鄉還是老鄉采訪你呀，你以為你赤著腳就有資格采訪赤貧么。我問：那怎么辦，去采訪鎮政府？小賈說：那怎么也得借雙皮鞋穿著去呀，要不人家肯定不接待。

小石說：赤腳的不怕穿鞋的，我陪組長去采訪這兒的歌廳，肯定能碰到干部。我們在無路燈的鎮街上，踩著石頭子兒和泥濘，一瘸一拐的，沒有找到歌廳和發廊，僅有兩家理發室。

５、小賈拄棍穿鞋迎接的我們

蜇居寧德的小賈與我們約好在吉潭會合，我以組長的身份把規則提前告他了，比如出家即赤腳，須連續６天等。可在吉潭路口，看見等我們的小賈：佝僂著腰，張抬著臉，拄著一根棍，腳上居然有一雙鞋，好可憐的樣子。

我問：誰讓你穿鞋的。他說：我昨天赤腳從縣城走來的，十多公里呢，可這邊狗太多了，并且愛咬我，就因為我沒穿鞋吧，我就穿了還找了根打狗棍。我問：你離開寧德住處時就不應穿鞋呀。他說：本來我在那小區游手好閑就夠著人議論，再一光腳，人家對我印象更操淡了，我還在那怎么住呀。

我說：那不管，罰款一百。小賈辯了幾句還是交了一百。大家吃喝時，小石說：這次阿蹦當組長，純是報復，小賈上次當“沉默之旅”的組長，不是罰了阿蹦一百多塊么，組長還是有權力呀，兩票呢。

我們這個“后旅行小組”搞過五六次前人未玩的活動，有若干組規，如誰策劃誰自動成為組長，遇分岐表決時，組長算兩票。

６、過贛粵界山

那是五夷山脈的最南極，有一千七百米左右高度，我們要走小道從贛去廣東那邊，因為沒有汽車路，約二十多公里。把創可貼、紗布、襪子（我和小劉根本沒帶鞋）備好后，聽這邊項山村的老鄉說：摩托車可走那翻山小道，不過陡的地方得連推帶加油門才行。太好了，約半小時，我們雇了５輛破摩托。

那路開始還能帶人，快接近山口時，又陡又坎坷。哥幾個像跳舞一樣在滿是厲石的小道上折行。走好幾步才能踩到一塊腳掌大的平地或平石。陽光燦爛，橘園中的橙子、橘子閃爍金光，高處是蒼郁的森林。風景多好哇，眼睛越舒服，腳下就越痛苦。我唱到“看這山坡上的果園，長滿黃金般的蜜柑”時，我的腳心被狠狠硌了一下，于是直接跳唱到“別再使我受痛苦，重舊索連托”了。

下坡時較危險，小石的那輛車急拐彎時差點失控。小石后來說：那要一摔，腳非爛了不行，再說光著腳也沒法跳車呀，再就是不留神，右腳容易碰到發燙的排氣管上。

在廣東這邊的差干小鎮，驚魂甫定，就有好魚好酒了。僅一嶺之隔，這邊鎮上有平平的水泥路，七八家茶館，烹藝高于江西那邊，連女性也比那邊豐美了，地面溫暖，酒桌滿當，并且我們已習慣老鄉們的好奇，一律回之曰：聯合國規定的，今天是文職人員赤腳日。

７、“你們赤著腳還想找小姐”

我們當然不是搞社會學的，但民間的很多信息反映出地域的社會狀況。比如鄉下的姑娘去鎮上搞服務，鎮上的去縣里，縣里的去小城……

我們錯過了剛發的長途車，須再等三小時后的第二班。無聊，并總被圍觀圍問。也有好心人告訴我們哪個市場有賣鞋，那人甚至要免費用摩托帶我去買。正好我可問他這兒的鞋業，他大概說了，主要都是廣東、浙江產的，各種國際名牌都有，最便宜的膠底布鞋，批發價也就四五元錢。

小高“調查”的是發廊情況。他讓一個摩托（出租）帶他去城區３０歲以下最便宜的發廊看看。那摩托手笑笑的，說：你們赤著腳還想找小姐，我知道你們不是窮人，再窮的人也得找雙鞋穿呀——這里的小姐是不少，大多都是鄉下窮人家的孩子。

小高問：都怎么收費呀。人家答：發廊的便宜，洗浴中心的貴——你們真要去呀，最好穿著鞋，要不太怪了。小高佯裝問我：“組長，咱們要不要去掃黃？”

８、腳部取暖法

雖在南方，但那一帶平均海拔也在八百米左右，氣溫在早晚不高。男怕凍腳，女怕凍頭，這是民間諺語。腳寒多吃熱豬腳，舌燥當啜蓮芯茶。

幾天赤足下來，我們都有些暖腳的經驗。寧踩十步硌腳的干地，不踩一步平平的水地——涼水吸熱，腳心按腳譜上相當于臍腹，著涼必拉稀。

坐在凳子上，盡量盤腿，一是腳離地面，二是方便末肢的血液循環。

腳心相對而搓，像摩拳擦掌一樣；腳不冷，渾身發熱。

在飯館，我們偏把桌子擺在離灶臺很近的地方——那里地面是溫乎的。

晚上燙腳沒的說。旅館的人相當主動地提供熱水，怕把店里的被子弄臟了。

９、鞋一穿上，特像躊躇滿志

活動截止的時間到了，我和小劉各花６元買了布鞋，小高、小石從包里取出耐克和阿迪。哦！哥幾個都是彈彈欲跳地那么走道，牛逼極了，一掃猥瑣。

有關身份，俗語說：看人先看腳；七分鞋，三分衣；鞋即身份。

我們在長途站衛生間洗的腳，小高說：要不是車要開了，應該去洗腳城洗呀，在那搞結束儀式。我說：沒在醫院的包扎室搞就不錯了；不過，你差一小時，罰２０元，優惠５折。

１０、哥幾個的小對話

ａ

——遠古的人都赤腳，咱們算返樸歸真呢。

——可古代沒那么多玻璃茬呀，現代社會是一個玻璃的世界，尖銳的世界。

ｂ

——腳磨得有點難受吧。

——湊合，主要是眼睛累，老得盯著路面，一個石頭子也不能放過。

——這幾天哥幾個頭都低慣了，顯得特謙虛。

ｃ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過兩天一穿上鞋的幸福，把腳用熱水洗凈，套上襪子，把腳伸進鞋里——呵！

——來回抽動么，你別說得那么色情行么。

——那當然了，小別勝新婚嘛。

ｄ

——你說咱們盡路過蘇維埃老區，怎么沒有大嫂像當年送給紅軍鞋似的給咱們呀？

——沒辦法，咱們的衣服穿得像土豪劣紳，老區人民不揪斗咱們就不錯了。

ｅ

——這次活動不怎么人道。

——不至于，我覺得不怎么足道。

——我有一個想法，下次咱們搞一個報復赤足之旅的活動，就是，找一個夏天，無人的海岸線，徒步旅行，只穿鞋，別的什么都不穿。

——好，但最好戴上墨鏡和草帽，那形象才完美；兩頭兒武裝到牙齒，中間一絲不掛。

ｆ

——組長瞎侃，他說赤腳特容易接地氣。

——屁！

——沒錯，我老放屁。

——別介呀，組長，您別把地氣都放出來呀。

ｇ

——好幾天沒見女朋友了，你呀想那個了吧，你不說她特性感么。

——飽暖才思淫欲呢，咱們暖么？哥們是想她，想讓她給我焐腳。

ｈ

——欸，讓我看看你腳指的箕和斗，看看你是窮是富還是開當鋪。

——對了，咱們可以發明一種腳相學；手相學已經太俗了。

ｉ

——你說夢話了，你好像在商店挑鞋，你說：拿那雙棉鞋看看。

ｊ

——你說這赤足之旅有啥意義，不好玩呀。

——啥意義？你更喜歡鞋了唄。咱們組長就喜歡嘩眾取寵。

——不，嘩眾取丑兼受罪。ｋ

——你說馬或蹄類動物多好，腳下天然長著一雙鞋——鞋跟還特厚。

——馬還釘馬掌呢，人也可釘個足掌或粘個足掌吧。

１１、意義及下次“后小組”活動

意義：主要的意義就是沒啥意義，瞎玩唄。

我們“后小組”的下次活動：“布朗之旅”，即沒譜之旅，比如置地圖于桌，其上轉勺，不斷去往勺把的指向，或飛鏢扎中的地方。

下下次活動，“找麻煩之旅”：不怕被找麻煩，不厭其煩；每天必須處理幾個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