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華從村長家領了任務回來,自行車上多了一個包,包上印著“三級干部會議紀念”。崇華把包帶到田頭,碰見克喜在地里撒化肥。崇華說,克喜你過來吃根煙。
克喜放下工具走過來。崇華給克喜上火,那只包吊在他手腕上晃晃悠悠的,很惹眼。新鮮的皮革味蓋住了克喜手上的氨氣。
克喜說,這包才買的?崇華亮亮包上的字樣說,哪呢,村長送的。克喜說,你這包一拎,還真有點干部模樣了。
不管克喜這話是真話假話,崇華都愛聽。他覺得自己這村民小組組長,雖然不在“三級”之內,但按照縣、鄉、村推算下來,也算得上四級干部了。
昨天,村長把崇華叫到家里,說崇華啊,我上個月出鄉長禮,向你借的一百塊錢還沒還呢。崇華說,您就為這事找我?也不單是這事兒,村長指指桌上的包說,你看,我昨天剛在縣上開過會。崇華拿起包嗅嗅,說嶄新的呢。村長說,你喜歡就送你了。崇華立刻擱下包,說村長,你是日撅我還是提拔我呢,我哪夠那級別啊!村長說,你要不接收,我就把一百塊錢還你。崇華便把包拿回來,說我收下了。
崇華說,村長,您要沒事我就回了,稻田還等著撒化肥呢。村長說你別急,還有任務呢!為了建設社會主義精神文明,提高廣大群眾的道德水平,鄉里要開展“精神文明戶”評比活動。崇華說,上個月不是剛評過“五好家庭”了嗎?村長說,這次評比跟上次意義不一樣。上次任務你組完成最快,你要再接再厲啊!崇華說,村長你不曉得,上次十個“五好家庭”小牌子,我好容易才完成七個,剩下三個牌子的錢是我自個兒掏的。村長說,那你就不對了,我們做干部的應該先人后己啊!崇華說,村長您不了解基層工作的難處,群眾聽說牌子要收錢,沒有一個肯要的。村長語重心長地說,崇華啊,做群眾思想工作是有難度,要是沒有難度,黨要我們這些干部做什么呢?你回去好好動員一下,爭取把三塊牌子都掛上墻。崇華說,那三塊有一塊釘在我自家墻上,一塊給了大兒子,剩下一塊等二兒子結婚分了家再上墻。這次任務就不能少一點?村長說,這次還給你十個任務,跟上次一樣,每個三十塊,牌子你現在就帶回去,一星期內完成。
崇華拎著包走出村長家,他感覺包里好像裝著十塊大石頭,壓得自行車籠頭老是往一邊傾。
就這樣,崇華把包帶到了田頭。他想,一邊干自家活,一邊為黨做群眾工作,也挺劃算的。崇華本來打算開春也進省城打工,賺些錢給二兒子娶媳婦的,做了組長,就走不脫了。每年上面發給村民組長八百元補貼,但就是沒人愿意干。經過村長三番五次的動員,崇華才接受下來。
崇華和克喜蹲在田頭柳陰下抽煙,看見殿順推著一袋化肥過來了。
殿順,過來吃根煙。崇華說。殿順接了煙蹲下來,說崇華,你把包帶來做什么,是不是又有任務了?崇華對克喜說,還是人家殿順覺悟高,別看這么大年紀了,思想不落后!
殿順說,崇華你別架我,這回什么任務也不要攤派給我啦!
殿順兒子兒媳在城里打工,他和老伴帶著孫子在家。上次攤派“五好家庭”任務,崇華找到殿順。殿順說,哪里有“五好”呢,你要有“兩好”的牌子,發一塊給我兒子和媳婦!崇華說,牌子錢我先給你墊上,等他們寄錢回來再給我。
崇華覺得這次真的不好開口了。
克喜說,上次任務我也領過一個,這回我也不要了。
崇華默默地吸著煙。眼前一片青綠的稻田,被風吹得泛起一層層碧浪,那浪一下子都涌進了他的心窩。崇華覺得自己這個組長干得很窩囊。以前,好多任務都是他請人吃頓酒席才攤派下去的。組里總共三十來戶人家,有些人家連農業稅都不肯繳,你上門下達任務等于是找罵。分派“五好家庭”時,崇華就挨二呆子罵過一回。二呆子說,崇華你拿我當傻子捉啊!這鳥牌子我兩塊錢一個批發給你,要多少有多少!崇華憋著一肚子氣回家,跟老婆說,要不是組長兩個字在頭上,我就打他狗日的兩巴掌!老婆說,你再做一年組長,就把人都得罪光了。崇華嘆了一口氣道,這工作總得有人做啊!
想了一夜,崇華決定自己再吃點虧,把十塊“精神文明”任務打折攤派下去。
第二天,崇華拎著包來到喚成家。喚成說,組長是不是給我送貸款來啦!崇華陪著笑臉道,你那款子我跟村長打過關照了,他說過些日子幫你看看。喚成說,那行,有什么任務你說吧。崇華說明了來意。喚成說,你貼不貼錢不關我事,牌子我拿一個,二十塊錢等貸款到手再給你。
崇華沒想到第一筆任務落實得這么快,心里感到一陣輕松。他說,就按你說的辦。
接下來就不那么容易了。崇華跑了十家,只攤派掉三塊。春明是崇華內侄女婿,要了一塊。步高要了一塊,上個星期步高母親去世,崇華幫他忙了四五天。德貴賣了一棵白楊樹,買主正在他家點票子,崇華厚著臉皮硬從買主手里抽了兩張十塊錢,德貴嚷著說這錢還不夠兒子交學費。崇華說反正是不夠,趕緊又用一支煙把德貴的嘴堵上。其余的人家,要么說沒錢,要么說領過幾回任務了,要么干脆說牌子先放你家等我有錢主動去買。最氣人的人是學俊,倚著門框不陰不陽地說,你怎么不送些物質文明給我呢?
以后的兩天里,崇華又低聲下氣攤派了兩塊。
第四天,村長叫人通知崇華到他家去。
崇華慚愧地走進村長家。村長臉寒寒的,見了他就說,崇華你能做什么事!
崇華忐忑不安地說,還有三天呢,您容我再想想辦法。
村長把抽了半截的煙往地下一扔說,你把黨的工作當成什么啦?做生意啊?三十塊錢一個牌子你收二十,你叫別的組工作怎么做啊!
崇華說,那十塊錢我準備自己貼的。
村長說,要貼你把全村的錢都貼上!
崇華站在村長家的堂屋里,不知所措。
村長大概發現自己也有點過分,語氣緩和了一些,你是老黨員了,無論工作有多大困難,都要顧全大局,應該不折不扣地完成。
崇華低頭站了一會兒,說村長,我對不起組織,我回去一定好好反省反省。
過了三天,村長見崇華沒來繳款,就騎車去了崇華家。
崇華老婆說,崇華昨天去省城打工了,他叫我把任務交給你,辭職信也在包里。
十塊“精神文明戶”任務的牌子橫七豎八撂在條桌上,上面積了一層薄薄的灰。村長發現其中有兩塊走了形,邊上還留著釘子釘過的兩個小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