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秦爹過完88歲大壽就乘鶴羽化而去,一定會笑著去見馬克思。可上帝不愿意他太完美,不肯讓他只知道蜜糖的滋味,而不知什么叫苦酒。這大概就是所謂定數。不經過大喜大悲,人生注定是不完整的。其實上帝這樣也有失公允,因為秦爹實在是個大好人,好人就應該有好報嘛。
昨天的笑臉已從秦爹的臉上消失,生活的甜蜜似乎遠離這個好人。他好像還像過去一樣生活著,但他不是沭浴著明媚的陽光和煦的春風,而是掙扎在生活的凄風苦雨中,他的心在滴血。
壽誕這天,香江美食城薈萃了教育界乃至縣府的名流,可謂風光無限。這既有秦爹的美好聲望,也有兒媳顯赫的位置。人生嘛,自己沒有虛度,兒女事業有成,這可算幸福至極了,沒有什么要奢求的了。
秦爹過完88歲大壽第二天,一輛停在門前的小車把他的兒媳連同兒子一起接走了。這雖是秦爹司空見慣的事,但他心里還是漾著濃濃的幸福感。古人乘馬坐轎是極其風光的事情,可比之現在兒媳的皇冠寶馬,那簡直是木甌比金缽,小巫見大巫了。幾天后,秦爹心里犯了嘀咕,兒子媳婦坐著小車出去三五天不回來是常有的事,不過與以往不同的是過去他們乘車坐船,總是不時地打電話給家里報告平安,比如“我現在正在開往北京的火車上”,“我們現在已平安到達曼谷”,“我們明天從哈爾濱乘飛機回去,晚上8點到家”。可這次出去半個月了,片言只字都沒有捎回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問老伴,只見老伴嘴動,不知她說什么。再問她就顯出不屑回答的樣子,似乎是嫌自己耳聾不該操這份心。可一天天沒有兒子媳婦的消息,他就不能不胡思亂想了。兒子媳婦不會出什么事吧,車翻了?船沉了?抑或是在旅館遇到了壞人?他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瓜,怎么這么不吉利,盡往壞處想。但他又不能不想,從前開什么黨代會英模會書記會校長會,短也罷長也罷,家里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幾乎每時每刻都能知道他們在什么地方,正在干什么。可這次……終于有一天電視屏幕給他帶來了一個消息,說兒子媳婦被逮捕了!這消息猶如晴天霹靂,把他震懵了,震垮了。他的腦子騰地一下凝滯了,不再是屬于他的了。待他的大腦恢復知覺,他的全身像浸在冰窯里。這不會是夢吧,他下意識地掐了一下耳朵,又咬了一下自己的舌頭,竟然沒感覺出痛來。但他還是意識到這是現實。他困惑,怎么會呢,她可不是一般的人,她可是頭有光環胸有鮮花的人,是進過人民大會堂的。但困惑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只不過是時時擔心但未必發生的事果真發生了。
秦爹耳聾眼睛亮,背駝心兒直。自打媳婦有了權杖,他看著有點變形,兒子更是有失檢點,他充滿了擔心,不斷地給他們敲警鐘:
“兒,不要做讓人瞧不起的事情。你爸我給共產黨干了一輩子,沒拿過公家一根折筷子。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不能要的不要要,不該拿的不能拿。再說我們家也不至于,去冒那個險干什么呢?”
但家里的酒,家里的煙還是一天天多起來;繼之那放到茶幾上枕頭邊鼓囊囊的信封也一天天多起來。兒子的羽絨服換成了貂皮大衣。
“紅,你可不能犯傻,糊涂一時,后悔一世啊,自古就有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話;不義之財萬萬不能要。你爸風蝕殘年,可不愿在驚駭中生活。”
“爸,你擔心什么呀,你兒子媳婦是那種愚蠢的人嗎?”秦爹聽不清也聽不懂這句話,但他知道聰明如果被貪婪侵蝕,那就會成為頭號傻瓜。他不知道是該放心還是該擔心。
秦爹17歲就扛槍上了前線,立了三次三等功,兩次二等功,一次一等功。部隊的上下左右首長戰士沒有一個不說他是好人。敵人的一顆子彈從他的腰上穿過,從此他的腰定格成一個月芽,再也直不起來彎不下去了。從未進過校門的他,靠著在部隊勤奮學習的一點文化,退伍后在學校做了一名小學校長兼教員,白天上課,晚上帶著教師學生拖磚運瓦,砌墻蓋屋,學校就是他的家,他就是一家之長。而他干學校的事吃的是自己的飯,可沒有帶回家一根草一寸木一塊磚一塊瓦。他是教育界無私奉獻的旗幟。現在的人們提到秦爹,沒有人不翹大拇指贊嘆的。媳婦在教育界有了名氣后,他家成了教育世家,他也更風光了。
如今不愿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兒女的過錯是對父母的懲罰,秦爹深深地陷入自責之中。他教唆縱容了?姑息養奸了?他沒有,他只怪自己老了。“兒大不由父”,他有一種深深的無奈,但秦爹想不明白,當初老子窮得提不起褲子的時候,從不覬覦公家的一草一木,現在兒子富裕了有錢了,怎么反嗜錢如命呢?難道遺傳因子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