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絲兩個字寫出來就是美人的一段天然風流,加一點香脂艷粉,那些絲絲縷縷、糾糾纏纏、密密匝匝、勾勾絆絆,剛要掙扎著往一起去,倏地又分離開來的千徊百轉呵!從前我不明白,這個世上有絲、有棉、有麻,有無數的化學合成纖維,女人為什么還要將蕾絲來做衣裳?現在我知道了——得到一個男人最簡捷的方式是:欲說還羞,欲拒還迎。
在完全還不懂得愛情這樁事時就喜歡蕾絲了,覺得那真美:每一條紋路就是一幅畫,畫里是豌豆公主在看星星,綠野仙蹤里的星星。如果下雨也是微雨,微藍的濕罩在白色小木屋上,房頂飄出焙制下午茶的乳白色輕煙。連撫過去的略帶凹凸的手感我也喜歡,覺得那是專門檢驗你身為女孩子是否足夠律己——你對自己的手稍不留心,它就鬧脾氣劃絲了。
有時候就想,如果我不穿那么美麗的蕾絲,是不是就不會遇見他?也就不會那樣地輾轉、憂傷與惶惑?可是,如果我不穿蕾絲,教我如何遇見他?
我最喜歡白色和粉色,覺得那才符合蕾絲的本來面目:清麗、柔媚、婉轉,那可是蕾絲家族的嫡傳。每次穿起來,就覺得有一首春天的歌子在響,帶著檸檬清甜的香和微微的酸與澀:我迷戀你的蕾絲花邊/編織我早已絕望的夢/當我悲傷的淚滑過你的胸前/人世間凋落幾個春天……為什么這個世界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比如剛剛穿上身的那樣好看的蕾絲,稍不當心就是一個洞洞,而且對于笨手笨腳的我來說,除了眼見它一路崩潰萬劫不復就別無選擇。我一點都不喜歡這種感覺,然而一任它寒浸浸跟了我這么多年。
冬末的一天,我去美術館三聯書店買書,在旁邊小店里看見一件非常非常嬌媚的恤衫,全部的蕾絲,粉到化不開的粉紅,領口、袖邊絞著甜蜜的荷葉邊。我覺得那簡直是我的制服,想著在春天的風里穿著它去為我的愛情錦上添花……雖然已經決心放棄那件粉紅色蕾絲恤衫——500元錢比較我在愛人面前的品味,顯然我需要舍棄前者。但還是忍不住,在太平洋盈科百貨向售貨小姐請求試穿一下那件翩若鶴羽的純白蕾絲裙子,披披累累,繁繁復復,藏藏疊疊,像一個戀愛了的女人的心。我知道它不禁塵沙,弱不經摧,可還是無可遏止地咕隆隆再次跌將進去——我認了。
等待售貨小姐為我打包的時候,聽見旁邊兩個女孩子的對話:
——為什么一定要穿蕾絲呢?
——你去看看,為什么每一個女人都哭著喊著非要她們的愛情。
我笑起來。心下盤算著,得去學習一些補綴蕾絲的技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