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家六口一夜之間慘遭滅門,面對猝然而至的血光之災,驚駭莫名的山民們四散奔逃,紛紛舉家外遷,幾天時間就差不多搬空了一座山村。情勢已逼得警方毫無退路可言,惟一的出路就是早日緝兇歸案。重案大隊大隊長銜命出征,歷經嚴寒酷暑八個月,輾轉新、甘、粵、滇、湘十余萬公里。他和戰友們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踐行了自己的職業信念:哪里有獸行,哪里就要對獸行進行堅決的清算。
六命血案猝發瀏陽
黃援農對陳米云說:“我比你小幾歲,身子骨怎么說也要比你經得起搬,還是我去吧,你就坐鎮家里隨時準備策應?!?/p>
陳米云終于沉重地點了點頭。
就這樣,黃援農帶著刑警劉重、嚴剛上路出發了,一同上路的還有一名關涉命案的知情人。
這一天是2002年1月5日,幾人此行的目的地是甘肅和新疆。
說這句話的時候,黃援農是長沙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重案大隊大隊長,陳米云是他的老搭檔——重案大隊教導員。八個月后,他們兩人的職務都有了改變,黃援農成為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陳米云接替黃援農成為重案大隊的大隊長。
刑警們往往給那種皮實、耐勞、沒聲沒息下苦力的人起一個別致的綽號:油鹽壇子。刑偵支隊里有幾個全市公安系統都叫得上號的“油鹽壇子”。黃援農算一個,陳米云也算一個。如果黃援農不升任副支隊長,一個重案大隊就占去了全支隊兩個“油鹽壇子”的指標,這在刑警們的眼里,是一件非常榮光、非常值得夸耀的事情。
不過說這話的這一刻,這一對老搭檔的內心都沉得如同綁著鉛墜,忽悠著一下一下地扯得人生痛生痛。
六條人命的兇殺案啊!
2001年12月28日下午5時48分,正在值班的瀏陽市公安局刑偵大隊教導員宋劍明接到該市鎮頭鎮派出所所長熊文平的電話:當天下午5時30分左右,鎮頭鎮金勝村村民張林發現同村村民張樹槐家中發生人命案。
張林和張樹槐兩家住得非常近,張林每日到自己的責任地里去除草送肥什么的總要從張樹槐家的門前走過。那天張林總覺得有什么事情不對頭,整整一天的時間里,張林從張樹槐家的門前來來去去都走過好幾趟了,就沒看見張樹槐家里的人露過一次面。這與平日的情形相比較是極不正常的,但山村莊戶人家也就這樣——“家家有事,事不同時”,誰又知道別人家會去忙什么事去了呢?張林猜測張樹槐一家可能是走親戚去了,或者是趕集去了,畢竟年關將近了,村里的人開始三三兩兩結伴置辦年貨。想到這一層的時候,張林就再也沒往深里想,他也沒有理由往深里想。按他后來的述說就是:自己的一根腸子都喂不直,還要憂心別人家沒有早飯米,這樣的蠢事他從來不做。
山村的冬季,日頭幾乎是有氣無力地在天上和人打一個照面就下山了。當張林下午從地里收工回家吃晚飯的時候,張樹槐一家仍然是門扉緊閉。這時候張林才發現事情真的有些不對頭了。張林發現張樹槐一家養的雞仍然關在雞圈里,撲騰廝打聲隔老遠都聽得見;豬圈里的豬因為一天沒有進食,饑餓使它們發出的聲嘶力竭的尖叫聲更是傳遍了整個小山村。莊戶人家的幾只雞、幾頭豬,就是莊戶人手中最為牢靠的貨幣,至少就是一家人一年里的油鹽錢、穿戴錢,平日里都寶貝得什么似的,不敢有絲毫的怠慢差池。即使是張樹槐一家都出門有事去了,出門前也應該放出雞讓它們自由地覓食,喂飽豬讓它們舒服得哼哼只想睡覺,斷不至于讓它們餓著。
張林想到這里的時候,腦子里電光火石般一閃,揚起手猛一拍腦門兒,暗罵了自己一聲“糊涂”,因為他這時想起來了,張樹槐的老父親一年多來一直是臥病在床的,這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就是說即使是張樹槐家全家人都出門去了,張父也會在家里。這么說來,老人也是一天水米未進了。張林站在張樹槐家的大門前叫了幾聲“張爹”。他的用意不過是想詢問一下老人有沒有端茶送水的需要,但沒有人回聲。
張林站在那里有些手足無措,這畢竟是別人的家,更何況因為張樹槐的為人一直與自己有些貨不對板,兩家住得近但來往并不多。張林想轉身離去,但腦子里不斷升騰起的疑團卻越來越大、越來越沉,讓他實在挪不動腳步。被圈的雞、豬終于聽到院子外聲宏嗓大的人聲,愈加鬧騰得兇。張林顧不了許多,決意進屋探個究竟。張樹槐家的大門是鏈子鎖鎖著的鋁合金拉閘門,張林使勁拉開拉閘門,鏈子鎖留出的空隙剛好讓身形算不上高大的張林鉆進去。
鉆門的時候,張林的口里仍在交替叫著“張爹”“張樹槐”,但回應他的只有空闊的廳屋里“嗡嗡”的回聲。張林就這樣邊叫著邊往屋里走。在廳屋的東側,張林發現了一間臥室,推開虛掩著的門,一抬眼,張林發現張樹槐的父親躺在床上,整個露出被子外的頭部已是皮骨翻爛、血肉模糊,顯然已死去多時。臥室內床上、地上、墻上血跡斑斑、腥穢刺鼻……
猝遭不虞之景的張林駭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根根毛發筆立上指,旋即就往門外奔。剛剛還可容他進身的拉閘門空隙似乎陡然一下變窄了。門上的一個什么東西鉤住了他的棉衣后背,就像突然間廳堂里伸出一只陰森森的大手攫住了他的衣領兒似的,張林恐懼得近乎窒息。他拼了命地往前一掙,人是出去了,可一件好好的剛上身不久的新棉衣從脖領后開始一豁到底,露出了白慘慘的棉花。
背著一背白慘慘的棉花的張林幾乎是三步一跌五步一滾地出了張樹槐家的院門,他的歇斯底里的慘叫聲讓暮色中已是炊煙四起的小山村產生了一陣陣莫可名狀的顫栗。
接到報案后,瀏陽市公安局刑偵大隊、鎮頭鎮派出所民警迅速趕到現場。經初步勘查,張樹槐一家六口全部是被殘殺致死。
第七者血跡出現在現場
瀏陽市鎮頭鎮地處瀏陽市、長沙縣、平江縣三個行政區域的交叉地,地理方位相對較為偏僻。案發現場張樹槐家位于瀏陽市鎮頭鎮金勝村蔡家組鎮柏公路(鎮頭鎮至瀏陽柏家山)南側。張樹槐家是一棟包括地下室在內共三層的紅磚樓房,屋后是有高達兩米二的圍墻圍成的院子。喪心病狂的殺人兇手是翻過圍墻從后門進入室內,變成泯滅了人性的野獸,心毒手狠大肆殺伐,而且刀刀逼命,就連已長時間重病不起的張樹槐的老父親都不曾放過,被殺害在一樓北側房內床上。當日來走親戚的張樹槐的姨媽死在一樓的樓梯間平臺上。據這位老太太的子女講,老太太本是27日來張樹槐家看望一下張樹槐重病的父親,也即來探視一下自己臥病在床的姐夫的。27日下午還托人給家里捎過一個口信,說是張樹槐夫妻念其年事已高,腿腳不靈便,過來一趟不容易,而且又加之回去的山路泥濘難行,就執意留她多住幾天,待天放晴了路好走了再回去。讓老太太和她的家人做夢也沒想到的是,老太太再也回不去了,而且是永遠都回不去了。張樹槐的母親死在二樓客廳內。張樹槐年僅15歲的侄女死在二樓西側客房床邊。這個女孩子剛住進張樹槐家不久,她是當地鎮頭中學的一名初三學生,以前一直是走讀,由于進入初三即將面臨中考,學習任務加重,便住進了離學校相對較近的伯父家里,不想在此遇難。張樹槐妻子死在二樓東側主臥室內門旁邊;戶主張樹槐死在離妻子不遠的室內床邊。
一家六口一夜之間慘遭滅門,住宅內樓上樓下一片血污。看到現場一個個倒在血泊中的死難者,一些有著十幾年甚至幾十年警齡,對血光之地有過無數次經歷的老警察們都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瀏陽是革命老區,一曲《瀏陽河》,唱遍大江南北長城內外,傳唱久遠而致國人盡知、耳熟能詳。這些年瀏陽煙花作為一個響當當的品牌蜚聲海內外,以其爭奇斗艷美侖美奐的姿色裝點了世界各地許許多多城市的夜空。
但就在這經濟建設大發展鏗鏘前行的步伐里,各類惡性刑案仍然時有發生。造成這種情形的原因固然有多種,但當地民眾素有的好勇斗狠、好逞血氣之能的剽悍民風卻是形成這種情形的一個非常直接的原因。瀏陽鎮頭鎮“12·28”血案猝發,社會影響極大,這是瀏陽市自建國以來罕有的刑事大案。
面對血案,長沙警方是沒有任何選擇,也是沒有絲毫退路的,血案必破!
驚天命案被迅速層層上報,長沙市公安局局長龍建強,副局長吳俊明、周才萬、單大勇等領導火速趕赴現場,立即組織先期抵達的刑偵支隊40余名偵技人員展開更為深入細致的現場勘查和調查走訪。當晚,長沙市公安局成立了以局長龍建強為總指揮的專案指揮部,匯集了有史以來規模最為龐大的專家陣容,連一些因年事已高退休賦閑在家的老刑偵技術員也被連夜接到了現場。并隨即成立專案組,由主管全市刑偵工作的單大勇副局長擔任專案組組長,長沙市公安局刑偵支隊、行動技術支隊,瀏陽市公安局及長沙縣公安局各派精干力量組成160多人的專案組,全力以赴開展專案偵查工作。專案組將案情向省市各級領導作了專題匯報,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廳廳長周本順,副廳長唐中元,刑偵總隊隊長盛德元等領導也先后趕到現場,參與專案分析會議,慰問參戰民警,深入一線指揮專案偵查工作。
黃援農和陳米云率領的重案大隊民警擔綱偵緝主力。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在長沙公安機關的編制序列里有一個響亮的名字:重案大隊。
現場勘查和調查訪問初步結束后,專案指揮部連夜召開了案情碰頭會。據現場物證,技術人員經分析認為:發案時間是12月28日凌晨1時至4時;并判斷現場作案人數為兩人,身高均在一米七三米以上,其中矮者身高判定為一米七四,高者判定為一米八。更為重要的一點是,細心的技術人員在滿地血污中發現了除現場六名死難者之外的第七者的血跡,這說明兇殺案發生時,被害人中有人與殺人惡魔進行過殊死搏斗,且兇手中的一個受了傷。

第七者血跡很快被技術員們從滿地血污中分離出來,行兇者在兇殺現場的行動軌跡也立刻明明白白地顯示出來。兩名兇手是從二樓開始發難的,接著再殺奔一樓。最先遇害的是戶主張樹槐。作案后受傷的兇手有一個向屋后水井運動的痕跡?,F場民警立即架起抽水機迅速抽干了井水,在井底發現了一把新菜刀。這把新菜刀并不是兇殺現場出現的兇器,因為在所有死難者身上都沒有找到與這把菜刀鋒刃相吻合的砍削創口,然而它卻莫名其妙地躺在井底,它和井外的兇手傷口流下的血滴是否會有什么邏輯上的聯系?這把菜刀成了懸在民警們心頭的第一個大問號。
這宗血案是報復性質的還是謀財性質的?偵查人員結合現場勘查和調查情況對案件的定性又產生了第二個更大的問號。
大家的心里也都清楚,這一個大問號如果不能及時和準確地被破解,專案偵查工作就無法邁出下一步。這種關鍵的時刻,是來不得一絲半點的客氣和虛套的,因此在指揮部燈火通明的會議室里大家誰都不讓誰,人聲鼎沸,爭得不可開交。
主張定性為報復的民警們認為,兇手作案手段極其殘忍,充滿仇恨,特別是針對張樹槐夫妻,二人受襲的部位都在頸部等致命部位,砍創傷多達70多刀,且被害人家中的手機、金器等財物并未被擄走。
而主張謀財性質的民警們則認為,被害人遇害過程中,兇手是見一個殺一個,而在報復性殺人案中常有的兇手先控制被害人,防止被害人驚醒后逃跑的犯罪心理和作案準備在此案中并沒有得到充分的體現,這就說明兇手是情急殺人,且現場也出現了明顯的盜竊案痕跡,手機、金器未被擄走,只說明兇手未找到它們而已。這一點似乎也更能說明,殺人并不是作案者入室前的本意,但死難者尸陳遍地的現場升騰起的恐懼感和驚悚感使他們先自亂了陣腳,根本未來得及清點和擄掠室內的所有財物即倉皇出逃。
黃援農窩在會場的一個角落里,望著煙霧騰騰的會場有些發怔,他本不想說什么,因為他和陳米云交換意見后都一致認為,如果調查的時間再給得充裕一點就好了,那樣的話給出的判斷可能更牢靠一些,但現在時間不等人,到會的每一個人都必須要亮一下自己的底牌,而且每一個人的底牌都會被明明白白地記錄下來。這是長沙公安刑偵界的慣例。界外人可以把這種慣例視作各方人馬對刑案的會診,也可以看作是刑偵同行間的經意或不經意的叫板,更可以看作是面向指揮部領導的應考。要亮底牌就亮底牌吧,想讓調查做得更充分一些當然好,但調查一充分別人也一樣能判斷了,“瓶里有酒誰不會喝,瓶里沒酒卻能喝出酒來那才叫真能!”這是黃援農經常對屬下說的一句話,想不到今天他卻自己對自己說了一次。黃援農“喀吧”“喀吧”地一路把自己一雙手的指關節壓了個遍,站起來示意會議主持人,他給血案的定性是:報復殺人。
在稍早于黃援農亮底牌的時候,陳米云被會議主持人點名,也亮了自己的底牌,同樣是報復殺人。
會場里爭論的結果是誰也說服不了誰,但在有一點上,爭論的雙方卻出現了驚人的統一,那就是,無論是報復還是謀財,兩名歹徒的首要作案目標都是張樹槐夫妻,而且依據現場呈現出的情況來看,作案人是對張樹槐家相當熟悉的人。張樹槐家的住宅是一棟樓房。農村里這樣的自建樓房往往與統一規劃的住宅樓有很大的區別。自建樓房里因為主人的喜好不同或者說生活勞作的實際需要不同,常常會增加或另辟許多的建筑內容,在這樣的自建樓房里,看起來應該是廳堂的地方可能是一個臥房,看起來應該是臥房的地方卻出人意料地是一個倉庫。兇手入室后在黑暗里穿廳屋、轉樓梯,其間還有幾次撥開插銷的開門關門,最后準確無誤地直奔張樹槐夫妻的臥房。這都說明作案人對張樹槐一家人的起居布局是非常熟悉的。
指揮部領導因情施策,決定徹底打破以往辦案的常規,求同存異,暫時擱置爭議,先繞開案件定性這一關,從有把握的地方下手,全面調查張樹槐夫妻的社會交往情況,因為所有的專家在一點上是認同的,那就是殺人者中的一人或者說兩人與被殺者中的一人或者說幾人生前是有過交往,在此基礎上甚至還可以向前稍稍推進作出一個判斷,那就是:這種交往還不算淺。一個小小的例證就是,即便是張樹槐的近鄰如報案者張林,他都不清楚張樹槐家的起居布局。張林到張樹槐家串過門,也只是大略地知道誰住在樓上誰住在樓下。專家指揮部力爭從此處撕開口子,待到證據充實的時候再回過頭來為案件定性。
仇怨結石般的淘金老板
專案組民警依據專案指揮部制定的偵破方案,首先對張樹槐本人的“三友”即親友、朋友、工友進行詳情調查,調查初始集中起來的情況就讓民警們大大地吃了一驚。
案發當晚即28日晚,專案指揮部的調查訪問還僅是全村子即鎮頭鎮金勝村走了一遭。呈現出來的涉案對象就已經是不計其數。在這個小小的村子里,曾經明明白白宣稱要殺死張樹槐的人,就有七八個之多。而暗地里發狠要取張樹槐性命的人更是難以計數。更令民警吃驚的是,即使發生了如此慘絕人寰的血案,即使是面對民警們的再三詢問,村里面還是有人毫無憐憫之心肆無忌憚地當著民警們的面說:“張樹槐沒死在自己手里,實在是可惜了。”或者說:“張樹槐家人的死全都是張樹槐一人招的,還破什么鳥案,他的死是咎由自取,只是可憐了他的老父老母和那侄女娃子?!?/p>
張樹槐死時39歲,正值壯年,他的社會經歷應該說是非常復雜的。因為性格等方面的原因,使其為人處事方面出現了一些偏差,在村子里的人緣非常不好。村里的人背地里依他的名字諧音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張數壞。或者干脆叫他“壞鴨婆”。
山村里村民之間引起爭吵和糾紛的事由有很多,田、土、林、水、路,哪一項都有可能成為引起雙方矛盾的導火索。一旦事發,由于囿于村民法制觀念的淡薄,以及當前基層治安力量的相對薄弱,當事的雙方往往會更多地奉行“自行了難”的處事原則,“一語不合,奮拳而往”,靠拳頭說話,或者說靠棍棒說話。一事既起,開始也許是“男子單打”,或者是“女子單打”,接著就會演變為“男女混合賽”,最后就是一家對一家的“團體賽”。但鬧過了就鬧過了,打過了也就打過了,一個村子里住著,成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當事的兩邊是不記什么隔夜仇的。小輩人鬧矛盾,長輩們仍然互相串門;或者說長輩人起了紛爭,小輩人卻玩在一堆。這樣的情況常有,實在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兒。而且山村里也有一條鐵律,那就是“死人為大”,意思是說一個人生前無論犯下多么大的錯誤,但只要他或她辭世了,那么他或她生前與人結下的恩恩怨怨全都要一筆勾銷。只要是在村子里住著,都得登門吊唁,或者協辦喪事,讓死者盡早入土為安。誰要是在這個時候還要和這個死了的人計較什么,不僅其本人,甚至連同其家屬、子女都要受到整個村人的指責。
這就是下村調查的民警對訪問的結果大吃一驚的原因,因為民警們是非常熟悉當地的風俗的。張樹槐慘遭殺害,卻仍然不能依照當地的風俗得到村民的原諒,這是他為人處事極不成功而致的可悲的一面:一個人之所以形成這樣的結局,可能的原因只有兩個方面:一是這個人在村子里犯了眾怒,使他成了村子里的眾矢之的,山村里代代相傳的所謂鐵律才會因為失去任何監督而自動失效;二是這個人可能是那種具有霸王性格的人,他在村子里傷害的人多不說,而且這種傷害行為發生的頻率也很高,以致前一次傷害留下的仇怨還未被時間淡漠乃至消彌,緊接著的后一次傷害行為又覆蓋上了新的仇怨,造成了新賬舊賬一起算的惡果。年深月久,使得這個人終于成為了村子里的一顆凝聚著堅硬仇怨的結石。
張樹槐雖身為一個僻遠山村的農民,但他求財奔富的膽量和勁頭要比一般村民強得多。張樹槐一家建起了自己的樓房,家里各類電器、摩托車、電話等一應俱全,這完全算得上是張樹槐求財奔富行為的成果。在鎮頭鎮這個僻遠的山村里,這樣的成果是值得人驕傲的。這么多年來他就一直在操持著一種營生:做金礦的淘金老板。張樹槐做淘金老板的實際情形是這樣的:首先投資七八萬元錢定制一條淘金船,再雇人開著大卡車拖著這條淘金船,遠走甘肅、新疆等地有金礦的地方,從別的更大的金礦承包者手里盤下一個兩個甚至更多的坑洞子,雇人淘金。為到達淘金地,光這一路的運費都要超過上萬元。此外還有重重的險難,比方說得和當地各類強權勢力的關系處好,才能免卻種種的盤剝和刁難;盤下的坑洞子得運氣好,必得踩在金脈上,才能有所收獲;雇的人必得牢靠,不然就是淘一點吞一點,連伙食費都會賺不回來……這一系列的運作里不能出現任何的紕漏和疏忽,否則就會落個血本無歸乃至傾家蕩產。
像張樹槐這樣的淘金老板,在瀏陽市總共有十幾名,他們大概擁有四十余條淘金船。相比于其他人,張樹槐只有一條淘金船,顯得本小力單。這就使得張樹槐常常不得不借資經營,而這種幾乎成為習慣了的小打小鬧的借資行為也始終讓他無力擴大經營規模。利潤有限當然還款乏力。還款乏力在債主們的眼里就是借錢不還,就是賴賬,這也讓他在他那個同在異鄉異地謀生活的家鄉人的圈子里信譽盡失。他也經常因為借錢還錢的事與人爭斗不休。別的人大多都綁在一起干,好有個互相照應,而只有他張樹槐,始終是單打獨斗。
村子里幾乎所有被民警調查到的人都不約而同地談到了一件事。
鎮頭鎮金勝村村民梁某,曾被張樹槐雇傭到甘肅等地淘金。本是同村村民,又成了主雇關系,一開始梁并未對這種改變了的身份后面隱藏的真實內容做一些心理準備,他總認定一條,不管張樹槐如何與人合不來,但自己作為一個自祖輩起就住在一起的鄉鄰,他總想著張樹槐不至于做得太出格。出發前梁對張樹槐說過一句話:“賺錢不賺錢,賺個肚兒圓?!薄旱囊馑际钦f,他本人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能混個飽就夠本了,因為莊戶人惟一不缺的就是力氣,只要肚子飽就不愁沒力氣下苦力賺錢。

梁隨著張樹槐到了甘肅阿克塞縣洪都金礦。只有到了目的地后,梁才真正知道“馬王爺原來長著幾只眼”,因為他很快發現事情遠不是他想像的那么簡單。張并沒有因為梁是他的同村人就對他另眼看待,梁在坑洞子里所要承擔的體力活與同被雇傭的四川、山東等省的淘金工相比,沒有絲毫的區別。每天泥一身水一身地要勞作十二到十四個小時。當初說的肚子飽在這里更是成了一種奢望,天天都是吃了上頓望不到下頓,餓得前胸貼著后背。梁某惟一受到“眷顧”的,就是張樹槐的妻子隔三差五地要梁做飯。梁因為是張樹槐的同村人,做出的飯菜口味是相同的。梁開始一直強迫自己隱忍著,但當后來這種“眷顧”越來越多時,梁決意選擇拒絕。
那是一個寒冷的傍晚,已經在坑洞子里熬了十多個小時的梁,實在有些支撐不住,搖搖晃晃地踱進工棚,可屁股還沒落座,張妻就進來了,指令他去做晚飯。梁一語不發,默默地搖了搖頭。就是這么一個簡單的搖頭動作,一下就捅了馬蜂窩。張妻暴跳如雷,跑進灶間操起一柄鍋鏟對著梁的腦袋就是一下。梁頓時血流滿面。聽到動靜的張樹槐也趕了過來,不問青紅皂白揮拳就打。夫妻倆把站都站不穩的梁當成了健身的拳擊袋,一頓飽揍。梁渾身上下傷痕累累倒在地上不能動彈。
淘金地周圍多少里地都是沒有醫院的,要看病療傷只得到縣城。梁找張要工錢去醫院,張分文不給。身上僅有的一點錢要坐車就不能療傷,要療傷就不能坐車,逼得無法可想的梁只好一段接一段哀求別人搭順路車到了縣城。在醫院里醫生給梁做了簡單的包扎,梁就已經一文不名了。為了充饑,梁在醫院附近的菜市場里撿了些爛菜葉,再傍墻搭幾塊磚頭生上火,用別人丟棄的舊瓷缸煮水喝。一個過路的老太太看不過眼,給梁倒了三斤面粉。這點面粉終于讓梁喝上了糊糊粥。一個在淘金地曾與梁打過一次照面的甘肅籍淘金老板非常同情梁的遭遇,給了他五十元錢。就靠著這僅有的五十元錢,梁踏上了回家的路。從甘肅回湖南的路費少說也要兩百元出頭。梁還是老辦法,坐一程順路車,又走一程路,實在難以為繼了就停下來給人打幾天臨時工,掙下幾塊錢又往家的方向奔。
一個多月后,梁終于到了家。當初隨著張樹槐出門時的一個形貌魁偉的漢子,出現在家人面前時,已經是形銷骨立、鶉衣百結,幾乎成了一具一陣風就可以吹倒的搖搖欲墜的骷髏。更為讓人觸目驚心的是,梁的十個腳趾頭上的趾甲竟走掉了七個。
梁某回家后,曾當著許多人的面發下毒誓:只要有機會,一定要取張樹槐夫妻的命。
血案發生后,梁是第一個浮現在警方偵緝視線里的嫌疑對象。專案組經過多方調查,最終消除了梁的作案嫌疑,后經過民警的耐心說服教育,梁為專案調查工作給予了很大幫助。重案大隊大隊長黃援農第一次率調查組遠赴甘肅時,隨組同行的惟一一名知情人,就是梁。
和梁一樣,在張樹槐處有過同樣或者類似經歷的人并不在少數,在金勝村有,在瀏陽市的其他鄉鎮有,在相鄰的長沙縣有,在淘金地同樣也有。而在淘金地,形形色色的淘金工來自全國各地,因為主雇之間利益沖突的原因,多多少少最后總會留下這樣或那樣的過節。有這樣的過節就可以說有這樣的作案動機。僅就基于上述這樣一種情況,無論要調查張樹槐哪一方面的社會活動情況,都意味著將是一樁浩大的工程。
160人的專案隊伍,如同一臺龐大的機器,相互協作精密地運轉著,應該說完成的工作量是讓人嘆服的,因為即便是一個民警只調查訪問一個對象,一輪下來也能完成160個對象。民警們在鎮頭鎮一個廢棄的會堂里駐扎下來,擺開了打陣地戰的勢頭,無法洗澡就不洗澡,無法換衣就不換衣,睡大通鋪,吃大鍋飯,早出晚歸,一個個辛苦得如同一只只螞蟻,頂著兩只高度靈敏的觸角,一天到晚恨不能手腳并用到處跑。而幾乎全部的鎮頭鎮政府工作人員和被動員起來的附近村民,也一律在一夜之間就地轉成了買菜、煮飯、燒水的后勤供應人員。警民雙方支持,推動偵緝工作艱難前行。
20多個偵查小組夜以繼日地走訪和排查,在僅僅一周的時間內先后否定線索900余條,排查可疑對象4000多人。僅長沙市市區、四縣(市)及臨近平江、澧陵等十多個縣市排查出來的手部受傷的對象就有60多人。案件偵破卻仍未獲得實質性的進展。
省內的調查工作還有待細斟深酌、條分縷析的時候,專案指揮部發出指令,開辟偵緝工作的第二戰場,依據張樹槐生前的活動行止范圍,向省外預定的方位輻射延伸。專案指揮部發出這樣的指令,其旨意是很明確的,就是期望以擴大偵緝搜索范圍的方法,力爭獲得有價值的線索,實現專案的突破,打破僵局,鼓舞士氣,實行的是一種“盆大刮得粥來”的戰術。
“張伢子”原是羊倌兒
2002年1月5日,也就是黃援農帶著幾名助手遠征甘肅、新疆前,他召集重案大隊民警和各調查組的負責人開了一個短會。會上,陳米云對前一段工作作了總結。
連日來的勞累,又加之案件久攻不下,參加會議的人顯得有一些疲態。會場氣氛非常沉悶。黃援農摸一把滿是胡茬子的下巴,緊了一緊自己披在身上的外套——不知起自什么年月,一進入冬季,黃援農就總是穿著這件黑不黑、灰不灰,說大衣不是大衣、說風衣不是風衣的外套。因為年代久遠,在刑偵隊里民警們說這件外套比黃援農本人還享有“更為崇高的威望”。黃援農被同行們所熟知的幾個經典形象,都是這件外套為他概定的。比方說有人說他像一個生產隊長;也有人說他更像一個小包工頭,而且是那種包建三層以下民用建筑的包工頭。但不管說他像什么,都得穿上這件外套時才算。
對下一步偵查工作進行了細密部署后,黃援農習慣性地一拍桌子,為這次會議作最后的總結:
“就這樣定了,我們就穿長褲子放屁——兵分兩路吧?!?/p>
一屋子的人都笑得人仰馬翻,登時個個容光煥發。
一散會,依照黃援農自己的說法,他帶著重案大隊刑警劉重、嚴剛還有知情人梁某組成的“一股屁”往甘肅、新疆出發。
黃援農此行的目的,就是調查張樹槐在甘肅等地金礦當淘金老板時的社會活動情況。包括張樹槐在當地交往過的人,與這些人做過的事,都要一一查證出來,不留任何死角。
老實說黃援農在和他的同事們踏上甘肅的土地時,他們還是壓根兒不知道要先調查誰,先調查什么事的。但在黃援農的工作簿上,有一個早已確定的此行必須查清楚的對象,他是專案組在現場周圍村民調查中浮現出來的。
案發后,專案組專家們在確定調查對象的標準上除了依據現場勘驗的刑事技術人員給出的如身高、體格等一些標準外,還特別強調了幾條標準,其中有一條就是進過張樹槐家的門,且熟悉張樹槐一家人起居布局的人。認為只要符合其中任何一條的人都是專案調查組必須調查的對象。符合的條件越多,就說明調查對象嫌疑越大,對其展開的各個角度的調查力度也就越強。
記在黃援農的工作簿上被他們帶到甘肅的對象就是被這條標準框進來的。此人進過張樹槐家的門,而且可以篤定地說,這個對象絕對熟悉張樹槐一家人的起居布局,因為他在張家長住過一個多月。
這個對象的線索是張樹槐一位鄰居無意中說出來的。民警在調查這位鄰居時,鄰居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張家前一段時間曾來過一個外地的本家親戚,在家里住過一段時間,后來幸好走了,如果不走的話,可能這次劫難就不是只死六人,而是要死七人。話剛說完,這位鄰居自覺失言,馬上又把自己剛出口的話否掉了。她說,錯了,錯了,應該是這個親戚不走就好了。那個年輕伢子長得蠻敦實的,打起架來對付一兩個人肯定沒問題,只要他出手相幫,那晚張家六口也不會那樣容易被人全殺光。
民警立即揪著這句話的尾巴往深里追??上У氖牵@位鄰居就這個張家的外地本家親戚再也說不出更多的情況。民警就這個對象去調查村里的其他村民,得到的情況也大致差不多。綜合起來說,這個人20多歲的樣子,皮膚比較黑,經常到村里的小賣部買煙,因為說話“總喜歡卷起舌頭”,村里的孩子們總喜歡學他說話。他也不大惱,只是對他們笑笑。有時候就裝著沒聽見,低著頭就走過去了,任孩子們在他的身后起勁地重復他買煙時說的幾句話,“這煙多少錢一包”什么的。曾有一次小賣部里有村民在歇腳,就有人問他“貴姓”,他說姓張,拿了煙低著頭就走了。后來有人看見他跟著張樹槐在責任地里干一些擔渣送肥的農活,村民們就推斷,他是張家的本家親戚。又因為他講著一口難懂的外地話,因此村民們又進一步推斷,他是張家來自外地的本家親戚。村民們還依照本地人命名的習慣,叫他“張伢子”。在小賣部女主人手中的買賣流水單上,很多頁上就記著:“某月某日,張伢子,煙一包?!睋迕駛兓貞洠皬堌笞印笔?001年11月初來到張樹槐家的,住了一個多月,從此再也沒有看見過。至于是回去了還是去了別的什么地方,誰也不知道。
其實民警們手中原本還有一條標準可資調查,那就是村民口中的“張家本家親戚”的身高,無奈從村民們口中實在得不到一個確切的答案,幾乎是一人定下一個身高,且每個人都能找出確鑿的物證來佐證自己觀點的無比正確,比方門框,比方曬衣桿,其間的差距竟有十幾厘米之多,實在是讓民警們莫衷一是,只好作罷。
在推測這個“張伢子”的來源及去向的時候,民警們手中可資判斷的材料實在太少,黃援農和陳米云叫民警找來全村的小孩,讓他們一遍又一遍地模仿“張伢子”所說過的話。孩子們一開始興奮極了,覺得自己竟然能夠幫警察叔叔破案,又蹦又跳地沒個完,但到后來發現警察的破案就是一遍一遍做重復活,卷著舌頭無休止地模仿說“這煙多少錢一包”,實在是一點都不好玩。這些鬼精靈的孩子給埋頭記錄的警察打了一個馬虎眼,就一哄而散了,這以后不管用多少餅干、糖果做誘餌,死活也招不來一個。但根據已有的孩子們的模仿口音錄音,黃援農大致可以判斷,“張伢子”操西北口音。再聯想到張樹槐一直在甘肅淘金,從而進一步推測,這個村民們口中出現的“張家本家親戚”,會不會就是張樹槐在淘金地結識的熟人呢?本家親戚是不可能的,這只是村民們的臆測。在張樹槐的所有親戚中都做了調查,張家上溯多少代也不可能有什么本家親戚在遙遠的西北大地降生。
這是血案發生至今惟一一名進入專案組調查名單的外省人。
一路顛簸,2002年1月7日,黃援農一行終于到了目的地:甘肅省阿克塞縣洪都金礦。阿克塞縣的全稱是阿克塞哈薩克族自治縣,該縣號稱是全國最小的縣,全縣人口僅一萬多,位于甘肅省的最西端,著名的酒泉衛星發射基地離此不到一百公里。全縣公安民警僅36人。

此時的西北大地,正是滴水成冰的時節,而黃援農一行要找的張樹槐曾淘過金的金礦,全都在那種鳥兒做盡了工作也不愿意拉下一泡屎的荒漠、戈壁灘深處。阿克塞縣的公安同行們極力勸說黃援農不要去洪都金礦。因為當地正值一年中最嚴重的冰凍期,時時處處都有危險存在。不說別的,單是缺氧和嚴寒,就讓人夠喝一壺。幾個外地人在體能、醫藥等方面不做任何準備的情況下,要在這樣的季節里進入礦區,純粹是一種玩命的舉動。但黃援農卻要執意前往,在他看來,不管手頭的這宗血案偵緝工作的結局如何,他都沒有理由不到受害人這個最重要的活動地走一遭。不管有多大的艱難險阻,他也要走出這一步,不然的話,且不說對專案組無法交待,連對自己都無法交待。自打穿上警服就干著刑偵這一行的黃援農,十幾年的工作經歷,讓他對刑偵這一行已經有了一種深入骨髓般的體悟,冥冥之中有一種意念在幫著黃援農作出決斷,他不能丟下這個工作點,絕不能丟!否則,他黃援農說不定為了這腸子都有悔青的時候。
幸好有知情人梁某帶路。梁某當初跟著張樹槐到甘肅淘金,錢沒賺到一分,命卻差一點丟在了淘金的坑洞里,受盡了磨難,因此他把這一片荒漠之地的一草一木、一坑一洞都如刀子般刻在了自己的心里。
在洪都金礦,有很多的人認識張樹槐。待黃援農等人把瀏陽市鎮頭鎮金勝村調查到的關于“張伢子”的體貌特征一說,發現有更多的人認識“張伢子”。
黃援農撇開阿克塞縣公安同行們善意的強力挽留而進行的冒險之旅所來不虛,此行最積極的意義就在于,他終于在人生地不熟的西北地落了腳,幾乎僅僅是一揚手的工夫,就抓住了一個線頭。他當然還不知道這個線頭順下去會有多長,也不知道這個線頭的盡頭是什么,但只要有一個線頭在手頭順著,他和他的人馬就不慌,這和“手中有糧,心里不慌”是一個道理。
瀏陽村民口中的“張伢子”,在洪都金礦的淘金人口中,是一個替別人放羊的牧羊人。黃援農帶著兩名刑警順藤摸瓜,終于找到了雇用“張伢子”放羊的主人:徐某。
徐某是阿克塞縣洪都金礦附近的哈爾騰村的村民,因為家中蓄養的牲畜多,他常年都雇用一到兩人替自己放羊。“張伢子”是他曾經雇用的多個羊倌兒中的一個。據徐介紹,“張伢子”真名叫張治海或張致海。老家并不在阿克塞縣,而是在東去700余公里地的甘肅省中部的武威市。此人是一個孤兒,十一二歲時死了父親,隨后母親遠走他鄉改嫁。徐某的哥哥是張治海的姑父,與張治海住一個村子。1994年3月,徐某到哥哥家探親時,聽從哥哥的建議,將張治海帶回家里,給自己放羊。當時張治海年僅十六七歲。至1995年7月20日,阿克塞縣境內遭遇歷史罕見雪災,張治海和另一個同樣是徐某雇用的羊倌藺某放養的羊群一夜間凍死六十多只,張見脫不了干系,便獨自一人下山不辭而別。后來才知他投奔了他在新疆工作的叔叔,并在叔叔的幫助下參軍入伍。2000年8月,已經退伍復員的張治海又回到了徐某所在的哈爾騰村,開始是在當地一個基建工地打工,因包工頭無法兌現給他工錢,張便推走該包工頭的一輛自行車抵付自己的工錢。至黃援農上門調查當日,這輛自行車仍然靠在徐某家的墻邊。從2000年9月13日開始,退伍軍人張治海又重新拿起牧羊鞭,為徐某放羊。一年多后,也就是2000年11月7日,張治海突然從牧場下山到徐家辭工。9日上午9時,張治海與徐某結清全部的放羊傭金后,離開了徐家。他告訴徐某說是回家,至于是回武威市的老家還是回新疆叔叔家,張治海沒說,徐某也不便問。自此后一直不知其下落。
算算時間,張治海離開徐某家的日期,正好與他到瀏陽鎮頭鎮張樹槐家的時間吻合。可以推斷的是,張治海向徐某撒了謊,他并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幾千公里之外的湖南瀏陽。
為了獲得關于張治海的更多情況,黃援農決定連夜趕往甘肅省武威市,即張治海的老家。從阿克塞縣到武威市,其間的距離是700多公里。黃援農和助手租下一輛當地人開的“奧拓”車,幾個人滿滿當當塞在一臺車里,乘著夜色在天寒地凍中顫顫巍巍往前奔??吹轿⑿蛙囋诮Y冰的路面上像魚擺尾一樣擺來擺去,劉重和嚴剛兩個小伙子一路上都在心驚肉跳,而黃援農則縮在他那件“著名”的外套里睡著了。第二天一到達目的地,劉重和嚴剛就異口同聲說黃援農是在假寐,因為司機一路上都在踩剎車,“吱吱”的尖嘯聲像鐵片子刮耳膜一樣讓人難受,不可能睡得著。
黃援農一臉嚴肅地糾正他們,他是在真睡,他還做了夢,夢見自己在家過年,正在興致勃勃地放花炮,一捆花炮沒放完就到了。
提到過年,三個人都不吭聲,年關眼看著就來了,今年他們三人的大年還不知在哪里過。
在武威市一個叫陳家溝的地方,黃援農等人終于找到了張治海的母親。當時,她正蹲在墻腳下曬太陽。這個命運多舛、屢遭生活磨難的女人雖只有四十多歲,但老弱的體貌看上去足足有六十出頭。張治海母親現在的家已是她第三次改嫁后建立的家。提到自己的第一個兒子,她竟然訥訥半晌不知所云。猶猶豫豫間張治海的母親告訴民警:張治海的父親1988年死于胃癌,自己改嫁時,張治海被托付給同村的張治海的一個伯父照管。母親改嫁后倔強的他就不大理會母親了。張治海有兩個姐姐,大姐未成年時即被人拐賣他鄉,至今下落不明。二姐已出嫁成家。自張治海離開村子外出給別人放羊后,這位母親就再也不曾見過自己的兒子一面。張治海的母親后來聽說張治海被他的叔叔送去參軍,曾托人寫信去問詢過其叔叔,但不知什么原因,她始終未曾收到回信。黃援農等幾人后又找到張治海的二姐家,但姐弟間同樣是多年未通音信,并沒有得到什么有價值的情況。
武威市陳家溝之行,黃援農惟一的收獲就是得到了張治海在新疆的叔叔家的具體地址:新疆阿勒泰市富蘊縣縣城。
向新疆進發。
黃援農如法炮制,又租下一輛微型車,從武威市向甘肅省會蘭州趕。再從蘭州乘特快列車趕赴新疆烏魯木齊市。從烏魯木齊市趕往天山以北的富蘊縣,已是到了中蒙邊界線附近了,兩地距離將近一千公里。為趕時間,黃援農依然又是租車前往。為了節省有限的經費,使調查組走更遠的路,黃援農和刑警們只能是租當地最廉價的車輛。連日的車馬勞頓,已使大家身心極度疲憊,每天都是零下二十多度的極寒氣溫,把大家凍得無所適從。而開始幾天還一直抗著的水土不服的征候在這個時候也開始大發作。首先是年歲最大的黃援農呈現出狀態,吃不下飯,每天只能坐在餐桌前做做樣子,喝一兩口湯就完。趕路或者睡覺的時候,鼻子里一熱就鮮血淋漓而下,止都止不住。每次流血黃援農就罵:“你看這狗日的,比月經還準時。”兩個年輕小伙子聽了想憋住笑,但還沒開始憋,就跟著黃援農一道流,每人鼻子下掛著鮮紅的兩道,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他們每每是鼻子里一癢就開始流血。因此他們就笑話黃援農,到底是上了年歲的人,連流血都不會流了,怎么會是一熱就流血呢?那是男人流血嗎?流得一點都不專業,一點都不規范。
在從武威市往蘭州市趕的微型車里,黃援農按每日的慣例向長沙專案指揮部領導匯報最新工作情況,當說到自己的調查組又是租用一輛微型車通宵往蘭州市趕時,聽匯報的局長對著話筒,劈頭一句話就是:
“黃援農你這個寶!”
在長沙方言里,一個人被指斥為“寶”,這是最為激憤、刻毒的責罵,意思是這個人愚蠢到家了,或者說無能到家了。領導如此毫不留情地責罵黃援農,緣由其實很簡單,那就是你黃援農作為一個調查組的領頭人,不能如此不計后果地做事。你黃援農是一個玩命的人,你可以不為自己的性命考慮,但你沒有理由不為隨行的兩名年輕刑警的身家性命考慮。
罵完了領導反問黃援農一句:“你難道就不能找到別的更安全一點的交通方式嗎?”
這是一種知寒知熱的罵,是一種知心知底的罵,黃援農的心里暖烘烘的,聽到這一句反問,立即夸張地高聲應道:
“有啊,有啊,我們調查了,騎自行車是最安全的?!?/p>
“啪”的一聲,長沙專案指揮部這頭收了線。
DNA真兇顯形
黃援農帶著刑警劉重、嚴剛從甘肅西進新疆,趕到富蘊縣,第一次與張治海的叔叔見面,并不是很順利。自己的侄子涉嫌兇殺血案讓自己接受警方的調查,無論怎么說都是一件讓人窩心的事。因此,當張治海的叔叔第一次和長沙警方接觸的時候,他更多地是選擇了沉默。黃援農一次次登門,一次次做工作,緊緊抓住張治海的叔叔是一個退休的公務員這一點向他和他的一家人曉以大義。張治海的叔叔思想慢慢有了一些松動,告訴黃援農,他也不知道他這個侄子在哪里,又在干著什么,但這位老人向黃援農表白,如果真是他的這位侄子犯事,他會知道怎么做。
黃援農從張治海的叔叔處了解到,當初張治海替別人放羊,羊凍死并不只是張治海之責,但他卻撂下羊鞭子不干了,并一氣跑到了新疆找到自己,懇求自己為其找事做。當時張治海的叔叔還未退休,還有一些社會關系可資利用,就四處為他謀事,可惜張治海文化水平太低,又無技無能,實在是無處安置。張治海的叔叔就想辦法為張治海買了一個城鎮戶口。辦理戶口過程中一來二去地出現了一些差錯,因此有了兩張身份證,兩張身份證的內容有一些出入。一張是叫張治海,漢族,1978年6月1日生,初中文化,住新疆阿勒泰市富蘊縣庫額爾齊斯鎮;另一張是張致海,漢族,1977年6月6日生,小學文化,住甘肅省武威市洪祥鄉。辦好戶口后,張治海的叔叔就動員張治海應征參軍,看能不能在部隊里學上一門技術以作日后立身之本。1996年12月,張治海通過層層檢驗,終于入伍成為烏魯木齊某工兵部隊的一名士兵。在部隊,張治海還是因為文化水平太低極大程度地制約了他的發展,結果并沒有如他叔叔為他所盤算的那樣學上一門技術。時間一晃到了1999年12月,張治海兵役期滿,復員回到叔叔家。張治海的叔叔為他在富蘊縣縣城一個水泥預制件廠找到了一份活兒,張治海在這里干到了2000年8月份。也許是這份活兒太累吃不消,張治海于當月辭工,并向其叔叔一家告別,回到了甘肅。自此以后,叔叔一家再也未和張治海謀面。
黃援農知道,張治海接下來的行蹤正好由甘肅省阿克塞縣雇用張治海牧羊的徐某的敘述接上。
末了,張治海的叔叔還告訴黃援農一件事,就在黃援農一行到家里來的前幾天,即1月5日,張治海曾沒頭沒腦地給他來過一個電話,就說了一句話,說他人現在在重慶,但他在湖南時被人騙了。張治海的叔叔一聽火冒三丈,就呵斥了他一句:你的人怎么沒被騙走呢?再一聽,電話那頭的張治海已經撂筒了。張治海的叔叔一聽他被騙就大光其火是有原因的。就在張治海復員后沒多久,張治海聽信別人的勸說,曾加入一個傳銷組織,一點積蓄被人擄得干干凈凈。
在張治海的叔叔家,黃援農得到了張治海兩個身份證的復印件,同時還得到了一張張治海的一寸免冠照片。
專案調查已經確知張治海到過湖南瀏陽張樹槐家里,現在又得知,張治海在離開張家后,又告知家里人他被湖南人騙了。張治海和張樹槐之間肯定有不為外人所詳知的因緣。
黃援農說,皮褲套棉褲,肯定有緣故。不是棉褲太薄,就是皮褲沒毛。我們一到甘肅就緊咬著張治海查,當時是一時找不到別的對象查,現在看來是被我們瞎咬一口卻咬對了。
黃援農把調查張治海的最后一站設在張治海曾經服兵役的部隊駐地。在這里,黃援農了解到,張治海在部隊期間,算得上是一個能吃苦的士兵,這一點給部隊領導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由于他本人性格孤僻內向,與戰友們的關系處得并不好。對于張治海的為人,能夠說出個子丑寅卯的人不多,只覺得他因為性格內向,話語不多,脾性可能有些暴躁,是那種典型的“對他好他可以為人賣命,對他壞他可以與人拼命”的人。在部隊時張治海曾因患左腳靜脈曲張而動過一次手術。黃援農立即到這所部隊醫院調出了這次手術的有關記錄材料,獲知張治海的血型為O型。
黃援農率領的甘肅、新疆調查組不斷地和專案指揮部往來穿梭般地進行情況反饋和綜合,黃援農把自己小組調查到的所有情況、材料以及照片、身份證復印件、血型資料等源源不斷地送達指揮部。就在黃援農把張治海的血型資料傳回指揮部的那一刻,指揮部值班室響起一陣驚呼,因為現場勘驗的作案者遺留血跡的血型正是O型。
當然,作為一名有經驗的刑警,這種驚呼未免來得太早,僅僅血型相同還根本不能最終確定嫌疑人,但這是所有人在忙碌了近十天后惟一值得高興的一點點調查成績。這也是專案工作開展至此,惟一一條沒被明白的客觀證據掐斷而繼續在向前推進的線索。不管怎么說,畢竟因為血型使這名調查對象的涉案嫌疑等級被有力地提升了一步。
黃援農與陳米云商議:必須盡快找到更有力的證據,要么把張治海徹底否定掉,重新另起爐灶去捋一根新的線索。專案組花在這個調查對象上的時間和精力已經太多,再這樣下去,拖不起也耗不起;要么把張治海確定下來,利刃劈石,把這樁血案自此斷開了。商議的結果是,陳米云負責組織留守本部的技偵人員和調查人員更進一步發掘現場及現場周圍潛在的證據資源和調查資源;而黃援農則決定再度去張治海的叔叔家和部隊醫院,看是否能再獲取一些有價值的物證。
2002年1月10日清晨,仍躺在新疆阿勒泰市富蘊縣一個小旅館里睡覺的黃援農被自己的手機鈴聲驚醒,打開手機他聽到陳米云興奮的大叫:“確定了!是他!”“確定了!是他!”

案發十二天后,瀏陽“12·28”六命血案的第一名兇手被徹底確定:張治海。
就在血案發生的當天,技偵人員進入現場的第一時間,在張樹槐15歲的侄女的臥室里,技術人員就收集到了十多個煙蒂,這些煙蒂被裝在一個空的八寶粥罐子里。罐子底部有一些水,一些底部的煙蒂被水浸泡,已經長出簇簇白色的霉團,臟污不堪。想必是當初有吸煙的人將這個鐵皮的空罐子當成了一個順手拈來的簡易的煙灰缸,而且是很長時間以前使用過了的。當時有經驗的技術人員一看這個空罐子就知道不是血案發生時遺留下來的,但考慮到物證的證明力等級,就暫時把這個空罐子連同里面的煙蒂密封起來存進了冷藏柜,留待后期處理。陳米云和黃援農的電話商議會后,陳米云和技術人員一起重新對收集到的所有現場遺留物進行梳理,發現只有這只空罐子還未被勘驗整理歸檔。這不是潛在的物證資源嗎?幾乎已被遺忘了的空罐子煙蒂立即被技術人員請出來,這些臟污不堪的煙蒂一“出山”,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禮遇”:急送湖南省公安廳刑偵局DNA室。很快,檢測結果出來了,得到結果的技術人員們被驚得目瞪口呆:送檢煙蒂標本與先前業已完成的血案現場滴落血跡的DNA基因構成圖一模一樣。
針對村子里小賣部的補充調查也已結束,村民口中的“張伢子”住在張樹槐家的一段日子里,幾乎每天都要到小賣部買煙,小賣部貨架上的煙的品種并不多,他總是固定地選擇價格相對低廉的湖南常德卷煙廠生產的“金芙蓉”,而在那個裝過八寶粥的空罐子里,十幾個煙蒂全都是“金芙蓉”煙蒂。
專案組將案情上報公安部,張治海被定為B級督捕逃犯上網通緝。
觸網東莞
張治海被確定后,大兵團陣地戰的專案組工作告一段落,追逃行動由刑偵支隊重案大隊全面負責。在長沙市公安局副局長單大勇和刑偵支隊政委黃映華的具體指揮下,偵緝工作重心向黃援農的甘肅、新疆調查組轉移。
再一次登門,黃援農告訴了張治海的叔叔長沙警方的偵查結果。張治海的叔叔悲憤難抑,但有黃援農前期工作的鋪墊,其叔父沒有多說話,答應愿意盡力配合警方的工作。
要探知張治海的行蹤,黃援農可資利用的信息和情況可以說是一無所有,惟一可信的,就是1月5日張治海打回其叔叔家的那個電話。黃援農和兩名刑警立即使出渾身解數,在阿勒泰市有關部門的幫助下,展開調查,很快發現張治海對自己的叔叔也說了謊。這是在整個偵緝過程中,警方探知的張治海的第二次說謊。第一次是對他的雇主,他告訴雇主要回家,但他卻去了湖南;第二次是對他叔叔,說他在重慶,但他根本不在重慶,而是在廣東省佛山市。
根據獲取的線索,專案民警立即趕往佛山市,可惜僅僅差了一步——就在民警到達佛山的前兩天,即2002年1月10日,張治海再次從佛山市出逃,不知所蹤。
在新疆,在甘肅,黃援農率領的調查組來回奔走,工作量是相當大的。張治海兵役期間所認識的戰友就多達三四百人,遍布全國各地。調查組先要對張治海所有的戰友進行一遍精確的遴選,再對遴選出來的重點對象一個個上門進行面對面的調查詢問。完成這一塊工作后,還要重新圍繞張治海的親友及牧羊地的關系人開展周密的調查工作?!叭珖惨槐P棋”,長沙警方的偵緝行動得到了各地公安機關同行們的傾力相助。在工作重點地區阿勒泰市,為支援黃援農的調查工作,阿勒泰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支隊長親自陪同長沙民警遠遠近近地奔波調查,該支隊還為黃援農一行派出了全支隊僅有的一臺普通型桑塔納汽車,同時還增援三名精干偵查員。由于連續多日的高強度工作,在一次趕往富蘊縣的途中民警疲勞駕駛發生車禍,阿勒泰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惟一的桑塔納汽車被撞壞,支隊技術偵查科科長王峰三根肋骨被摔斷,造成重傷。
通過專案民警在甘肅、新疆、廣東等地深入細致的工作,警方已準確掌握了犯罪嫌疑人詳細的體貌特征、生活習性、性格以及生活經歷,這些情況的全面獲取為整個專案工作的向前推進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民警們在輾轉幾萬公里的追捕路途中,走一處,摸清一處,控制一處,如同一只只辛勤的蜘蛛,當所有預定的工作做完后,對著張治??椌偷囊粡執炝_地網也就織好了。雖然張治海一直未曾有過一次真正的觸網,但民警們知道這只是時間問題,只要張治海觸一下網,他就絕對逃不出這張網。民警們對此有著十足的把握。
2002年2月11日,在寒天凍地的西北大地奔波了一個多月的黃援農、劉重、嚴剛回到了長沙。當他們踏上家鄉的土地時,正是萬點燈火、家家團圓的大年除夕。
黃援農真真切切地可以回家和自己的家人過一個團圓年了,他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那里面都是他一路上換下的衣物。越臨近家門,他就越覺得自己虛脫乏力。當他看到自己家那扇熟悉的窗子和窗子里流瀉出的溫暖的燈光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就如同一根落進開水盆里的面條一樣,已經連站立的氣力都沒有了。黃援農索性在離自己家不遠的地方支了兩塊磚頭坐下來,燃上了一支煙。坐在那里,他想到了自己的這一路,想到了遠在萬里之外的新疆阿勒泰,想到了在這新年鐘聲即將敲響的除夕之夜,卻仍然躺在重病房里被醫護人員實施搶救的王峰。一想到這個僅為了自己的一言之托就全力相助的戰友,黃援農的心猛地抽了一下——現在躺在手術臺上被搶救的本應該是自己,然而卻被這位血膽義勇的新疆同行攬過去了。
黃援農寧愿現在躺在手術臺上的人是他自己,如果是這樣,他的心會比現在好受得多。
坐在寒冷的冬夜里,黃援農抽完了身上所帶的大半包煙,方才立起有些凍僵了的身體,一步一步向著自己的家門挪去。
接下來的時間里是最難熬的,每一名專案民警所做的事情就是,靜靜地守伏在網旁,他們從一只只辛勤織網的蜘蛛變成了一只只伺機狩獵的蜘蛛。
2002年7月27日,民警們在一次例行的固定調查點回訪工作中,再次與佛山市張治海曾打過工的廢品店老板見面。交談中,該老板無意中談到了一個此前與民警多次談話都忘記談到的細節,老板說有一次張治海曾向他談到珠海,這是不是能推斷張有可能離開廢品店又前往珠海打工呢?或者說張治海與珠海之間會不會有什么關聯呢?民警們立即趕往珠海市,在市公安局治安情報信息微機管理系統中一查,張治海的名字赫然在目——張治海曾于2001年12月21日,即案發前一個星期到過珠海,住在珠海市一個名叫“長運”的招待所,與他同住在一起的還有一個叫姜德偉的遼寧籍男子。此后的幾天,張與姜在珠海市的食、宿等情況在微機里都記載得清清楚楚。長沙專案民警不禁對珠海同行們扎實的刑偵基礎管理工作拍案叫絕。
經過查證,與張治海同在珠海食宿的姜德偉,就是瀏陽六命血案的另一個犯罪嫌疑人。
姜德偉,36歲,吉林人,曾因盜竊被當地公安機關判處勞教兩次。一次是盜牛,得贓款80元;一次是盜一輛輕型摩托車,得贓款100元。遠赴吉林的專案民警聽到當地人對他的評價是:說憨不憨,說奸不奸,一喊就上的二百五。
兩個累累命案在身的魔頭終于被鎖定。根據已有的情況分析,專案民警的追捕也越來越接近張治海。
2002年8月5日,應該說這一天是張治海的劫期。當天晚上,張治海外逃八個多月后,給他的叔叔打了一個電話,他這一次沒有撒謊,他說他在廣東省東莞市打工。也許是犯案后八個多月安然的生活,讓他覺得沒必要撒謊匿形。張的叔叔立即按黃援農預設的途徑向警方舉報了其侄的行蹤,這與專案組先期部署的調查人員獲得的情報相互印證,完全一致。早已按捺不住的專案民警們立即行動。
2002年8月6日,已經升任長沙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的黃援農帶領重案大隊民警先期趕往東莞。8月7日,長沙市公安局副局長單大勇、刑偵支隊政委黃映華又帶領幾名專案民警馳援東莞。8月7日下午,正在東莞市一家名叫“巨千”的家具廠里埋頭干活的張治海被一聲斷喝嚇得打了一個哆嗦,還沒等他從工作臺上立起身來,就落入了那張候他已經八個月的法網。
案情遂告大白。
貪便宜的代價
張治海從部隊復員后,又回到了甘肅原籍,無技無藝,只好又給阿克塞縣的徐某牧羊糊口。當地替人放羊的規則很奇特,主人交給牧羊人一群羊,牧羊人將羊趕上山后就終年不下山,人、羊吃住都在山上,睡山洞,鉆刺蓬,日子苦澀無邊。主人不付工錢,但允許牧羊人一周消費一只羊,是吃是賣悉聽尊便。年尾剩下的群羊就全都是主人的。附近很多金礦的人為改善伙食隔三差五經常向張治海買羊吃,張樹槐也正是由此認識張治海的。
2002年11月9日,張治海突然向徐某辭工,說是張樹槐力邀他去瀏陽做工。在淘金老板的描述里,遠在幾千公里外的瀏陽,水是清的,山是綠的,天也是藍的,相比于眼下洪都金礦的窮山僻壤、天寒地凍,瀏陽在張治海的心中已不啻是一個天堂所在。而遙遠的瀏陽對張治海更有著無法拒絕和抵擋的吸引力的原因,是張樹槐幾次親口承諾,要幫他在當地說合一個本地姑娘,讓他當上門女婿。這一點對于下無寸土、上無片瓦的張治海來說,是最具誘惑力的。娶親成家已成為他的一個近乎于絕望的夢想,現在忽然有一個紅艷艷的繡球在向他遠遠地招搖,他當然只有不管不顧拿出掙命的勁頭去追了。當地一進入十月份,金礦就因為冰凍無法開工,張樹槐和他雇用的一些本地淘金工回到了瀏陽。而張樹槐前腳剛走,張治海后腳就按著張樹槐留給他的地址和電話號碼趕到了瀏陽,住進了張樹槐的家里。
現在分析張樹槐為什么要向一個異地的牧羊人許下那么多的承諾,已沒有多少實際意義。也許是場面上的幾句搭口話讓張治海當了真,也許是閑聊中張樹槐隨口甩出的一個口風讓張治海暈了頭。而張治海自己在訊問室里對這一點的解釋是,張樹槐靠著甜言蜜語和他搞好關系后好買到便宜的羊肉吃。事實上,張樹槐確實從張治海那里買到了比之別人便宜得多的羊肉,到后來,張治海幾乎是分文不收。總之是一段時間里,張治海真把張樹槐看成了可以帶自己除苦就甘的貴人,從而對他深信不疑。當他滿心歡喜地來到瀏陽,指望的是這里能給他一片新天地。但他很快徹底失望了。他盡心盡力地為張家干所有他會干或者不會干的農活,張家人卻并不歡迎更不領情。而張樹槐許諾的為他找工作、找媳婦成家的事情,也是子虛烏有。張治海感到自己受了騙。住了一個多月后,張治海數數自己放羊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一點盤纏,也即將告罄,再不走就會無處存身。最后一次和張樹槐攤牌,張樹槐仍對自己的許諾成空沒有絲毫的歉意。張治海當即負氣而走。
離開了瀏陽的張治海無處可去,只好信馬由韁,從長沙乘火車到了上海。在上海一個小弄堂的私人旅社里,他認識了流竄到此的姜德偉。姜德偉聽了張治海的遭遇后,這個曾有過“二進宮”經歷的慣犯極力攛掇張治海不能如此輕易放過張樹槐,一定要教訓他一下。隨后兩人又一起到了珠海。姜一路上都在給張治海扇陰風、點鬼火,使張治海終下決心,立意要對張樹槐下手。
2001年12月27日夜,兩個魔頭悄悄潛回瀏陽鎮頭鎮,伏在張家的后山上,至凌晨1時許,從后門摸進張家,直奔二樓張樹槐的臥室。張樹槐驚醒后與張、姜二人有過短時間的搏斗。姜德偉舉起入室前就準備好的新菜刀向張樹槐砍去,不想被張樹槐坐在床上一揚手奪過去了。張樹槐揮起奪過的菜刀,將撲上前來的張治海左手掌砍傷。姜德偉一看陣勢不對,扭頭轉身順原路跑回樓下廚房,提起張樹槐家的兩把菜刀,復又跑上樓,遞給張治海一把,共同對付張樹槐。張樹槐終究雙拳難敵四手,第一個慘死刀下。但張樹槐的殊死搏斗也使張治海手掌受到重創,血流不止。作案后張治海想跑到井口處用水沖洗一下傷口,可能是因為心慌力乏的原因,他怎么也提不上水,只好把帶來的預做兇器的新菜刀往井里一扔,與姜德偉倉皇出逃。
這就是為什么當初現場勘查時,從井底撈出的這把新菜刀始終無法在六名被害者尸體上找到與其相對應的砍削創口的原因,因為它惟一留下的一處創口,在殺人兇手的手掌上,并隨著殺人者亡命天涯。
張治海殺人純粹是出于報復,而姜德偉敢為一個萍水相逢的人犯下滔天命案,他絕不是出于所謂的幫張治?!俺鲆豢跉狻钡牧x憤,而是當他聽說張樹槐是一個長年淘金的老板時,想要借事擄一筆財,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張樹槐雖然淘金,但并沒有積下多少錢財,這一點張治海是清楚的,他也曾對姜德偉這么說過,但姜不相信。作案后,姜德偉還不忘擄走了張樹槐的一件皮衣、一條褲子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這也就是為什么專家針對現場情況,對命案到底如何定性爭論不休的原因。這個爭論直到張治海落網才水落石出,這宗命案兼有報復和圖財雙重性質,但主體性質是報復性殺人案。
“不作風浪于世上,自無冰炭當身受”,意思是說不為世間的各式各樣的欲望興風作浪,自然就不會讓人受到火炭炙心、寒冰刺骨的煎熬和折磨。這句話對張樹槐是適用的。他是這宗血案的受害者,是社會道義同情的對象,但他對張治海許諾的那些話,被證明僅僅是為了一些微小得難以讓人啟齒的蠅頭小利——買幾斤便宜的羊肉,而向一個素昧平生的牧羊人扎起的紙幌子。正是這些經不得翻檢的紙幌子,成了他引狼入室放鬼進門的路標,給他和他的全家招來了殺身之禍滅門之災。
這句話對殺人者張治海也是適用的。不言自明的是,他是一個苦出身,曾經有過幾次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卻因為他自己的原因,這些機會都像泥鰍一樣地滑走了。他第一次受騙,加入傳銷組織,夢想一夜暴富,結果是血本無歸。他第二次受騙,除了上一次受騙時有的追求物欲的成分外,還多了一層追求性欲的成分,為此作出了一個即使用膝蓋思考的人也不會作出的決定:讓一個從自己的手頭買過幾次羊肉、說過幾句搭口話的人承包自己的下半生。這一次因為他的欲念更沉,因此也就被騙得更慘,直至他的憤情殺人,也斷送了他自己的身家性命。至于姜德偉,更毋庸說了,他是沖著淘金老板去的,指望著能干一票大的,干的結果是讓他自己成了一個“見光死”的人——幾條人命背在身上,他能見得了光?
現場勘查中,技術員預見的矮個兇手,即張治海身高1.74米,張治海實際身高1.75米,誤差為1厘米。姜德偉的預見身高為1.80米,依其以往的收監記錄核實,其實際身高1.80米,毫厘不差。
2002年11月中旬,緊咬著線索追緝姜德偉的專案民警進入廣西北海地界,經與當地公安機關聯系得知,就在長沙專案民警到此地前半個月,在北海的一個建筑工地,一群建筑工人追打一個盜竊建筑材料的盜賊,盜賊無處藏身,被逼跳進一條河,后溺斃。此事一直被隱匿未舉。派出所民警得知情況后進行調查,才知溺斃者尸體已被火化。在此人留下的一個破舊的行李包中,有一些簡單的衣物行李。一張身份證,民警們一看就知道被用來插過門開過鎖,兩面的塑封已裂開,其圖像、地址及證號均已漫漶不清,無法辨認,只有名字是清晰的:姜德偉。
專案組民警正采取一切措施對此人真實身份進行驗證。
2003年1月23日,張治海經長沙市中級人民法院終審判決執行死刑。
為偵破血案立下汗馬功勞的黃援農現在仍躺在醫院里,已折磨他多年的膽結石,這次終于來了一次大爆發,剛剛在案件偵破告一段落的當口上,準確無誤地擊垮了他。以前他總是要求醫生做什么保守治療,每次病發就吃點藥鎮一下痛完事,但這次無法敷衍了事,只好正兒八經動一次手術。湖南湘雅醫院的醫生從黃援農的體內取出一顆碩大無朋而且奇形怪狀的結石。醫生要留下這顆結石,作為極好的實物教具給學生上課,讓學生認知人體膽結石可以大到什么程度,可以奇到什么程度。但黃援農不答應,他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這顆結石他必得留給自己做紀念。一撥一撥的醫生都來給黃援農做工作,勸他權當是支持醫學事業,發揚風格,允許醫生帶走這顆結石,但倔強的黃援農就是不松口。主持手術的老教授說得怒起,撇下黃援農,舉起那顆結石徑直給學生上課去了。
躺在病床上的黃援農很生氣。
責任編輯·楊桂峰
攝影·李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