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詐騙怪圈

2003-04-29 00:00:00歐陽文艷
啄木鳥 2003年10期

9月1日上午9時許,湘中重鎮婁底。

熙熙攘攘的城南菜市場,市公安局經偵支隊副支隊長康朝喜提著菜籃,正精心為生病的妻子挑選著可口菜蔬。妻子是局里正科級偵查員,腎移植手術后便喪失了免疫力。近來,移植了十年的腎的功能開始衰竭,而這幾天又患了感冒,全身浮腫,胃口不佳。見相濡以沫的妻子飽受痛苦折磨,工作繁忙的康朝喜心痛不已,想利用周末好好照顧妻子一回。

突然,腰間的手機劇烈振動起來。

只怕出大事了。蹲在菜攤前的康朝喜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趕緊打開手機。

“糟了!”

果不其然。耳邊傳來市農業銀行紀委書記周國良心急火燎的聲音:“漣源農行被騙5000萬……”

“電話里說不清,你趕快到我辦公室來!”康朝喜心里一緊。

5000萬!這無疑是該市建國以來最大的經濟犯罪案件!他把菜籃往自行車把手上一放,飛也似的往辦公室奔。

“喂,找你零錢!”攤販在后面追著喊道。

“算了!”康朝喜頭也不回地答道。

幾分鐘后,婁底市公安局經偵支隊值班室,隨著周國良氣喘吁吁的講述,一個涉及六省市二十三個單位、詐騙金額高達五億余元的特大金融詐騙集團開始浮出水面,潛伏的魚鱉漸漸現出原形。康朝喜和他的戰友們從此踏上了長達三百余天的艱辛征途……

請君入甕

午后,火辣辣的太陽將淮南大地烘烤得熱浪翻騰、窒悶難耐,人們不得不躲進屋里忍受著電扇、空調嘶啞噪聲的折磨。門前樹陰下,肚皮緊貼著地面的看家狗,伸出鮮紅的長舌頭,不停地喘著粗氣。

地處市中心的安徽淮南農行八公山辦事處卻是另一番景象。這里窗明幾凈,舒適宜人。營業部里,整整齊齊地張貼著人民銀行頒布的各種規章制度,工作人員熱情地接待著前來辦理業務的客戶。

“開好了,可以轉賬啦。”業務員張應懷微笑著將手中票據朝柜臺外的客戶肖超剛晃了晃。

“好,我這就轉。”肖超剛當即在柜臺上填好轉賬支票和憑證,滿懷希望地從窗口遞了進去。

肖超剛是湖南省婁底市漣源農行營業部副主任,也是行里為數不多的幾個業務尖子之一。他非常清楚這筆業務對自己和行里的重要性,滿心歡喜地朝陪同前來辦理手續的奧尼斯達路橋公司副總經理李傳富和會計楊琪點了點頭。

婁底農行系統自2000年起推行目標管理責任制,連續兩年不達標的,行長就地免職。行長又將責任層層分解,硬性規定下屬部門完不成任務,部門領導自動下崗。漣源農行去年虧了幾百萬,今年業績也不理想,肖超剛眼看就要下崗。就在此時,一個姓譚的客戶傳來信息,安徽淮南奧尼斯達路橋公司準備承包“合徐”高速公路引線工程,急需資金,愿意出6個點的好處費引資5000萬元。急于改善業績的行領導聞訊后,猶如溺水的人抓了根稻草,立即派肖超剛等人前往淮南聯系業務,第一次因開票先后問題沒談成。但行領導經不住300萬元巨額利潤的誘惑,決定作些妥協。在電話里與對方好說歹說后,再次派肖超剛等人前往,終于簽了協議。

看到營業員熟練地敲打著鍵盤,肖超剛不禁心花怒放:這下好了,只要銀行的承兌匯票一到手,300萬元就是囊中之物。年終不但不用下崗了,還能評個先進,拿上一筆豐厚的獎金。

“票可以給我了嗎?”片刻之間,電腦就將4950萬元轉到了奧尼斯達公司賬上,肖超剛笑著對張應懷說。

“在三樓蓋章,請上去取。”張應懷微笑著對湖南來的同行說。

肖超剛興沖沖地跑到三樓,銀行工作人員告訴他,票蓋章后又轉到一樓去了。肖超剛只得又跑到一樓,張應懷告訴他,票已給了奧尼斯達公司會計楊琪。

肖超剛在樓梯間堵住了楊琪,楊琪剛開始不承認自己拿了票。架不住肖超剛的再三追問,楊琪才承認票在自己身上,并解釋說,票的收款人不是肖超剛,而是山東省的李全忠和王貼勇,要背書之后才給他。肖超剛纏住楊琪不放,楊琪脫不了身,有些惱怒地說:“我不知道你跟沈老板是怎么談的,我們一起找他去說清楚。”

肖超剛無奈,只得坐上楊琪的桑塔納,一起來到森都國際大酒店503房奧尼斯達路橋公司辦公室找總經理沈誠。

途經淮南火車站廣場時,肖超剛發現廣場上聳立著一座淮南王劉安的雕塑,雕塑下面刻著“愛國華僑沈誠先生捐建”字樣。平日對文學和歷史多有涉獵的肖超剛尋思,劉安是豆腐的發明人,在淮南人心中很有地位,捐建這樣一座雕塑,至少也得要幾百萬。看樣子,這個沈誠不但有錢,而且很有品位,自己這樣追著別人不放是不是有點過火?但他轉念一想,幾千萬是個天文數字,一旦出了問題,后果不堪設想,自己只能先小人后君子了。

“你把票給我!”到奧尼斯達路橋公司辦公室后,肖超剛不敢有絲毫大意,寸步不離楊琪。

“別急,背書單位來辦個手續馬上就給你。”楊琪見他一副拼命三郎的架式,生怕鬧出什么事來,有些心虛地應承著。

幾分鐘后,辦公室進來了幾個人,楊琪掏出銀行承兌匯票給他們,對方二話不說拿票轉身就走。

肖超剛一見不妙,立即追了出去,發現對方已經進了電梯,只得返回來再找楊琪,厲聲質問他為什么將票給了別人。

“他們拿去背書,馬上就會拿回來的,你別急。”楊琪解釋說。

一個小時過去了,楊琪有些煩躁地看了看墻上的時鐘,對肖超剛說:“怎么還不來,我去催催他們。”

誰料,楊琪從此金蟬脫殼,一去不返。

就在肖超剛心急如焚、坐立不安等候楊琪和本該交給他的承兌匯票時,森都國際大酒店二樓茶座,燈光柔和,茶香撲鼻。

“李總,趕緊拿去貼現吧,這錢就是你們的了。”沈誠嘗了口君山毛尖,將楊琪拿來的600萬元承兌匯票交給了身邊五大三粗的山東漢子李全忠。

“好,沈總真是爽快人!”李全忠是山東棗莊振興五交化公司老總,長得五大三粗。他接過承兌匯票,眼里閃著金子般的亮光,為自己的成功決策而暗自得意。

2001年7月,通過北京海納融華投資公司沈旭明介紹,沈誠認識了李全忠。兩人很快成為合作伙伴,多次進行銀行票據貼現業務。沈誠通過李全忠從山東銀行籌集資金打入沈誠公司賬上,李全忠得到高額貼現利息差,而沈誠得到賬面存款余額,他再用余額吸引其他投資商。幾筆交易下來,奧尼斯達路橋公司騙取各地資金后的賬面余額達到了5000多萬,但也因此欠李全忠數百萬元好處費及貼現利差。沈誠與李全忠雖為合作伙伴,但兔子也吃窩邊草,曾將李全忠公司的800萬融入了自己的賬戶。在對方的一再追討下,不得不歸還了390萬元,尚欠460萬元。

李全忠見血本無歸,好處費又遲遲不兌現,整天追在沈誠屁股后面要。迫于無奈,沈誠只好再付結余下的460萬元,支付貼現利率和好處費。

“業務還得繼續做呀!”沈誠還想合作,不想與李全忠翻臉。

“沒問題!”李全忠拍著壯實的胸脯說。

隨后,沈、李兩人握握手,皆大歡喜地走了……

此時的肖超剛仍在賓館焦急地等待著那張匯票,不停地撥打著奧尼斯達路橋公司老總沈誠的電話。很晚很晚,他才無可奈何地回到住處,但一顆心總是懸的,不停地打電話催奧尼斯達路橋公司快點辦理有關手續,同時將情況向家里作了匯報。

“我們正在抓緊時間辦,你就耐心等幾天吧。”剛開始時,對方態度還不錯,請肖超剛不要著急。

“不行呀,你們說好了出票就給我們的。”第二天一早,肖超剛就跑到奧尼斯達路橋公司辦公室去催。

“沒錯,協議上是這樣寫的,但并沒有注明具體時間,也沒有寫明具體是什么票。”沈誠被逼急了,拿出協議對他說,“當初在電話里我不就跟你們講明了嗎?相信就做,不相信就別做,是你們自己找上門來的,我們又沒接你們過來。”

“我——我是擔心呀!”事情確實如沈誠所說,肖超剛被憋得無話可說。

“用人不疑,你一天到晚疑這個,疑那個,我們還怎么工作嘛!”沈誠火了,將肖超剛晾在一邊。

肖超剛坐了冷板凳,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回到住地后趕緊再次向家里報告。

8月31日晚,漣源農行當即向市分行作了緊急匯報,分行法制科的同志意識到不妙,但行領導考慮到天很晚了,決定第二天再向市公安局報案。

兵貴神速

長沙市八一路192號,湖南省公安廳所在地。

一輛黑色帕薩特警車緩緩停在了莊嚴肅穆的辦公大樓前,一位老成持重的中年警官從車里出來,甩開大步,徑直來到了三樓經偵總隊辦公室。

“于支,來了!”副總隊長賴團輝迎上前去,兩雙有力的大手握在了一起。

“我正在長沙出差,接到康朝喜副支隊長電話后,馬上向市局領導作了匯報,并通知康支辦好有關法律手續,包括立案表、查詢通知書、凍結通知書等,火速趕往省廳。鑒于案情重大,且牽涉到安徽省,根據辦理經濟案件的有關規定,必須省公安廳開出介紹信才行。”婁底市公安局經偵支隊長于學輝言簡意賅地匯報著案情和下步打算。

“同意你的意見。”賴總邊通知相關人員邊關切地說,“需要省廳協助的,你盡管說!”

“請省廳訂四張今天到淮南的機票。”

“沒問題,案情重大,你立即返回去坐鎮指揮,有關情況及時向省廳反饋。必要時,省廳將派精干力量參與偵破工作。這是我省目前罕見的金融犯罪案件,我馬上向廳黨委匯報,由省廳掛牌督辦。”賴總當機立斷。

下午2點,康朝喜率大隊長李印華和漣源農行譚平珍副行長一行四人趕到省廳,早已等候多時的賴總將介紹信和飛機票交到了他們手中,并親自駕車送他們前往黃花機場。

“湖南公安真是神速!”晚上11點,接到賴總電話前往機場迎接的安徽省公安廳經偵總隊武支隊長,握著兩位風塵仆仆的湖南同行的手由衷地說。

康朝喜副支隊長向武支隊長通報了案情,簡明扼要地說明了來意。

武支隊二話沒說,立即轉了介紹信,由于淮南尚未成立經偵隊伍,又通知淮南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連夜協助調查。

深夜,合肥至淮南的公路上,警車飛馳,清涼的月光透過車窗,撫慰著又餓又累的偵查員,默默地為大伙鼓勁加油。

凌晨4時許,兩道煞白的燈光撕破黎明前的黑暗,康支一行趕到了淮南市,與一直守候在此催款的肖超剛等人碰頭后,直奔農行八公山辦事處。

“對不起,不能查。”剛剛躺下的淮南農行八公山辦事處主任王磊被從床上叫起,他揉了揉發澀的雙眼,瞟了一眼康支遞過來的查詢手續說,“根據有關規定,必須持省、市農行的查詢通知和介紹信才行!”

作風細膩的康朝喜副支隊長有備而來,他當即拿出隨身攜帶的有關文件,一字一句地念給王磊聽:“最高人民檢察院、最高人民法院、公安部和人民銀行聯合下發了通知,公安機關辦理經濟案件,到銀行查詢、凍結,銀行應該無條件配合。”

白紙黑字,四部委的大印,加上康支等人法律手續齊全,王磊不得不通知業務員張應懷前來配合查詢。

張應懷借口身體不適,一直拖到上午11點才趕到。經查對落實,3100萬元已經轉走,不知去向;800萬元承兌匯票已押密開出,另外800萬元也已開出,但還未押密。

證實了4700萬元確實到了農行八公山辦事處,康支稍微舒了一口氣,他正告王磊說:“你們這是違規操作,800萬元再也不能編密,3100萬元的去向一定要提供,否則就得跟我們到湖南去。”

迫于婁底警方的高壓態勢,王磊答應派人去找奧尼斯達路橋公司協商。

為了以防萬一,康支要農行的兩位同志看住王磊,自己和李印華立即驅車前往淮南市公安局通報有關情況。

淮南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高度重視,立即派了兩名偵查員一起趕到八公山辦事處,要王磊馬上查明3100萬元的下落。

王磊見勢不妙,表面答應全力配合,并當面派人前往奧尼斯達路橋公司催促,暗中卻將尚未押密的800萬元押密開出了。

舍車保帥

到嘴的獵物怎能吐出去呢?

這是凌晨4時沈誠接到王磊電話后的最初想法,他授意王磊以種種理由搪塞婁底公安,說過不了幾天,婁底公安找不到人自然就回去了。

“為了防止公安凍結賬號,我已將3100萬元從你們公司2541賬上轉到了2590賬上。你看下一步怎么辦?”作為全國農行系統100名后備干部的王磊在電話里不安地說。

“你放心好了,我們與漣源農行簽了協議,白紙黑字,大不了作為經濟糾紛到法院打官司,淮南是我們的天下,難道還怕他們外地人打官司不成?”沈誠給他打氣說。

放下電話,沈誠這才發現自己手心里全是汗水。他做夢也沒想到,漣源農行竟然會向公安機關報案。沈誠知道,農行有明確規定,損失1000萬元以上的,直接責任人員要追究刑事責任,市分行行長和縣支行行長都要引咎辭職。因此,以往的受騙單位一般都想方設法瞞著、掖著,不愿報警,而是選擇私下解決的方式。沈誠更沒想到,婁底公安竟然來得如此之快。根據他的經驗,像這種介于經濟糾紛和詐騙之間的情況,公安機關一般是等危害事實發生后才出面,以免落個插手經濟糾紛的罪名,那樣,自己就有喘息的機會。婁底公安的迅速出現,使自己連轉移贓款都來不及。

沈誠立即叫來公司會計楊琪,要他迅速到農行八公山辦事處找張應懷,想辦法把3100萬元轉移到其他銀行。

楊琪是沈誠的鐵桿心腹,一起同過窗,一起嫖過娼,20世紀80年代初兩人在淮南市舉辦的一個訓練班上結識后,就一直保持著密切的往來。1997年,楊琪下崗后,沈誠請他為自己公司管財務。后來,沈誠的公司一個接一個倒閉,給了楊琪一大筆錢后叫他自謀生路。2001年,沈誠承包“合徐”高速公路引線工程,又想起了楊琪。此時,楊琪正待業在家,貧困潦倒不堪,見沈誠不忘舊情,并許諾每月給3000至5000元薪水,他立即答應重新出山,死心塌地為沈誠賣命。

張應懷是沈誠刻意安排在八公山辦事處的一個釘子。一年前,張應懷主動找上門來攬儲時,城府很深的沈誠通過旁敲側擊,知道他在銀行工作了二十余年,每月僅拿700余元工資,每年還必須完成200萬元存款業務。近來,妻子又下崗,孩子上學需要錢,日子過得很拮據。 沈誠于是就以存錢為名,慢慢地拉攏誘惑,還送給他5000元現金解燃眉之急,并許諾高薪聘請他到奧尼斯達路橋公司工作。天長日久,張應懷對沈誠就言聽計從了。

沈誠完全相信這兩個人會全力為自己賣命,但又擔心他們斗不過婁底警方。

果不其然。很快,楊琪就來電話告訴他:“沈總,不行,婁底公安逼得太緊,無法下手。”

果真如此,問題就大了,自己在八公山辦事處除了這3100萬外,另外還有6000多萬元。婁底公安拿不到錢,肯定會調查奧尼斯達路橋公司的其他賬號。搞得不好,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家當還不全泡湯了?

“你別急,我正在想辦法。”沈誠驚慌了片刻,很快就冷靜下來了。

婁底公安是以查詐騙的名義來的,名正言順,自己就以“插手經濟糾紛”告他,反正自己有合同在手,白紙黑字,叫他吃不了兜著走。沈誠三角眼一轉,頓時有了主意。

他陰笑著翻開通訊本,查到淮南市委、市政府以及政法機關主要領導電話,連續撥打了幾個電話,故作委屈地陳述著……

在淮南,沈誠有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上至黨政領導,下至各個部門,都有人為他說話,將其視為財神菩薩尊敬和愛護。多年來,沈誠正是靠著這張網一次次得以逃脫打擊。

為了保住王磊,沈誠暗中安排公司會計楊琪,先補辦好3100萬的轉賬手續,將日期提前一天。

做完這一切之后,沈誠長出了一口氣,心想,老子以靜制動,錢不出,人不見,任你湖南公安就是有天大的本事,又能拿我怎樣?

“沈總,問題嚴重了,這3100萬元只怕是保不住了!”沈誠正在得意,王磊在電話里急得語調都變了。

原來,婁底公安很快就查清了八公山農行辦事處違規操作的事實:奧尼斯達路橋公司在八公山辦事處開的是一般結算賬戶,按人民銀行的規定,開一般結算賬戶是不能開銀行承兌匯票的,八公山農行辦事處公然違反有關規定,開出巨額承兌匯票,存在明顯違規行為。

王磊是聰明人,見湖南、安徽省農行系統和公安機關都來人了,知道再這樣下去肯定是不行的,特別是婁底警方的康支,有理有利有節,態度堅決,決然提出,如果不交錢就把他帶到湖南去。他權衡許久,最終決定還是要沈誠將這3100萬元先吐出來。

沈誠沒料到婁底公安會從農行違規操作查起,這一招完全打亂了他的如意算盤。他是“洞庭湖的麻雀,經過風浪”的,知道婁底警方既然掌握了王磊的證據,一毛不拔肯定是行不通了,惹惱了湖南警方,說不定就將王磊帶到湖南去;到了那邊,王磊萬一頂不住壓力,還不把一切都吐出來?自己的資金全在八公山農行辦事處,若掌握不了,遲早會被警方追走,而且搞得不好,就會拔出蘿卜帶出泥,將自己原來做的“好事”都帶出來,那可是要掉腦袋的呀!

關鍵時刻,“大局”為重,沈誠決定舍車保帥。

他立即要楊琪將“旨意”傳給王磊。王磊便將從2590賬上轉出的3100萬元又轉到了2541賬上,再從2541賬上轉到漣源新城貿易公司賬上。

手續辦完之后,沈誠實在是不甘心,于是又將3100萬元再轉了回去。

說好上午轉賬,立馬又變卦。一直守候在辦事處的康支發現情況有變,立馬兒趕到王磊辦公室,要強行帶他到湖南去,王磊迫不得已再次打電話給沈誠。

沈誠無法,不得不再次將到嘴的食物吐了出來。

農行的譚平珍副行長見5000萬追回了一大半,僥幸心理又占了上風。她與行里其他幾位私下里商量,漣源農行存在違規操作,事情鬧大了,以詐騙案來辦,1600萬元要是追不回來,直接責任人要追究刑事責任,分行和支行領導也吃不了要兜著走。如果以經濟糾紛來搞,奧尼斯達路橋公司能把錢還清,那么,銀行的責任就小了,建議公安暫時不要采取強制手段。

這時,沈誠主動找上門來,要求與康支見面,他操著流利的普通話,打著哈哈說:“誤會,我們有協議,純粹是經濟糾紛!”

但警惕性極高的康支不吃這套,嚴厲地警告他說:“剩下的1600萬元必須馬上歸還。”

“好,好。”沈誠連連點頭,“不過,要等到星期五才成。”

“不行,必須馬上退回!”康支毫無商量余地。

這時,王磊出面解釋說:“省農行授權八公山農行辦事處每天只有800萬元承兌匯票的權利,1600萬元至少要兩天,也就是說必須要等到星期五才行。”

“放心,星期五前我一定開出1600萬元匯票。”沈誠信誓旦旦地說。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有著多年偵查實踐經驗的于學輝支隊長接到匯報后,敏銳地意識到問題不會如此簡單。

“不能完全相信他們的話,必須做兩手準備。”康支根據于支的指示,立即召集大家開會研究,“為了安全起見,農行兩位同志連夜攜3100萬承兌匯票返回,我們留下來繼續等另外的1600萬。考慮到奧尼斯達路橋公司在森都國際大酒店五樓辦公,為了便于工作,我們就住在四樓,立即著手暗中調查該公司有關情況。一旦奧尼斯達路橋公司不退回剩下的1600萬,立馬兒就可以采取強制措施,不致被動。”

時間過得飛快,眨眼就到了星期五。

康支等人按約前去取錢,但對方又說資金周轉困難,一時開不出這樣多承兌匯票,要求再寬限幾天。

康支意識到問題越來越復雜了,經濟案件最忌拖延,拖下去,往往人財兩空。不能再這樣消極等下去,必須主動出擊,康支決定立即采取果斷措施。

“我們碰到了一點小麻煩。”沈誠不知從哪里聽到了風聲,主動上門找康支求情,“請你們再寬限兩天,我保證如數將錢退回。”

“晚上12點以前必須將錢到位,否則我們就要抓人!”康支態度非常堅決,一口回絕了沈誠。

剛送走沈誠,譚平珍副行長就找上門來了:“康支,對方也許確實是有困難,我們還是以銀行利益為重,暫時等兩天再說。”

這時,婁底方面主管銀行的負責人也打來電話:“漣源農行和淮南農行都屬于農行系統,只要錢沒流出去就行了。其他問題我們通過農行總行來協調解決,請公安先別抓人,以免傷了和氣。”

康朝喜思慮再三,尊重了銀行的意見,帶著偵查員在左右為難的情況中度過了一個漫長的周末。

9月8日,星期一。

康支一大早就去五樓找奧尼斯達路橋公司的沈誠,公司人員告訴他,沈老板到外面去為你們找錢去了。

從此之后,沈誠就再也見不著面了。

與此同時,康支等人的行蹤也開始被人盯梢。晚上,他們睡覺的房外走廊上不時有人走動的腳步聲,外出時,總是有莫名其妙的車輛跟在后面。

淮南刑偵支隊的同志好心地提醒說,淮南治安情況較復雜,民風強悍,辦經濟案件和辦刑事案件沒有什么區別,專案組成員最好一起行動,不要分開,以免發生意外。

康支等人在摸清了奧尼斯達路橋公司基本情況后,見案件處于膠著狀態,只得率兵返回婁底。

“情況發生了變化,對方遲遲不還錢,只怕不像農行想的那樣簡單,必須加派得力人手,采取有力措施。”于學輝支隊長聽取了康朝喜等人匯報之后,立即將情況向當時的分管副局長劉文明作了詳細匯報。劉局長指示:案情緊急,無須事事匯報,專案組可視情況處理,局黨委全力支持。

于支隊長果斷決定將正在漣源偵辦“4·19”特大打黑專案的優秀偵查員李放抽回來任該案主辦偵查員。

28歲的李放曾在銀行工作過,懂得銀行工作流程,熟悉法律,思維敏捷,敢于攻堅克難,是婁底偵查隊伍中的后起之秀。

接到于支電話后,連日勞累正在服藥的李放簡單交接之后,立馬兒趕到婁底市農業銀行參加“8·31”案情分析會。他仔細閱讀了康支在淮南調查的材料,很快就對該案有了較全面的了解。

會上,大家對此案的定性爭論得很激烈,許多人認為這是經濟糾紛,公安機關不應插手。

農行紀委書記周國良等人則提出:“這是一起合同詐騙案。”

李放在認真聽取了大家的發言后,發表了自己的看法:“我個人認為,簽合同不是目的,沈誠如果誠心歸還這筆錢,他當天就還了,用得著東躲西藏嗎?種種跡象表明,他是用簽訂虛假合同的方式進行詐騙,詐騙的標的就是承兌匯票這種金融票據,應定性為金融票據詐騙案。”

經過激烈的爭論后,與會人員被李放說服。

這時,銀行負責人又提出:“這個案子,公安給我們做后盾,但是先別抓人,因為我們正通過省行與安徽省行聯系,也通過對方銀行做了奧尼斯達路橋公司的工作,他們答應還錢,如果你們貿然抓人,錢很可能追不回來。”

李放說:“他們花這么大的力氣把錢騙走,不會輕易還錢,這不是在玩游戲。他們既然答應還錢,那么,我們把他們抓回來后,錢不就還得更快嘛,而且把握也更大。”

與會人員最后一致同意李放的觀點。

肖超剛等人從淮南回來之后,李放打消了他的顧慮,詳細了解了此案的有關情況,發現奧尼斯達路橋公司的李傳富、楊琪等人與淮南農行八公山辦事處的張應懷、王磊有內外勾結嫌疑。于是,將偵查范圍鎖定在奧尼斯達路橋公司董事長沈誠、副總經理李傳富、會計楊琪身上。

種種證據表明,奧尼斯達路橋公司通過某些中介人,以高額貼現利率為誘餌,串通淮南農行內部工作人員進行預謀詐騙。

考慮到公開調查難度很大,于支隊長派李印華、鄧朝輝兩人秘密前往淮南調查奧尼斯達路橋公司有關情況。

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沈誠的戶口竟然在公安局的微機里找不到。為了慎重起見,李印華和鄧朝輝又專程前往沈誠出生地派出所去查戶籍底卡,底卡上面有沈誠父母的登記,就是沒有沈誠本人的,連個遷移記錄都沒有。按規定,不管是戶口遷移還是加入外國國籍都應該有登記的。而沈誠的戶口卻奇跡般地消失了,這惟一能說明的是沈誠處心積慮,蓄謀已久,并與政法機關個別敗類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經過深入細致的調查,李印華等人分析沈誠等人已離開淮南,再采用常規手段追回損失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沈誠不到案,損失無法挽回。于支隊長決定主動出擊,采取進攻性偵查措施。

李放提出,要利用農行與奧尼斯達路橋公司談判進行誘捕,對農行的譚平珍、鄒康明和肖超剛等人暫不采取強制措施,穩住心態,運用其與犯罪嫌疑人打過交道的有利條件,讓他們戴罪立功。

基于淮南地方保護主義嚴重,于支決定再次派精干力量赴淮南,只與當地公安機關秘密聯系,避開淮南農行系統。

康支考慮到自己情況熟悉,再次主動請纓,帶李放、陳輝等人再赴淮南調查此案。

在淮南,康支與李放商量后,決定公開與秘密結合,一方面,安排漣源農行工作人員住在森都國際大酒店四樓,天天前往五樓奧尼斯達路橋公司辦公室催款,轉移沈誠等人的視線;另一方面,與當地公安機關秘密偵查部門聯系,對楊琪和奧尼斯達路橋公司進行24小時秘密偵查,從中發現蛛絲馬跡。

很快,掌握了沈誠與北京聯系密切的重要線索。

偵查與反偵查在進行尖銳的較量,沈誠收買了賓館工作人員,同時拉攏了淮南政法機關極個別敗類,隨時掌握著公安機關的動向。

一天下午,譚平珍突然接到沈誠打到房間座機上的電話:“我在香港,在想辦法籌錢還給你們。你們不要讓公安來抓我。我知道你們在電話上安裝監控措施了。”

由于賓館房間電話是分機,當時無法顯示電話號碼。事后經調查,發現沈誠確實是用香港的座機電話打來的。

與此同時,專案組的行蹤也越來越受到各方的干擾,無法正常工作。

婁底市委常委、市政法委書記胡旭羲接到匯報后,專門派了政法委副書記譚國初,法院常務副院長王建仁、經濟庭庭長康時華等人,在康朝喜、李印華陪同下第三次去淮南,與淮南政法委、淮南中級法院協調,希望能得到他們的配合。但因沈誠在當地編織了一張嚴密的保護網,效果不太理想。

情況越來越嚴重,淮南有關方面主動找上門來,說這是一起經濟糾紛,希望婁底公安不要插手。安徽省農行也向湖南省農行打招呼,意思是都是農行系統,內部問題內部解決。湖南省農行考慮到各方面的關系,主要領導親自與婁底市委、市政府和省公安廳有關領導打招呼。

一時間,烏云鋪天蓋地而來,有些同志頂不住壓力開始動搖了,懷疑公安機關是不是定性錯了,專案組是不是要撤銷。

于支審時度勢,及時召開了案情分析會。在會上,他明確告訴偵查員,這是一起典型的票據詐騙案,只是由于沈誠等人手法高明一些而已。我們不要被他們制造的假象所蒙蔽,要頂住壓力,繼續辦下去。

偵查員的積極性被充分地調動起來了,大家踴躍地獻計獻策。

“奧尼斯達路橋公司法人代表是周士元,周住在北京,沈誠與北京聯系密切,淮南地方保護主義嚴重。”李放建議,“對方對我們的行蹤一清二楚,正面進攻效果不明顯,索性來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公開撤出淮南,造成婁底公安頂不住壓力,不再插手此案的假相。與此同時,暗中派人再折回淮南,只與當地秘密偵查部門保持單線聯系,另外派出精干力量赴北京,迂回進攻。”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好!”于支完全贊成,他高興地補充說,“農行的人也撤兩個回婁底,只剩兩人在此催賬。外松內緊,麻痹沈誠,從而使其暴露行蹤。”

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

釣大魚得有大誘餌。

深諳此道的沈誠認為,最好的誘餌是國家重點工程,影響廣,投資大,回報豐厚。

2001年4月,沈誠從香港到北京辦事,在北京的一份報紙上看到淮南要修一條高速公路的信息。他當時就用手機與淮南市黨政主要領導通了電話,證實確有其事。幾位領導還盛情邀請沈誠回淮南洽談這個項目。

5月,沈誠回到淮南,與市政府簽訂了合同,8月在深圳市安徽省政府的招商引資會上又重新簽訂了這個項目協議書。

“合徐”高速公路是國家重點工程,對承包單位資質有嚴格的要求,特別是資金方面,市政府主管官員明確答復說,銀行賬面余額必須達到5000萬以上才有資格競標。

沈誠明白,既然是誘餌,就必須做得精致,做得魚兒喜好才行。

為了達到這個目標,沈誠一方面要沈旭明聯系引資,增大公司賬面余額;另一方面,他心里明白,自己現在是負債累累,了解的人躲還來不及,更不用說借錢了。至于銀行,他就更不敢去了。惟一的辦法只能通過開具銀行承兌匯票來增加奧尼斯達路橋公司的賬面余額。程序就是對方把資金打入公司賬上,沈通過銀行,再以這些錢為保證金開出銀行承兌匯票給對方。另外,沈再給對方高額回報。

要做到這一步,必須要有銀行配合才行。于是,沈誠通過自己早已拉攏的八公山農行辦事處的張應懷有意結識了王磊,讓王磊幫忙開具銀行承兌匯票。

2001年7月的一天,沈誠專程上門拜訪王磊。

王磊是全國農行系統100名后備干部之一,敢闖敢干,由于精通政策法規,善于打擦邊球。他早就久聞沈誠大名,知道他財大氣粗,出手大方,早就有意結識,只是一直苦于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近來幾個大項目同時開工,資金周轉有些困難,我從外面引了一些資,你能否幫忙開具承兌匯票?”沈誠帶了一份豐厚的禮物前來登門拜訪。

銀行承兌匯票開出的前提是客戶必須在該銀行有足額的資金做保證金,在履行了銀行承兌匯票申請,且提供了真實的交易合同后才能開出。這一點,作為辦事處主任的王磊是心知肚明的,但他有自己的如意算盤:“沈老板何不將公司的賬戶開在我們辦事處呢?”

“沒問題,我回頭就叫公司會計來辦理。”沈誠果然是個痛快人。

沈誠賬上沒有資金,必須要等對方資金入了他的賬后才能開具承兌匯票,而銀行承兌匯票又必須要在對方資金入賬之前開好,這樣,對方才能相信奧尼斯達路橋公司的信譽和實力,才會把錢打入公司賬上。八公山辦事處在王磊的授意下,將開具銀行承兌匯票的順序變了一下,即先幫沈誠把承兌匯票開好,使對方相信沈誠的實力,把資金匯入沈誠的賬上,沈再把票給對方。

為了拴牢沈誠這棵搖錢樹,王磊又利用自己在安徽省農行的關系,將八公山辦事處一天只能開具200萬元承兌匯票的權力增加到800萬元,這樣,大大加快了資金周轉的速度。而且,銀行對開具承兌匯票的必需的交易合同要進行嚴格審查,只有真實的合同才能批準進行承兌,沈誠和沈旭明簽訂的合同及后來與新城物資貿易公司的合同都是虛假的,王磊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沈誠業務越做越大,在短短的一兩個月時間就有了5000余萬的賬面余額。就在他正準備大展弘圖之際,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出現了。

原來,沈誠曾承諾過沈旭明,每增加1000萬元賬面余額,就給他6個點的好處,5000萬元余額就有300萬元好處費。因為這不符合人民銀行的有關規定,所以,雙方也就無法正式簽協議。

2001年8月10日,沈旭明在山東聯系資金,找到了李全忠、李長江等人,這些人把850萬資金轉入了奧尼斯達路橋公司賬戶。沈旭明私自將850萬承兌匯票扣做自己的好處費。李全忠等人沒有立即拿到銀行承兌匯票,就到八公山農行辦事處找麻煩,抓住八公山辦事處在自己還沒有填寫特種轉賬支票的情況下,就把他們的錢轉入奧尼斯達路橋公司賬戶上這一問題大做文章。

八公山辦事處打電話與沈誠聯系,沈誠意識到不妙,立即軟硬兼施,在第二天返回給了李全忠等人390萬元,還欠460萬元。后來的十幾天里,李全忠等人天天去找王磊吵鬧,要王磊賠償。王磊和張應懷為了這事,多次找沈誠商量解決的辦法。

“錢暫時沒有,只能想辦法再做一筆資金買賣。”沈誠無可奈何地說。

“沈總,你這樣拆東墻補西墻不是辦法,業務越大虧空會越多。”王磊提醒說。

“沒關系,只要把虧空控制在2000萬以內就行,‘合徐’引線工程可以有一兩個億的利潤。”沈誠輕描淡寫地說,“沒有付出怎么會有回報呢?”

王磊是上船容易下船難,只得答應沈誠再做漣源農行這樁業務。

婁底警方逼得急,王磊只得找到沈誠,要他無論如何先搞一筆錢還了婁底的錢再說。

沈誠也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于是親自出馬前往江蘇揚州物色對象。很快,揚州大成實業公司的600萬元就落入了他們的腰包。

600萬元對沈誠來說是個小數目,他根本就沒放在眼里。再說,600萬元也無法解決燃眉之急,沈誠將魔爪又伸向了鄭州某公司。

跟蹤追擊

新上任的婁底市公安局局長譚和平親自帶隊,將“8·31”案有關情況向公安部經濟犯罪偵查局作了詳細匯報,請求公安部與北京市公安局聯系,對周士元和沈誠進行協助偵查。

北京市公安局反應迅速,通過對婁底警方提供線索的查證,很快就在崇文區培新大廈發現了一個叫“沈總”的可疑人物。

“沈總”會不會就是沈誠呢?如果真是這樣,那可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于學輝支隊長望著正準備晚上坐飛機返回婁底的譚和平局長,高興地跟偵查員李放開起玩笑來:“李放,努把力,抓到了人,我們今晚就和譚局長一起坐飛機回家。”

李放和陳輝輪流貼近“沈總”房間進行偵查,并找來樓層服務員了解“沈總”的體貌特征,大家誰也沒見過沈誠,只是覺得服務員描述的與肖超剛描述的挺相像。

為了進一步查證落實,李放等人在賓館總臺調出了住宿登記卡,發現“沈總”是以沈旭明的名字登記的,43歲。

“沈總”到底會不會是沈誠呢?

“抓還是不抓?”北京市公安局的同志征求李放的意見。

情況緊急,戰機稍縱即逝,李放立即向支隊長于學輝請示。

“你對整個案件情況較熟悉,自己決斷。”于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過,他也委婉地提醒李放說,“沈誠是經過風浪的,很狡猾,可能不會這么容易落網。”

李放經過全面考慮,決定還是穩妥起見,暫時不動手,立即從淮南將見過沈誠的譚平珍調來秘密辨認。

為了做到萬無一失,李放和陳輝在“沈總”對門開了一個房間,兩人輪流從貓眼里進行監視,將“沈總”嚴密地置于他們視線之下。

第二天中午,“沈總”終于從房里出來,前往一個飯店吃飯,李放等人當即尾隨跟蹤。

與此同時,譚平珍火速趕到北京進行辨認,結果發現此“沈總”不是沈誠,而是曾與沈誠做過生意的中間人沈旭明(山東人,后被抓,追繳20萬元)。

有偵查員提出,這個沈旭明與沈誠是一丘之貉,是不是將他抓了算了。

于支綜合各方面的情況,冷靜分析后認為:時機尚不成熟,此時抓了沈旭明,馬上會引起沈誠的警惕,增加抓捕難度,而且很難追回1600萬。與其這樣,還不如放長線釣大魚,安排李放等人繼續對沈旭明進行秘密偵查,從中發現沈誠的蹤跡。

此時,譚平珍從淮南傳來信息,沈誠在鄭州出現。

原來,譚平珍按照李放等人臨走時的安排,住在奧尼斯達路橋公司樓下,一方面不斷地催他們還錢,另一方面暗中觀察前來該公司辦事的人員,相機發現蛛絲馬跡。

譚平珍在要賬過程中,發現江蘇揚州大成實業公司老總黃寒成也在找沈誠。同病相憐,兩人談得很投機。原來,沈誠離開淮南之后又在他們那里用同樣手段騙了600萬元。

李放接到譚平珍電話后,心生一計。

“我們都是受害人,沈誠如果跟你聯系,你通知我們,我們婁底公安已在偵辦此案,如將沈誠抓獲,我們想方設法幫你把錢追繳回來。”譚平珍按照李放的意思對黃寒成說。

黃寒成不愿將事態鬧大,又迫切地希望將錢追回來,見有婁底公安出面,正中下懷,滿口答應。

當時沈誠知道各地債主都在逼債,尤其是江蘇揚州大成實業公司的老總黃先生催得甚緊。但他憑多年行騙的經驗判斷黃先生不會報案,黃先生是個商人,不愿意采取報警的方式,只希望自己能夠在外面搞一筆錢。至于怎么搞來的,是不會過問的。

沈誠見婁底警方撤出了淮南,便從香港回到淮南,給黃先生打了個電話,約他到鄭州見面,他與黃先生攤了牌:如果我被抓,你一個子兒也沒有,人財兩空。相反,如果你不到處亂跑,我搞到錢之后,立即還你。所以,你最好是老老實實呆在家里,哪也別去。

可沈誠做夢也沒想到,黃先生沒向江蘇警方報案,而是將情況報告了婁底警方。

11月27日,黃先生打電話給譚平珍,告知沈誠在鄭州出現。

狡兔三窟

有些東西是見不得陽光的,只能在暗中進行。

這是沈誠的一句至理名言。

沈誠原名陳明放,1959年11月16日生于淮南,1983年在淮南機械大學畢業后分配到淮南機床廠工作,1985年開始在市經濟協作辦公室工作。1987年,沈誠工作之便認識了臺灣商人劉樸。經不住每月5000元高薪的誘惑,他跟劉樸到泰國泰林國際貿易有限公司打工,負責中國方面的業務,把首鋼的鋼材銷往南非等國。沈誠頗有經營頭腦,為人大氣,很快就有了一筆可觀的資產。

當時,國家對外商投資有許多優惠條件,精明的沈誠也想走這條路。

加入泰國國籍必須要在該國居住五年時間,沈誠生怕錯過發財的機會,于是迫不及待地通過劉樸加入了菲律賓國籍。果然,以外商身份出現的沈誠得到了更多的機會和優惠,到1994年時,他已經擁有了三四千萬資產。

羽翼漸豐的沈誠不愿寄人籬下,想脫離劉樸單干。

1992年以后,他相繼進行了一系列投資。

在揚州投資400萬元與人合辦了一個養殖場;在江蘇阜寧投資500萬元辦了一個石油加工廠;在蚌埠投資300萬元辦了一個肉類加工廠;在北京投資1800萬元辦了一個集吃、喝、玩、樂一條龍的康樂有限公司;在泰國投資100萬元開辦泰森公司……

經營企業是一門很深的學問,既要會管理,又要肯吃苦,還要有其他環境因素的支持。起初,沈誠尚能事必躬親,每年有幾百萬的贏利。隨后好大喜功的他將攤子越鋪越大,又不肯相信別人,管理就很難跟上來,龐大的公司很快化為烏有,而且負債累累。

為了償還巨額債務,沈誠開始了他的行騙之路。

1997年,他因詐騙紅十字會的5000萬元基金,被公安機關四處追捕。知道自己罪責難逃,便隱姓埋名,利用公安機關個別敗類的關系,將自己的戶口注銷,改名沈誠,在泰國投資100萬元開辦泰森公司……后又出高價買了一個瑙魯國籍,儼然以外商的身份出現在中國各地,并得到了更多的機會和優惠。

1998年,沈誠到了香港,經營奧尼斯達國際投資有限公司。

他有了外籍華人的身份,詐騙手法更狡詐,行蹤更詭秘。在北京、山東、江蘇等多個省份的銀行系統數度留下“杰作”,成了安徽淮南有名的大老板,只因種種原因,絕大部分銀行都是“內部消化”,因而沈誠一直逍遙法外。

沈誠沒想到漣源農行如此小氣,1600萬元這么點錢就要了命似的死纏爛打,婁底警方又那么“不懂味”,軟硬不吃,也不怕擔插手經濟糾紛之嫌而揪住不放。于是,他先是詐得江蘇揚州大成實業公司黃先生的600萬元,見不僅于事無補,反而惹得黃先生四下逼債,沈誠不得不再與鄭州某公司聯系,并憑三寸不爛之舌將8000萬元巨款談妥,只等進賬,了了屁股后面那兩個討厭的債主。他怕黃先生再到江蘇報警,來個四面埋伏,自己的日子就更難過了。為避免節外生枝,才電話約了黃先生在鄭州面談。

欲擒故縱

鄭州是中原古城,也是全國最大的鐵路交通樞紐。

獵物在鄭州出現,于學輝立即調兵遣將,集結重兵。

李放冒著嚴寒,連夜從北京奔赴鄭州。

陳輝從珠海飛往鄭州。

楊鴻輝從婁底急馳鄭州。

李印華和鄧朝輝也從淮南動身趕到鄭州。

四路人馬很快在鄭州會集。

入冬以來,鄭州北風呼嘯,天寒地凍。偵查員們全然不顧,迅速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鄭州警方高度重視,全力配合,派3名精干民警協助李放等人暗中調查,同時組織數百警力,對全市三星級以上賓館進行地毯式排查。

11月29日,對專案組來說,是一個值得記憶的日子。

這一天,專案組將目標鎖定在鄭州國際大酒店803房。四星級賓館,要求旅客必須出示身份證,沈誠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用自己的護照進行了登記。住宿登記簿上發現了沈誠的名字,確認了沈誠持瑙魯護照的事實,掌握了沈誠在中國使用的身份。

李放非常激動,立即打電話將護照號碼報告于學輝。

“好極了!總算抓到狐貍尾巴了!”于支隊長興奮地說,“你立即貼靠上去,我馬上到省廳出入境管理處辦理邊控手續。”

由于鄭州警方的幫助,李放等人得到了賓館全力配合,賓館將他們的住房調到沈誠對門,即804房間,便于進行秘密偵查。

為防萬一,李放等人將沈誠一伙另外登記的幾個房間也進行了嚴密偵查,并讓受害人譚平珍、肖超剛對沈誠等人登記房間里的人進行辨認。結果只發現了奧尼斯達路橋公司的李傳富、葉小鵬和八公山農行辦事處的職員張應懷。盯了一天一晚,未見沈誠蹤影。

此時,李傳富等人開始退房。

偵查員中產生了兩種意見,一些人認為,沈誠找不著,總不能讓他的手下也跑了,說不定抓住這些人,通過訊問還可以把沈誠抓到。李放、楊鴻輝、陳輝等人認為,沈誠是首犯,掌握著贓款,只有抓到他,此案才能算偵破,并挽回損失;對李傳富等人可以暫時不抓,他們是沈誠的得力干將,通過對他們的跟蹤,應該可以抓到沈誠。

于支隊長聽取了雙方的陳述后,經慎重考慮,同意了李放等人的意見,決定欲擒故縱,通過李傳富帶出沈誠行蹤。

此時,李傳富等人已搬到了河南省政府招待所。李放等人緊隨而行,在他們對門進行24小時監控。

李放通過酒店調出沈誠在803房間的電話單,發現只有打往吉林長春的電話記錄。

在李放跟蹤李傳富等人的同時,沈誠又給漣源農行的鄒康明打了電話。鄒立即報告李放:“沈誠打了電話給我,上面顯示的是香港的電話號碼。”

李放心里一驚,昨天沈誠才與黃先生見過一面,今天就到了香港?

為印證這一情況,他迅速跑到河南國際大酒店進行查詢,沒有發現沈誠的訂票登記。于是立即與機場警方聯系,對那兩天從鄭州飛往廣州、珠海、深圳的機票全部進行查詢,均沒有發現沈誠的名字。

于是,他又反復詢問肖超剛等人,很快掌握了沈誠每次用香港的座機與漣源農行聯系后,一般兩三天后就在國內出現的規律。

李放感到事有蹊蹺,便將這一情況及時報告了于學輝。

于學輝思考著:難道我們欲擒故縱的計策被沈誠察覺了?不可能,這一切都是經過周密設計的,沈誠不可能發現。難道他真到了香港?也不太像。若是這樣的話,他就沒必要頻繁往返內地。難道是電話記錄有錯?對!這是弄清問題的關鍵。

他心頭一展,果斷指示:李放,對李傳富等繼續實施監控;鄧朝輝立即調單查詢通話記錄,摸清沈誠的具體行蹤。

李、鄧分頭行動。

由于連日勞累,李放的痔瘡、便秘頑疾不斷惡化,鮮血濕透了內褲,他全然不顧,嚴密監視著李傳富,不敢有絲毫懈怠。

鄧朝輝火速從電信部門調來沈誠的通話單,將自己關在一間不到8平方米的房中,夜以繼日分析。他一會兒用筆在通話單上劃著,一會兒又在紙上奮筆疾書,室內紙屑狼藉。

一小時……

兩小時……

二十四小時很快過去了,沒發現疑點。他急得滿頭大汗,皺眉苦思……

第三天,他將沈誠與農行工作人員的聯系情況制作了一份詳細的時間表,精確到幾小時幾分鐘,分析結果使他大吃一驚,他發現:11月5日,沈誠上午9點還在合肥,11點卻到了香港。他連忙向有關部門查詢。經查證,合肥沒有直達香港的飛機,從合肥到深圳,再從羅湖口岸出關到香港,即使一路順暢,至少也要四五個小時。“沈誠的電話大有文章。”他心中一喜,滿身疲乏一掃而光。將這一重要情況迅速報告于學輝。

“于支,有戲了。”鄧朝輝將分析表遞給于學輝,興沖沖地說。

望著兩眼充滿血絲卻面帶笑容的鄧朝輝,于學輝雙眼濕潤了。鄧朝輝是他的老部下,他深知辦事穩重的鄧朝輝沒有把握不會如此高興。他興奮地接過分析表,認真地看起來。

于學輝心中有譜了。他結合黃先生提供的情況,分析認為:沈誠去香港的可能性也不大。黃先生與沈誠在鄭州見面時,沈誠有一輛藍色帕薩特,還有一輛白色面包車,而李放等人趕到鄭州時,帕薩特不見了,沈誠很可能是坐此車離開的,他根本不可能去香港,而是離鄭州并不很遠,再加上李傳富等人尚在鄭州活動,一呆就是這么多天,沈誠很可能在鄭州有重大陰謀。于是,指示李放在鄭州將李傳富盯死看牢。

于學輝堅信:這樣,不怕發現不了沈誠的行蹤。

一網打盡

將沈旭明、李傳富等嘍暗中控制住后,沈誠的行蹤便逐漸暴露出來。

于支隊長指揮專案組主動出擊。

李印華巧妙調取銀行證據……

鄧朝輝與當地警方密切聯系,尋找蛛絲馬跡,確定沈誠具體方位……

沈誠沉不住氣了,指使掌握核心機密的楊琪、平治貴等人去澳門避風,同時,要李傳富等人加緊與鄭州某公司聯系……

除惡務盡,決不能讓一個作案分子漏網,以免為今后的追贓留下隱患。于學輝立即命令正科級偵查員穆廣湘火速趕赴珠海,控制邊境口岸。

由于措施得力,安排得當,幾條戰線同時展開,線索源源不斷而來。很快,就得到報告,沈誠在鄭州出現過,但不知具體行蹤。

決戰的時刻終于來了。

于支隊長命令李放在鄭州加大搜捕力度,淮南各路人馬佯裝趕往鄭州支援。敲山震虎,引出沈誠。他有一種預感,沈誠會再回淮南。

一切安排妥當后,他趕到長沙,專程就抓捕沈誠之事向省公安廳經偵總隊匯報。得到總隊同意后,又不顧疲勞折回淮南指揮。

12月4日,寒流急襲,氣溫陡降,鵝毛大雪漫天飛舞,淮南大地頓時銀裝素裹。大雪紛紛揚揚,瀟瀟灑灑,從下午一直下到第二天中午時分才慢慢地停下來。好雪,好天,望著天空中那一團一團的雪花,于學輝有一種酣暢淋漓的感覺,瑞雪兆豐年!冰天雪地,人們都躲在家里休息,犯罪分子最易放松警惕。這正是獵狐的好時機。

果然不出所料,前方傳來信息,沈誠已從鄭州秘密潛回淮南。

好,是收網的時候了。

于支隊長急令各路兵馬趕赴淮南會師,上演一出“甕中捉鱉”的好戲。

鄭州到淮南,李印華、鄧朝輝租乘的“的士”在高速公路上飛馳。

珠海到淮南,穆廣湘急如星火……

12月5日,深夜。

淮南潤豐賓館煙霧繚繞,各路人馬緊急碰頭,制定萬無一失的抓捕方案。

因沈誠持瑙魯護照,按程序必須要報省公安廳批準才能采取強制措施,于支隊長當即通知在家坐鎮的康朝喜連夜趕往省廳。

12月6日,凌晨兩點。

省公安廳副廳長唐中元緊急聽取了情況匯報,當即簽發刑拘手續。手續通過電波飛到了淮南警方手里。

下午兩點半,現代化偵控技術將沈誠鎖定在方圓150米范圍內。

于支隊長命令偵查員火速出擊。

剎時間,一間間客房,一個個可以藏身之地,到處都是身著便裝的偵查員們警惕的目光。再次將搜索范圍縮小到方圓50米范圍時,偵查員們突然發現奧尼斯達路橋公司一臺白色普通桑塔納轎車停在潤豐賓館的門口。

于支隊長命令李印華等按原定計劃搜索,親率石志新、穆廣湘在車旁蹲守。

半小時后,搜索的人馬沒有發現目標,便悄然移至潤豐賓館附近守候。白色桑塔納停靠在開闊的賓館門前,偵查員沒有掩體,于學輝擔心目標太大,引起沈誠警惕,于是決定將人撤到賓館里面進行盯視。

電梯上到二樓時,兩個人迎面往樓梯間方向走去。由于天氣寒冷,兩人均將衣領豎起,一個中年男人身穿米黃色西服,另一個年紀較輕。在走廊里正在思考沈誠去向的于學輝一驚,中年人與偵查員描繪的沈誠有些相像,莫非……

不能放過任何一個疑點,雖說對方沒有在我確定的150米范圍內,然而此刻在現場附近出現,極有可能是要找的對象。于支隊長心里不踏實,當即電告守候在樓下的李印華核實。

“奧尼斯達路橋公司那輛掛武警牌照的‘子彈頭’出現在賓館門口。”

電話一通,李印華的聲音就先進來了。

“你們注意觀察。”于學輝指示道,“我剛才看見一個人,好像是沈誠,你們見到了嗎?”

“我們沒有發現。”

這就怪了,從二樓下來按說在一樓大廳守候的偵查員應該能看到。他更加不放心了,立即跑下樓去,發現白色桑塔納不見了,眼見走進電梯里的那兩個人也失去了蹤影。

情急之下,他又問淮南警方的同志,也說沒發現人。

刑偵閱歷豐富的于學輝敏銳地感到剛才見到的那人就是沈誠。他急沖沖對李印華等喊道:“為什么不看住那臺白色桑塔納?”見大伙面面相覷,于支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言語過火了,他頓時冷靜下來說,“先不要急,沈誠是絕對出現了,不要到外面去,‘子彈頭’到哪里就跟到哪里。沈誠是愛面子的人,以他的身份,不會坐桑塔納,肯定會坐‘子彈頭’。”

不出于學輝所料,半個小時后,沈誠果然提了個黑色手提包上了“子彈頭”。

于學輝命令鄧朝輝緊跟著“子彈頭”。鄧朝輝聞令駕車箭一般追了上去,淮南技偵的同志緊跟而上。三臺車在公路上飛奔。

車至一交通路口時,“子彈頭”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突然90度急轉彎,想甩掉跟蹤車輛。說時遲,那時快,兩臺桑塔納一前一后向沈誠的車夾擊,堵住了“子彈頭”的退路。沈誠進退無路,束手就擒。

偵查員從其隨身攜帶的包里搜出了一本護照和30萬元現金。沈誠狡辯說,30萬元是他從別人那里借來的,他正準備用這30萬做誘餌,到鄭州去釣一條8000萬元的“肥魚”。

于支隊長立即命令鄭州的李放抓捕李傳富、葉小鵬、葉小新。李放得令后迅速出擊,將該三人一舉擒獲。經突擊訊問,李傳富等供認,沈誠指使他們欲詐騙鄭州某公司8000萬元巨額,現正準備簽合同。

李傳富等人被抓,避免了一起8000萬元特大詐騙案的發生。鄭州戰場喜傳捷報。

而此時,在淮南對沈誠的訊問卻困難重重。對沈誠的首次訊問在淮南公安局緊張進行。眼看精心構筑的堤防就要全線崩潰,虛榮心極強的沈誠不愿在家鄉淮南丟人現眼,趁淮南警方不注意,在問話筆錄上簽字時寫下了上述內容:“你們不要多問,趕快帶我到湖南去,我想辦法還你們錢!”

直到此時,他還妄圖以交付金錢來誘惑專案組。

沈誠被抓獲后,他的一些關系人也在抓緊活動。淮南有關方面不愿意移交,說這是一起經濟糾紛,不應該采取強制手段,而應該由當事人協商解決,實在解決不了,也應該由法院來判決。法院則以民事官司為由,凍結了沈誠在銀行的資金,為專案組追贓設阻。

沈誠的司機被釋放后,當晚就在專案組住地附近開了房間,公然監視著偵查員的一舉一動。

隨之,專案組住地附近出現了許多陌生面孔……

種種跡象表明,淮南不安全因素太多,必須盡快離開。考慮到坐飛機不能帶槍,為保安全,于學輝果斷決定坐汽車返回婁底。

時不我待,于學輝率專案民警押解沈誠踏上歸程。

在出淮南收費站時,一輛當地牌照的夏利車直奔而來,瘋也似的向專案組乘坐的車輛擠壓。斷后的于學輝見勢不妙,在喊話無效的情況下,果斷朝天鳴槍。

夏利車見婁底警方動真格了,這才停止擠壓,但不緊不慢地橫在路中間,路上的車越堵越多。情況越來越危險。于支隊長命令偵查員:“沖!沖過去,出了問題我們負責。”

頓時,8名全副武裝的公安民警,手持微型沖鋒槍,喇叭高鳴,直往前沖,夏利車見勢不妙,慢慢地靠邊尾隨,直到出了淮南才停止了追趕。

偵查員們日夜兼程,渴了喝點礦泉水,餓了,咬塊方便面,經過二十八個小時的艱難奔馳,終于將沈誠平安押解到婁底。

隨后,李傳富等人也被押解回婁底。

石破天驚

在婁底市公安局看守所,沈誠采取了沉默方式。

這些年來,通過對現行法律和有關規章制度的研究,沈誠對與經濟有關的法律法規和銀行制度非常熟悉。在很多案子上,他都是站在暗處,明處有一個法人代表,特別是在漣源這起案子中,沈誠自恃與漣源農行有借款協議,口口聲聲指責婁底警方插手經濟糾紛,影響和制約了經濟發展。

于學輝審時度勢,仔細分析沈誠、李傳富等人的特點,與審訊人員研究,采取了掃清外圍、重點突破的策略。在對沈誠進行例行訊問后,就將他晾在一邊。同時,指示審訊人員選擇李傳富為突破口,集中火力猛攻。很快,李傳富就敗下陣來,交待了沈誠怎樣操縱和布置詐騙漣源農行的有關情況。

在獲得了充分證據,經過精心準備后,對沈誠開始強攻。

李放單刀直入:“漣源農行的1600萬你是怎樣處理的?”

沈誠遲疑了一下說:“1000萬元已經還了別人的賬,后又在9月份將600萬元交給一個臺灣人辦信用證。”

李放繼續窮追猛打:“你把漣源農行的錢用來還賬和轉移到境外,到底是何意圖?”

“我只想借用一下,增加自己的存款余款,好承包工程,等我的‘合徐’高速公路引線工程賺了錢之后就還給他們。”沈誠狡辯說。

“據我們掌握的情況,你根本就沒有取得‘合徐’高速公路引線工程項目,你準備拿什么來還錢?”李放將他逼上了懸崖絕壁。

“我先交200萬元保證金,然后在你們控制下去籌集資金,盡快把漣源農行的損失追回來。”沈誠一時語塞,沉默了片刻后故作悔恨地說。

這些年來,沈誠一直采取拆東墻補西墻的手法,他心里非常明白,受害單位最大的要求就是最大限度地挽回經濟損失,與其什么都沒有,就不如挽回一分是一分。只要自己能從看守所出去,立馬兒就換一個名字,天高任鳥飛。看你們到哪找人!

見李放不做聲,沈誠以為他心動了:是呀,有哪一個辦案單位不希望最大限度地為受害單位追回損失呢?這也就是自己這些年來能夠不斷做大的原因和土壤呀!他精心地打著自己的如意算盤。可惜的是他機關算盡太聰明,他的意圖很快被識破。

聽了專案組匯報后,譚和平局長立即意識到這又是沈誠逃脫打擊的一個陰謀。為不讓更多的單位受害,他與婁底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胡旭曦達成共識,決不能為了一點蠅頭小利而犧牲全局利益,讓沈誠繼續逍遙法外。

見李放一段時間不提審自己,沈誠坐不住了,他主動通過看守人員告訴李放,自己有重要情況要交待。

李放這才再次提審他,并正告他必須徹底坦白,積極配合追回贓款。

沈誠狂妄地說:“你們湖南的1600萬算什么,我在長春被抓后,在北京借了一個多億還給他們,也就沒事了,出來了。這個案子,你派幾個人給我,我去幫你們把錢搞回來。”

李放一驚,在北京借了一個多億還給長春?這個年代,誰會將一個多億借給沈誠這種人呢?極有可能也是采取欺騙手段到手的。他將情況及時報告了于支隊長。

于支隊長感到其中必有重大隱情,便立即向新到任的主管經偵的副局長伍勝修進行了詳細匯報。

曾是全國優秀基層檢察長的伍勝修,辦事干練果斷,有著豐富的辦理經濟犯罪案件經驗,尤其長于審訊突破。他認真聽取了專案組的匯報,及時指導訊問人員調整了訊問方案,加大訊問力度,并精心部署獄內偵查。很快,便證實了沈誠所說。

他將這一重大情況報告了胡旭曦、譚和平,引起了高度重視。胡書記親率伍局長、于學輝去省公安廳請求指導。

2002年8月,鑒于此案涉及金額巨大,且涉案范圍達五六個省市,再加上地方保護主義,取證、追贓難度很大,省廳經偵總隊牽頭,胡書記、武局長、于支隊長等人上北京就此案后期工作專程向公安部經偵局匯報。

公安部經偵局的同志聽到于支等人介紹沈誠的作案手段時,立即就想起公安部五年前向北京市公安局交辦的一起令總理震怒的案件。馬上通知北京市公安局內保局來聽取情況。

一看卷宗里面的照片,北京市公安局的同志們激動起來了,他們向湖南同行介紹:

五年前,一位德高望重的前國家領導人找到朱基總理,他動情地說:“我一輩子沒找人要過錢,今天特意前來,就是想請總理給紅十字會籌點發展基金,給那些受災受難的人解決點實際困難……”

愛民如子的朱總理感動了,當即批給了紅十字會一筆錢。然而,錢一到紅十字會的賬上,就被沈誠騙走了。

紅十字會負責人和這位前國家領導人非常著急,只得又找到朱總理匯報,朱總理發火了,先后兩次對此案作專門批示,要求必須徹查到底,并將罪犯繩之以法,對違規責任者嚴肅處理。溫家寶、羅干等中央領導對案件的偵破工作也分別作了重要指示,責令公安部門迅速破案,嚴厲打擊經濟犯罪。

公安部聞警而動,將此案列為公安部掛牌督辦案件,由北京市公安局主偵。

五年了,北京警方選派精干民警,跑遍全國各地,跨國緝捕數次,皆因沈誠生性狡詐,又使用多個化名、多個護照未能如愿,致使犯罪嫌疑人一直逍遙法外,此案遲遲不能告破,專案組長三易其人,成為北京警方的一塊心病。

真是夢里尋他千百度,這下好了,沈誠終于落網了!

2002年11月26日,湖南省婁底市,坐落在離城區不足3公里的市公安局第一看守所。

前坪兩側,站著8位著裝整齊的民警,坪內,4輛警車燈光閃爍,一字排開,坪中上空,懸掛著鮮艷的橫幅,上書“婁底市公安局與北京市公安局‘8·31’特大票據詐騙案交接儀式”。

隨著監房沉重的鐵門開啟聲,走出4個相貌委瑣的男子,其中一位精瘦的中年男子在一張換押證上顫抖地簽上“沈誠”兩個歪曲的字。面對冰冷的手銬,他做夢也不敢相信,自己會敗在婁底市公安局經偵支隊這支新軍面前。

一路風塵從北京趕來的首都警察緊緊地握住婁底市公安局分管經偵工作的副局長伍勝修的手,不勝感激地說:“婁底警察了不起!感謝你們!”

他們從經偵支隊長于學輝手中接過沉甸甸的案卷材料,鄭重地在移交清單上簽上了彼此的名字后,押著沈誠這位驚動中央領導的貪天巨騙登上了北去的汽車……

在公安部的統一協調下,北京、湖南公安聯手作戰,迅速查清了沈誠自1993年以來,先后在吉林、山東、江蘇、北京等地詐騙資金5億余元,給國家和企業造成巨大經濟損失,特別是1996年至1998年間,沈誠在北京市建行科學城分理處串通銀行工作人員,偽造金融憑證,詐騙“中國紅十字會”等23家單位累計資金2.7億元的金融詐騙系列案也大白于天下。

很快,潛逃在外的犯罪嫌疑人紛紛落入法網,一批內外勾結的蛀蟲被繩之以法……

等待沈誠的必將是法律的嚴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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