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檢女警李虹

云南有個搞毒物的太厲害了

一位醫學博士轉引了一句別人說過的話：“云南有個搞毒物的太厲害了。”沒想到，這個太厲害的人竟是一個文弱女性，她就是云南省公安廳刑偵總隊技術處理化室主任李虹。

5月27日，我去省廳刑偵總隊技術處采訪李虹，因她出外辦事未能見面，但受到了她的那些同事的熱情接待，他們以友善而敬佩的口吻向我講述了她的一些故事。

有個叫趙文嵩的男同志刑警學院畢業后就一直與其共事，已經六年了，我聽見他在跟李虹通電話時一口一個“李姐”，叫得順暢而親切。

理化室現有九名工作人員，幾乎都是剛分來不久的新同志，小趙已經算是很“老”的同志了。而李虹已經在這里干了十七年，是省廳里干這一行時間最長的同志。據說，全省干這一行時間比她長的目前只有三個人。

長期與毒物打交道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很多人都相繼離開了。

小趙領著我去化驗室看他們的工作環境之前，有一個叫王定龍的小伙子已經悄無聲息地坐在電腦前忙乎起來，他是在幫我查找關于李虹的一些材料。現在我又在化驗室里見到了這個王定龍，他身著白大褂，戴著一雙手套，在一臺飛速旋轉著的儀器前工作著。他告訴我，那是離心機，正在分析一份死人肝、血的含毒情況。

化驗室里面除了儀器外，全是架子，架子上放滿了試管、燒杯和各種化學試劑，水池內有兩個塑料盆里泡著一些用過了的試管和燒杯，那是要清洗后再使用的。小趙說，拿來化驗的檢材大多是死人腐尸上含毒的各種器官和中毒者的嘔吐物、尿液等等，又毒又臭，而那些化學試劑都是有毒的，有些東西是放射性的，都對人體有著很大的危害。比如，三氧甲烷對人的肝臟有很大的傷害，而苯是一種致癌物質。

這時，旁邊的一位外地來這里學習的男同志插話說：“跟毒物打交道，是得需要有勇氣。我的一個同行，干上這一行沒有多長時間，白細胞已經下降到了3000，而正常的白細胞數應在4000到10000之間。”干這一行時間稍長的人，身體大致都處于一種亞健康的狀態。

所以，“這里寸草不生”。這個說法是很準確的。小趙指著走廊里的一盆在辦公室內常見的植物說：“它剛在化驗室里靠門口的地方放了一個星期就被毒成這樣了。”它是那種生命力很強的室內長青木本植物，有兩股并生的枝干，其中的一股已經沒有一片葉子，完全枯死了；另一股雖然葉子還沒有掉光，但也是焦黃焦黃的，奄奄一息，看樣子是救不活了。而它的另一盆同伴當時就死了，已經被扔掉了。

小趙還不到三十歲，看上去很精干，但他說，他自己也受到了毒物的一定傷害，目前體力很差，爬樓梯都會累得喘氣。

但是，受到這種傷害最大的人還是李虹，到了很慘的地步。會慘到什么地步呢？

我跟著小趙到了樓頂上，那里有兩間另外筑起的屋子，它們有很難打開的安全門。其中一間里存放著各種化學試劑，另一間里有幾個大冰柜。

“冰柜里面全是用過了的檢驗物，就是那些腐尸的各種器官和一些中毒者的嘔吐物、血液和尿液之類。要等到跟它們相關的案件全部審結后才能統一送到火化場去處理掉。存放的時間長了，整個房間溢滿腐尸味，要定時進行里里外外的清洗。這些事情我們主任每次都要親自帶頭做的，還有剛才你看見的水池里的那些器皿也是每天都要清洗的，主任都要領著大家一起干，甚至辦公室的衛生，她都要跟我們一起打掃。”

李虹是一個特別愛干凈的人，每天都要洗十幾次手。所以，一到冬天，她的雙手都會生滿凍瘡，紅腫得嚇人。

在四季如春的昆明，會生凍瘡的人確實是很稀罕的。那會是怎樣的一雙手？

那間有冰柜的屋子里實在是太臭了，小趙說：“要不要看看那些東西？”得到肯定答復后，他打開了一只冰柜的蓋子，一種更加復雜難言的腐臭味從里面沖了出來，幾乎把人掀翻。我忍住沒有嘔吐，只看了里面的那些塑料袋子一眼就退出去了。

難怪這里留不住人。在這里一干就是十七年，誰能堅持？能堅持的人肯定不是一般的人。

“我們是無法無天的”

第二天上午，我再次走進理化室的那間大辦公室，所有人員的辦公桌都在這里，我沖著一位坐在桌前忙碌的女性打招呼：“李主任，您好！”因為第一天我就坐在那個位子上，小趙告訴我，那正好就是李主任的位子。桌面上靠窗的地方是一大摞整齊的文件和資料，然后是一本像字典一樣厚的《急性中毒的診斷與救治》和一瓶護手霜。

果然是李虹，她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計，站起來請我坐，忙著倒開水。這很有些出乎意外。原以為傳說中如此厲害的毒物專家定會有一副百毒不侵的冷面孔，用一雙能識破蹊蹺怪毒的眼睛把人當做一份含毒的檢材進行分析呢。但事實上，她給人的感覺完全就像她那些同事一樣純樸而善良。她理著很短的頭發，一張年輕漂亮的面孔上有著女學生般的秀氣和天真，甚至在溫和中含著一絲羞赧。

我一開口就說：“能看看您的手嗎？”她大方地伸出雙手，手心手背地翻開展示了一會兒。看得出，那雙手原本是一雙嬌巧好看的“富貴手”，現在卻有些粗糙變形。她用個舊口音柔和地說：“我的指關節都腫大了，以前不是這樣的。”的確是的，我已經看見了。

李虹是土生土長的云南個舊人，1986年從沈陽醫科大學藥學系畢業后分配到個舊公安局從事刑事化驗工作。一年后被單位派送到云南省公安廳學習，省廳領導發現了她在化驗方面的突出才干，于1989年把她調進了省廳化驗室。從此，她真正開始了“與毒為伍”的特殊生涯，不分晝夜，十幾年如一日，以自己的吃苦耐勞和高超技術協助一線同志破獲了一起又一起疑難中毒重特大案件，并一次又一次協助醫院從死神手中搶救出中毒群眾的寶貴生命。

我說：“有一句話是針對您的：‘云南有個搞毒物的太厲害了。’意思可能是說您是云南毒檢方面的權威。是這樣的嗎？您可以對自己在這方面的成就作一個評價嗎？”

李虹立即笑了起來，露出一副可愛的樣子，把左手墊在臉腮下面：“哎呀。其實，我也沒有做什么呀。只是我搞這一行的時間長了，碰到的事情也比較多，加上自己很用心，所以，好多東西都裝進了腦子里。”

是的，她的腦子里有一個特別的資料柜，里面裝滿了一整套經過長期實踐摸索形成的精深而實用的毒檢體系，足以令她成為中國刑事科學技術協會毒物與毒品檢驗專業委員會委員。她先后七次參加全國公安毒物毒品檢驗學術交流會，在全國刊物和學術交流會上發表有獨到見地的論文29篇，省廳以她是“云南公安毒物毒品檢驗專業的學科帶頭人”為據，鄭重向有關機構推薦她加入“全國刑事科學技術青年人才庫”。

李虹經手的檢毒案實在是太多了，無法一件一件地講述。

我問她：“在工作中有沒有感覺特別累的時候？”

她歪著頭努力地回想，終于還是沒有想起來：“好像天天都在忙，經常加班，沒有感覺特別累的時候。”

在我的啟發下，她還是講述了一件事。

1996年6至7月，云南會澤縣發生了一起舉國震驚的假酒中毒案，有263人中毒，67人死亡。案情經央視報道后引起了江總書記的關注，公安部和省廳各級領導也都對此案作了指示，要求把案件材料搞充分，證據搞扎實。

當時李虹還是一個普通的化驗員，現在的這個理化室還叫化驗室。化驗人員本來就少，正好那段時間同事有的生病了，有的外出學習去了，只剩下李虹一個人，這件驚天大案的毒檢任務就完全落在了李虹單薄的肩膀上。

她與處里的一位同事及曲靖市公安局的同志們一起到會澤進行了現場勘查，看到了一幕幕凄慘的景象：縣城附近的鄉村里，每天都不斷有人死亡，發生悲劇的家庭里哀嚎不斷，一派悲涼；而毒酒卻還在不斷地蔓延，搞得人心惶惶。李虹和同志們都非常著急，都想盡快找到毒酒的來源和去向，以便找到元兇，堵源截流，肅清毒酒，保護人民的生命安全和身體健康。經過緊張的工作，他們迅速提取了379份各類檢材，交給李虹馬上帶回化驗室檢驗。

一般情況下，做這樣的檢測，一個人一天八小時做10份就夠累的了，現在是379份，如果要讓一個人來做的話，需要大約三十八天的時間。而天性柔弱的李虹覺得此時自己手里擺弄著的那些物件并非普通物件，而是一組組只要破譯就能立即拯救一條條生命的怪異密碼。她沒有退縮，也沒有提出任何要求和條件，只是心急如焚地一頭扎進了化驗室，傾注了全力奮不顧身地干起來，一個人只用了八天的時間就準確、圓滿地完成了任務。

該是一種怎樣的頑強精神和使命感支撐著她度過這驚心動魄的八天啊！

這八天，李虹每天早上8點鐘就鉆進了化驗室，獨自埋著頭，一直泡在里面，差不多要到凌晨才下班回家。

因為化驗室有毒，為了減少大樓的空氣污染，所以，按常規設在了頂樓，也就是八樓；也因為有毒，所以，這里連蒼蠅都沒有一只，有時下面的同志需要一點酒精什么的跑上來要，都不愿意進屋里，而是站在門外等著，接過東西就逃也似的走了。樓里又沒有電梯，李虹在這樣的地方忙碌、浸泡了十五六個小時，往往是累得連下樓的力氣都沒有了，需要趴在桌子上緩一緩才能下樓。

就這樣，李虹回到家里躺下就睡著了，第二天醒過來又回到了化驗室。什么叫夜以繼日？這就是。

拼命的八天過去了，對全部檢材的定性定量的科學分析結果也出來了：檢材里甲醇含量嚴重超標，中毒死亡者血液中甲醇含量均成百倍超過中毒致死量，此毒酒為工業酒精對水而成。

偵查人員立即根據有毒檢材的來源和分布情況，迅速查找到了毒酒的源頭和批發流向線路，及時破了案，肅清了毒源，維護了人民生命的安全和社會的穩定，嚴懲了制假分子。

欣慰的李虹狠狠地睡了一覺，醒過來又立即回到了化驗室，因為那里還有很多要命的難題在等著她去破解，它們都是一些突如其來的特大中毒和投毒案，它們的數量很多很多——

1997年的省人大代表集體中毒案；

2000年的宣威職業中學100多名學生中毒案；

2000年7月，昭通永善縣鄉鎮企業局局長杜明祥酗酒后到杏花村大酒店尋歡時酒醉死亡后，其家屬大鬧歌舞廳，逼得老板娘喝農藥自殺案；

2001年4月2日，開遠市幼兒園63名幼兒牛奶中毒案；

2002年10月6日，潞西市三臺山德昂族自治鄉九年義務制學校143名學生中毒案……

十七年中，李虹獨自或參與檢驗的各類案件就有2670多起，復核疑難案件有680多起，所鑒定結論準確無誤，及時為偵查破案提供了科學證據，為嚴厲打擊刑事犯罪發揮了極大作用，很多時候也為醫院搶救中毒者生命贏得了寶貴的時間。

這些中毒案件都是突發的，急需對可能與中毒有關的大量物證進行檢驗，十萬火急地等著要結果，確定毒性毒源。因此，每一件每一樁，不論是深夜還是節假日，李虹和她的同事們總是立即投入工作，爭分奪秒地苦干，連續幾天不分白天黑夜地加班苦干是常事。而這些加班都是沒有加班費和獎金的，正如大家自嘲的那樣：“我們是無法無天的。”也就是沒有勞動法、沒有星期天的意思。

僅今年“五·一”節期間李虹就加了三天的班。

5月1日早上，她接到了電話，德宏發生了投毒案，有三人中毒，生命垂危，不知中的是什么毒，醫院無法進行搶救，偵破工作也停滯不前，德宏的同志將立即乘飛機送檢材過來。她馬上做好了準備。

下午2點，檢材送達了，李虹一頭扎進了化驗室里，凌晨時分就拿出了檢測結果：此毒為“毒鼠強”；一份來自某人手指甲的檢材中含有“毒鼠強”成分。得到通知后，醫院據此對癥搶救，中毒者脫險了；民警則據此迅捷地破了案，抓獲了犯罪嫌疑人。

5月4日下午6點半，李虹和家人正準備吃飯，卻突然接到了電話：一位日本游客頭天住進了昆明某酒店，第二天沒有出門，下午3點，服務員發現他睡在地毯上昏迷不醒，伴有嘔吐物，便立即報了110和120。送進省人民醫院后，醫生對他進行了醫療處理，但是到了第二天他仍未蘇醒，生命垂危。于是懷疑這是有人下毒所致，但不知究竟為何毒，無法進行搶救，情急之下將其血、尿和嘔吐物送到昆明市公安局檢驗，但結果遲遲出不來。事態變得嚴重了，一個外國人中毒死在昆明，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煩，這可不是好玩的！案情很快就上報到了公安部和外交部，中央的有關人員和日本大使館的官員都來了。因此，有關那位日本游客的檢材要立即轉送到省廳理化室檢驗，要求又準又快地出結果。

李虹的心條件反射似的一下子抽緊了，呼吸急促起來：又有重大的事情發生了。

來不及吃飯，感到重壓在身的李虹立即趕到了化驗室與同事趙文嵩會合，開始了工作。但這些檢材毫無頭緒，世上有那么多復雜的毒物，現在讓日本人中毒的究竟是什么毒種呢？該從哪方面著手呢？而十萬火急的催促電話不斷地打來，一會兒一個，氣氛更加緊張了，壓力也更大了。

如果動作慢了或者拿不出結果來，那將意味著什么呢？將是無窮無盡的自責和內疚。但經驗豐富、絕技在身的李虹并沒有驚慌失措，而是忙而不亂地立即進入了狀態。一進入這種狀態，她就進入了一種忘我的境界，世間萬物皆無，只剩下手中關乎人命和榮譽的事情。她把這個事情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要重要，因此，她又一如既往情不自禁地傾注了全部精力。

李虹和趙文嵩作了大量的分析和判斷，不停地更改篩選檢測方案。最后，李虹根據分析儀器上出現離子峰的提示推測：有可能是大麻一類的東西。于是設計了相應的方案進行檢測，到夜里12點半的時候，結果終于出來了：血、尿和嘔吐物中檢出安定和大麻成分。

醫院立即據此施救，日本游客得救了，大家這才松了一口氣。

講著，李虹又一次綻放出了明朗的笑容，她開心地說：“很多時候確實是很辛苦很累，也很緊張，但是結果出來后心情就會特別好，真是感到很欣慰，覺得自己的工作很有價值。因為通過自己的努力，那些不幸中毒的人得救了，投毒者也被抓住了。特別是，通過篩選方法一一排除種種可能后，搞清了一種復雜的、未知的可疑毒物時，還會有另一種快樂的感覺：就像做學生時解開了一道讓人頭疼的作業題一樣。”

天不與二物

除全省各地州送來大量檢材外，還不時有一些外省的檢材送來給李虹他們檢驗，也有外省的兄弟單位送人到這里來學習的。這是因為什么呢？

一位姓王的男同志在辦公室里的電腦前工作著，此時走過來插話，他就是鄰省某公安局刑警支隊選派來學習的，已經兩個月了。他說：“按理，我是應該到我們省廳里去學習的，但是我們領導比較看好云南這邊，所以，讓我來這里學習。這里除了設備好外，更主要的是這里有一套很成熟的經驗，工作作風特別過硬，領導也沒有一點架子，能學到好東西。”

聽到這里，我不由得向李虹提出了這樣的問題：“聽您過去和現在的同事們說，您不是那種光說不練、動口不動手的領導，每次加班加點都在場，甚至每次搞衛生大掃除您都要沖在前面。有這個必要嗎？”

李虹誠懇地回答說：“我是老同志，又是領導，做事當然應該帶頭，否則就不符合自己的原則。現在我們科室基本上都是新來的同志，除了是他們的領導，我還負責著對他們的培養工作，他們都在看著我呢。要是我帶的頭好，他們就會學得好，以后發展也就好。”

27日那天，小趙就告訴我了，他們主任帶徒弟時的那個認真細致簡直是沒得挑，做一份檢測，每一個細小的步驟都要交代得一清二楚；要是她有事外出，就會把那些細節全都寫在紙上，給徒弟做檢測時作參考。

我當天正好看見了李虹留給王定龍的那份死人肝、血分析的步驟表，總共分多少個環節、每一個環節用什么儀器、需要幾分鐘時間、要加入哪幾種試劑各多少、如何操作、注意事項，都在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耳聞目睹后，我得出結論，李虹憑著自己踏實的工作作風和奉獻精神，深孚眾望，應該算是擁有一個完美的人生了。

然而，有言道：“天不與二物。”上天總是不會讓一個人的人生達到完美的地步的，總要給你留下一些遺憾。據同事介紹，李虹受到了這個職業嚴重的傷害，甚至到了很慘的地步。

會慘到什么地步呢？

有著賢妻良母品格的李虹已經38歲了，仍然還沒有實現做媽媽的愿望。

李虹是1994年結的婚，第二年她懷上了第一個孩子，可是很快就流產了。那時她還年輕，身體也還硬朗，加上對那方面不太懂，也就沒有太在意。認為沒有什么要緊的，流了就算了，還會有的。所以，沒有休息就繼續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1997年，李虹又懷孕了，她和家人都滿以為這回不會有問題了，都在盼著小寶寶降生。但這時化驗室只有兩個人，省里的重特大案子又很多，一年中大約有三百來起案子需要檢測，任務很重，她不愿意請假。“如果我請了假，我的同事就會忙不過來，就會很累”，所以，她沒有得到應有的休息，忙碌中孩子又流掉了。到這時，她才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已經31歲的李虹和她的家人都慌了。

經過分析，導致兩次流產的原因除了長期接觸有毒有害物質受到影響外，還有就是工作量過大，站著操作的時間過長，沒有得到應有的休息，弄得身體過度疲勞。

但是，有那么多工作擺在那里，李虹沒有作過多考慮，又一如既往地回到了化驗室，要不是這樣，她“會感到心里不安的”。

更為嚴重的是，這一次流產后，由于仍然沒有能夠得到正常的休養和調理，李虹留下了不孕不育的后遺癥。她一邊照常工作，一邊用中藥治療，各種方法都使盡了，但都沒有結果。以后的五年，她都未能懷孕。

2002年8月，已經38歲的李虹終于沉不住氣了，破例請了幾天假，自費上北京求醫，花了兩萬塊錢作了檢查和治療。回來后不久，終于又懷上了小孩，她和家人都特別高興，都在滿心歡喜地盼著這來之不易的小寶寶能夠平安降生。

但是這時候，為了在師資和設備上支持云南省公安專科學校專升本的實施，省廳決定把刑總技偵處連物帶人都并入學校，技偵處的同志面臨著一次大搬遷。學校在城外的山頭上，路又遠又不好走，理化室仍然被安排在大樓的頂層，也就是六樓。

這時同事們還不知道李虹來之不易地又懷孕了，只是見她體力欠佳，走路都挪不動大步，都叫她要注意休息。但她還是堅持著，一直跟大家一起跑上跑下，一刻也沒有落下。

李虹說：“那是價值幾百萬的貴重設備，不在場，我放心不下。怎么擺放，怎么調試，我最熟悉。”況且，搬家的同時還有很多案子要抓緊檢驗，所以，必須要邊搬家邊調試邊進行檢測。“工作這樣忙，科室里又大多是新同志，我是他們的主心骨，我怎么能離開呢！”她打算把手里頭比較急的工作做完再考慮休息的事。

這次沒有什么先兆，進入12月的時候，李虹突然再次流產了。讓人痛心的是，這次懷孕還差一天就滿三個月了。據說只要滿了三個月，就過了流產的危險期，就不再容易流產了。要是李虹按照要求適當地臥床靜養，就不會發生這樣令人遺憾的事件了。

這一次是李虹一生中最痛苦的一次，這種痛心痛骨的女人之苦終于提醒了她，她只是一位普通的文弱女性。因此，十多年來所有的勞累和壓抑全都一下子翻卷了起來，匯成沖天大浪，她的情感堤壩再也經不住猛烈的沖擊，終于潰口了。她整整哭了四天，破天荒一次性休息了半個月。

此時面對著我，她認真而愧疚地說：“我覺得很對不起愛自己、支持自己工作的先生和父母，因為他們和我一樣，都是很想要小孩的人。”自己這么大歲數了，又是習慣性流產，還留下過不孕不育的后遺癥，這一流，不知今后還能不能再懷上。她覺得自己真的是很慘，當時絕望得精神都差點垮了。

我問道：“你曾經有沒有過機會改行離開這里？”

李虹從剛才的痛苦回憶中緩過來說：“像我這樣的情況，無論是請假休息或要求改行都有很充分的理由。我也曾經想過要離開這里，但是想想，我是學藥學的，在這一行又干了那么多年，積累了大量的寶貴經驗，有了成績和感情。我真的是熱愛這個工作，領導和同事也都很關心和支持我，這個工作又是那么有價值，要是真的離開了，我會舍不得的。”

在親人、領導和同事的勸導和鼓勵下，李虹挺過來了，很快走出了那濃重的陰影，重新振作起來了。按理，她這次應該休息一個月的，但她只休息了半個月就又回到了崗位上，恢復了“女毒王”的角色，繼續“與毒為伍”。這是十七年來她休息時間最長的一次。

我離開的時候，李虹一直送到樓梯口，她穿著素雅的黑花中裙和淡黃色的短袖薄線衣，中高的個子，右手捏著左臂彎，有些害羞的樣子，嘴里說著客氣的告別話，確實沒有一絲一毫“女毒王”的霸氣，而完全就是一個善良溫和的普通女性。不普通的，只是那些跟毒物相關的一個個十分精彩的故事，以及她和她的同行們在幕后默默無聞地做出的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