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
在王家莊東面三里附近山頭,前梯隊與唐天際他們會面了。唐天際驚喜地說:“師長,旅直和二團團直已在前面走了,我們馬上跟過去吧。”
“別急,我們先到山頂看看。”他和李達、唐天際等登上一個山頭,用望遠鏡向四周觀察了許久。剛才拐彎避敵見到火光的地方是左側約三里以外的王家莊,估計敵人是在燒房子。王家莊往西往北,到處散落著星星點點的火光。再往東北方邯長路及響堂鋪、神頭方向——即新一旅原計劃要走的突圍方向看去,楊家莊、雪寺、申家莊、北水直到神頭村一帶,連綿的大山間燈火閃爍、高低明滅。劉伯承迅速作出判斷:敵人已從東、西、北三面進行了嚴密的封鎖,企圖把一二九師指揮機關合圍在黃花、石城、和峪、黃貝坪、黃巖地區。按新一旅原計劃循楊家莊、北水出神頭的路線已走不通了。他說:“你們看到了那里的煙火沒有?敵人的‘殘置封鎖隊’正在那里燒房子嘛!從那里怎么能出去呢?此路不通噢,趕快讓他們回來!”
此時已是深夜10時許,唐天際立即按師長指示要二團作戰參謀王波跑到山下,讓二團直屬隊(此時已下山進駐楊家莊南側)和新一旅旅直(進駐楊家莊)馬上從原路返回。
好在劉伯承預先已在西面作了布置,下一步可以利用陳錫聯的三八五旅作掩護,從黎城、東陽關之間突出去。想到這里,他轉身問唐天際:“你們常在這一帶活動。地形熟悉,你說說,改往響堂鋪以西突圍走哪條道好?”
“師長,我跟幾個放羊的老鄉打聽了一下,他們說從這兒往西北翻過前邊這條大嶺(即元南嶺——雪寺與宋家莊之間的山西河北兩省分界線),就到了宋家莊的北山,再往前走向北翻過香爐峧,往西直插石盆凹,一過邯長路就可到東陽關和東、西黃須了,離三八五旅控制的上、下桂花很近。這條路近,前一段路很難走,當地人叫做‘放羊道’,地圖上沒有標示,不少地段很險要。不過安全有保障,能繞過敵人,敵人也不容易注意到。他們還說,放羊時常走,就怕我們部隊過不去。”
“是啊,這是個問題。雖然經過了精簡,但直屬隊仍有好幾百號人,行起軍來一長串,真象是背著電燈泡子趕場,怕擠怕撞啊!”劉伯承頗有感觸地說。
“好,轉移的方向就這么定了,就走這條放羊道!難走一點不要緊,最重要的是安全、保險。從前俄軍統帥蘇沃洛夫有一句名言:‘凡是鹿能走的地方,人就能通過’。我想,在今天我們也可以說,凡是羊能走的地方,人就能通過。”劉伯承斷然下了決心。
過了一會,李達和唐天際都勸劉伯承向預定集結地點北社、港東轉移。為了聯絡上后梯隊,劉伯承堅持在原地——王家莊東側山地等候。附近三四里外的王家莊槍聲狗叫聲不斷,火光四起,估計鬼子是在那里搜索。李達勸道:“鬼子離我們這兒只有半個小時的路程。后梯隊有蔡主任帶著,后面槍聲也不緊,估計沒有多大問題,至多是迷失了方向。集合地他們是知道的,我們還是離開這兒吧!”
劉伯承一邊用望遠鏡不斷地觀察著神頭方向,一邊堅定地說:“不!派人再去看看他們跟上來沒有?還有那么多人沒跟上,我們怎么能走!他們都是黨培養多年的同志,萬一出了問題,叫我怎么向黨交代呀!”正說著,二團直屬隊從楊家莊南側返到了山上。
這時與后梯隊聯絡的作戰科尉參謀也趕到了劉伯承跟前,還沒等尉參謀匯報,他就焦急地問:“你見到后梯隊帶隊的萬鵬(隊務科副科長)沒有?”
“見到了,我已經傳達了師長的指示。”尉參謀回答。
“尉參謀,你辛苦了,你能不能再去一趟讓他們(后梯隊)到這兒來?”劉伯承用商量的口吻說。
“是!”尉參謀單槍匹馬轉身而去。
王家莊那邊仍然火光沖天,日軍沒有追上八路軍,便到處燒殺搶掠。
李達怕耽誤過久危及劉伯承及指揮所的安全,就布置二團二營各連和重機槍排控制了附近的幾個山頭和交通要道,從山腳到山頂嚴密地警戒著敵人,隨時準備投入戰斗。二營原屬紅七十五師,在陜北參加過勞山、直羅鎮等戰斗。他對二團參謀長陳皓說:“你叫部隊集合,做好戰斗準備,上好刺刀,準備用排子手榴彈殺開一條血路,保護師長和指揮所突出去!”

“不要貿然疲勞部隊,不到萬不得已不準打槍!”劉伯承予以阻止。
“那我們快走吧,還有三四個鐘頭天就要亮了。”李達十分焦急。
“一定要等后梯隊上來,不能丟下他們不管。”劉伯承的口氣不容商量。李達十分理解劉伯承的心情,他要為黨的事業和根據地人民負責,要為后梯隊700多人的生命負責。
這時已是深夜11點多鐘,敵人的槍聲和狗叫聲越來越近,但仍不見尉參謀回來(后來查明已被日軍殺害)。李達再次請求:“師長,請你和二團先走,我帶一個排回去找后梯隊。”
“太危險了,萬一找不到怎么辦?”劉伯承不忍心讓自己的助手去冒險。
“不能再耽擱了,部隊需要你指揮。我會盡一切努力找到后梯隊的,萬一找不到那我就去鉆山溝,找十六團打游擊。”李達懇切地說。(十六團原屬冀中部隊,1940年2月作為冀中南進支隊之一部,由程子華率領南下參加討伐石友三戰役,屬八路軍第二縱隊后兼冀魯豫軍區建制。1942年6月八路軍第二縱隊撤銷后,歸冀魯豫軍區建制。此時正在太行山區執行掩護畢業分配去魯西區抗大學員的任務,結果因未掌握好“利害變換線”,于6月7、8日在涉縣后峧、平順縣和峪地域陷入敵人重圍,傷亡很大。新一旅一團黨總支書記丁剛、決一旅營職干部白波、隨抗大學員返回山東的魯南區黨委書記居忠等同志不幸在戰斗中犧牲。)
劉伯承緊緊握住李達的手,動情地說:“好,你去吧,千萬要小心!回來還是往北社方向找我們。”
劉伯承目送李達帶著一個排的警衛人員和幾個偵察員冒險按原路下山走后,轉身問身邊的二團參謀長陳皓:“幾點鐘了?”
“12點了,4點多鐘天就明。”
“再等他們一個小時。”劉伯承說。
12日凌晨1點,后梯隊還沒有跟上來。劉伯承對陳皓說:“陳皓,你下去,把耳朵貼在地面上聽聽他們來了沒有?”
陳皓跑到山前的小路上聽了聽。一會兒,他跑上山來報告說毫無動靜。劉伯承望了望山下,心情沉重地對大家說:“他們沒有來,這樣會給革命造成流血啊!叫我怎么向同志們和中央交待噢……”
最后他忍痛地說了一聲:“走吧!”
十一
劉伯承率領師指揮所走向西北方的元南嶺。農歷四月末沒有月亮,周圍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一踏上那條放羊道,果然十分難走,一過前后雪寺,進入宋家莊東北側1279.7高地,路更難走了。這里山高坡陡,樹木稀少,怪石嶙峋,荊棘叢生,黑深的峽谷給人以恐怖感,只有那條被羊群踩過的羊腸小道隱隱約約泛著白色,并挾雜著些羊糞味。宋家莊的鬼子不時打出冷槍,吆喝聲清晰可聞。人們手腳并用,或抓住樹枝向上攀援,或斜著身子往下蹬滑,一步步往前摸。牲口經過前拉后拽才肯朝前移動。
二團二營營長盧彥山親率尖刀排走在最前頭,邊偵察邊開路。二團副團長李化民在前衛連,隨時準備指揮戰斗。劉伯承在唐天際的陪同下跟在二營后面,其余人圍在師長左右。大家走得都很累,年近半百、渾身帶傷且有眼疾的劉伯承走得就更加困難了。
他拄著樹棍,在警衛員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行進著。一連幾天的勞累,加上緊張,他的腦傷又犯了,頭皮發脹,右邊太陽穴陣陣作痛。他竭力穩住腳步,不讓周圍的人察覺出來。細心的二團政委任小風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就勸劉伯承坐擔架,被他拒絕。后來大家說,坐上擔架行動才能快一些,劉伯承才勉強地坐了一會兒。可是看到抬擔架的戰士氣喘吁吁,他實在于心不忍。他用手抓住擔架班長,“快,快叫停下來,我不能再坐了。”
下了擔架,他對抬擔架的戰士說:“你們辛苦了,大家都是為了革命走到一起來的,你們在地上走,我怎么能坐在上面呢?”不等戰士們勸說,他先邁開了腳步,堅持步行。
“注意右側懸崖。”前面的口令一個接著一個往后傳。

過了一段幾乎是直上直下的陡坡,路變得較為平坦些了,人們不由得緩了口氣。驀地,只聽得“咕——咚!”一聲巨響,一個沉重的物體墜下山崖,驚動了左側山頭上的偽軍。黑暗中有人報告:“師長的大黑騾子掉下去了。”大黑騾子馱的馬褡子里,裝著劉伯承的行李和書籍文件,其中有他和左權合譯的《合同戰術(上部)》譯稿。那是蘇軍系統論述諸兵種和空軍各自的戰斗性能及其協同動作的一部軍事學術著作,是劉伯承著眼于人民軍隊未來戰術的發展而在戰斗間隙精心翻譯出來的。陳皓立即悄悄派偵察班班長賈清水帶兩名戰士下山尋找去了。
隊伍走了半夜,于12日早晨7點多抵達響堂鋪南面一道隱蔽的山谷——小井溝集合,在一條飲羊的小溪邊稍事休息后西進,不久抵達香爐峧。這里已遠離敵人的合圍中心。劉伯承讓部隊原地休息。一夜奔波,人們疲勞已極,許多人顧不上吃飯一進房子就倒頭睡著了。劉伯承顧不上頭疼和睡覺,剛坐定,馬上命令電臺與三八五旅聯絡。
接著又問陳皓:“偵察派出去了沒有?”
“派出去了。據找民兵了解,周圍15里以內沒有敵人。”
“敵情要切實搞清楚,警戒要放遠一點。在勝利的時候更要防止麻痹,在疲勞的時候尤其應加倍警惕。長征中有些部隊常常強調戰士疲勞而忽視了偵察警戒,結果屢遭敵人襲擊。抗戰以來我們師受襲的教訓也不少。今晚指揮所駐地不要放在公路附近。”
“好,我立即就去布置。”
這時參謀前來報告:跟三八五旅的電臺聯絡上了,陳錫聯回電說,已按照師長昨天的指示,控制了黎城至東陽關之間的公路和上、下桂花的山地,保證指揮所安全通過。
劉伯承看過電報后簽了字,說:“再給陳錫聯發個報,告訴他后梯隊和李參謀長可能在宋家莊、楊家莊、王家莊一帶,令他注意聯絡,并以一部側擊響堂鋪、神頭,進行策應。”
早飯過后,偵察班長賈清水和兩名戰士趕回來了,他們在日軍控制的涉縣申家莊附近找回了劉伯承的全部行李和書籍文件。劉伯承挨個握著三位戰士的手,連聲稱贊說:“好同志,謝謝你們!謝謝你們!你們辛苦了!”
12日下午,隊伍從香爐峧出發,劉伯承率師前梯隊從棗畔村越過邯長公路,于黃昏時到達黎城縣東黃須。他指示唐天際讓二團副團長李化民帶領熟悉地形道路又有戰斗經驗的二營返回宋家莊、王家莊一帶去找后梯隊和李達參謀長。
這樣歷時一晝夜,前梯隊行程50多里的艱險突圍勝利結束了。為了更加安全起見,隊伍連夜前行10余里趕到北社村。疲勞的人們很快進入了夢鄉。劉伯承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他心里總惦念著后梯隊和李達等人的安危:“后梯隊會不會遭到損失呢?李達和二營找到他們了嗎?”作為晉冀豫根據地軍隊的主要負責人,他無時不為一二九師直屬隊、區黨委和邊區政府的幾百號人的生命擔心。因為這里面幾乎囊括了根據地黨、政、軍的全部精華啊。
一連兩天,后梯隊毫無消息,劉伯承寢食不安。熬了兩夜一天,到13日上午,三八五旅終于來電報告,李達、蔡樹藩率后梯隊已從宋家莊安全轉移到了響堂鋪以南山地。當天下午4點,后梯隊到達北社、港東地區,與等候在那里的劉伯承及前梯隊勝利會師。劉伯承挨個與大家握手,連聲說:“你們吃苦了,你們吃苦了。我們是陷入1000多敵人的包圍之中。今天鬼子還在西井東邊施放靡爛性毒氣彈。我們能夠安全突圍出來,讓敵人撲了個空,就是一個不小的勝利。”楊秀峰緊緊握住劉伯承的手,感動地說:“感謝師長的關心,兩次派人來接應我們。我們見到你,心里才踏實了。”
劉伯承對楊秀峰、蔡樹藩、李雪峰說:“這一帶鬼子‘抉剔’過幾遍,附近也沒有發現敵情。你們今天在這里休息一下。明天是14號,如果情況允許再休整一天,等等掉隊的同志回來。15號我們轉移到南委泉。”
楊秀峰幽默地說:“有劉師長和部隊在,我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師長也該好好休息一下。”
劉伯承風趣地說:“不見到你們,我也睡不著啊。”他又對李達說,“你清點清點人數和文件,統計一下。”
至此,劉伯承心中的一塊石頭才算落了地,腦部的傷痛了也似乎減輕了許多。
十二

李達、蔡樹藩向劉伯承簡要地匯報了后梯隊與前梯隊失散及脫險的經過。
原來在后梯隊奉命從黃巖轉移的那天下午(6月11日),遭到了東面、南面敵人的襲擊。張廷發率警衛部隊在大石磨垴與敵展開激戰,掩護后梯隊轉移,其他人都跑步上山。四周山上槍聲不斷、敵情復雜。因為既要做老鄉的宣傳組織工作,又要檢查群眾紀律,有許多工作要做。因此后梯隊比劉伯承規定的出發時間晚了20多分鐘,加之山路難走,狂風勁吹,塵土飛揚,能見度低,夜間和敵人發生遭遇,又是分批分散行動(蔡樹藩等人先走,李雪峰、楊秀峰等人隨后跟進),未完全按劉伯承指定的路線走,所以沒有趕上前梯隊。李雪峰、楊秀峰等人由黃巖走到云頭村、茶棚攤一線時(已與蔡樹藩等人走散,蔡進至大銀礦),就遇到了敵情,偵察員從原曲方向偵察回來報告:“原曲、固新已被敵人占領。”恰好此時后梯隊的同志發現云頭村打谷場上有五個人(其中一人系村“政治主任”即黨支部書記姚宗英,一人系村文書程劍峰),遂上去找向導。一問才知道走錯了路,應該從大銀礦走。姚宗英派程劍峰去帶路(程過去在群眾大會上聽過李雪峰講話,認出了李雪峰),后梯隊后尾變前鋒,返向大銀礦。抵大銀礦時,程劍峰又找了李同來、劉二片等人一起帶路,到達大銀礦圪節時牲口上不去。他僅帶少部分警衛部隊和黨政機關人員從老裂溝上去,又在嶺上與楊家莊南下之敵遭遇交火,被迫折向西行,經馮家井背、王文嶄轉到了楊家莊后溝。后梯隊大部分人員則由李同來、劉二片等人帶路又返至邢家村,經坪上村、孔家村、惡雨溝、道闖溝、王文嶄、大巖豁跑到了楊家莊后溝。
他們在山上跑了一整夜,于12日凌晨陸續跑到楊家莊后溝時,才發現楊家莊東面的胡峪已被敵人占領,南面又有“掃蕩”黃巖的敵人威脅。后梯隊一部分沿著羊腸小道向楊家莊西北方向的北水、神頭方向轉移時,在狼尾巴嶺又與神頭南下之敵遭遇,被迫折回楊家莊南側的大巖豁北溝,正好遇到了韋杰他們。在新一旅直屬隊的掩護下,大家只好分散開來,各自跑到半人高的野草灌木、荊棘叢中和大小不一、深淺不等的山洞里隱蔽起來。再出來時已找不到前梯隊了。
而在此前11日晚上11點多鐘,韋杰接到王波從王家莊山上跑步送來劉伯承的通知后,考慮到后梯隊還沒有跟上來,決定二團直屬隊返回山上,把新一旅旅直機關留在楊家莊,掩護前梯隊突圍,保衛后梯隊轉移。韋杰分析判斷從南面黃巖方向出發的后梯隊距這兒不會太遠,而在東面胡峪“掃蕩”的敵人距這里也不會太遠。為防止敵我遭遇,他立即決定占領楊家莊以北的山頭制高點,控制整個村莊和周圍道路,以防不測。這樣12日凌晨3時,當后梯隊由王文嶄、大巖豁轉移到楊家莊西南側的后溝時就被韋杰他們及時發現了。
李達帶著一個排的警衛戰士摸黑疾行,僅一個多小時也于12日凌晨趕到了王家莊山口。忽然聽到前面有人高喊道:“同志們,快出來吧,我們是收容部隊!”李達聽了只覺得那聲音不像是出自八路軍之口,再聽還是不像,再聽,越聽越聽出了破綻……李達立即下令集中火力朝喊叫的地方一陣猛打。那幫偽裝成八路軍的鬼子、漢奸突遭如此強大的火力打擊,以為是碰上了八路軍主力部隊,加上天黑摸不著底細,只好膽戰心驚地撤走了。
李達帶著警衛分隊順著山坡從楊家莊西南側背面的山溝下去,正好碰上了后梯隊放出的警戒哨,他們剛才聽到槍聲時已判斷出可能是接應部隊來了。互相一喊話接頭,知是自己人無疑,便大膽地迎了上去。雙方見面后一個個喜出望外,李達一行隨哨兵找到后梯隊藏身之處,一看這個山凹地勢險要,又有許多半人高的灌木叢和深淺不一的小巖洞,在黑暗中很難看出會有人藏在這里。

一聽說前梯隊來人接應了,后梯隊的蔡樹藩、李雪峰、楊秀峰等主要領導和楊秀峰的妻子孫文淑、劉伯承的妻子汪榮華、鄧小平的妻子卓琳、李達的妻子齊克、黃鎮的妻子朱霖、師保衛部部長卜盛光的妻子常之華等都從隱蔽處走了出來。大家如久別重逢,握手擁抱,互致問候,他們的第一句話就是問“劉師長突出去了嗎?”當李達告訴他們劉師長已經安全突圍出去時,大家臉上才露出了寬慰的笑容。韋杰指示參謀下山轉告后梯隊領導,新一旅旅直就在楊家莊北山上,讓他們在楊家莊村南的后溝里放心休息。盡管還沒有完全跳出敵人的合擊圈,但后梯隊也得以在楊家莊后溝休息了一天。12日黃昏,韋杰對旅直部隊進行輕裝,重新編組,打退了到楊家莊村東頭搜索的一隊偽軍,控制了村南頭的一個水坑(當地人稱為馬刨泉),讓大家把水喝足、把葫蘆灌滿后準備轉移。
根據偵察,王家莊、宋家莊方向沒有敵人,那里已成為敵人“掃蕩”的一個空隙。李達、韋杰和后梯隊領導在楊家莊通往王家莊、大銀礦、大巖豁的叉路口河灘上研究決定,經楊家莊后溝、王家莊、周家峪(程劍峰帶路至此返回)去宋家莊,爾后再轉到黎城以北之北社、港東地域。12日夜在李達的統一指揮下,大家沿著30多里的山路艱難地走了一夜,于13日拂曉前才安全地轉移到了宋家莊,并開始燒水做飯,派出收容組收容掉隊人員。
李化民副團長于12日晚9時許率二營從東黃須出發,越過邯長路,經松樹山、巖井村,于第二天上午在宋家莊東側半山腰的一個大廟附近和李達、師后梯隊、新一旅直屬隊的全體同志勝利會師了。
十三
6月14日,李達把統計結果向劉伯承作了匯報:“師直兩個梯隊及新一旅的同志們在13日下午和晚上大部分趕到,個別掉隊的也在今天到齊了。但有幾匹牲口在夜間行軍時掉到崖下,馱著一小部分文件,我們也遭到了一定的損失。”
日軍合擊未逞,被迫于6月19日開始撤退,20日“掃蕩”太南之敵全部撤退。
這樣,6月9日開始的第三期反“掃蕩”作戰,至20日勝利結束。至此,劉伯承指揮的歷時38天的太行區1942年夏季反“掃蕩”作戰終于全部結束,“第二期駐晉日軍總進攻——C號作戰”以敵人付出死傷3000多人的代價而宣告破產。
太北區八路軍總部被圍、左權犧牲與太南區一二九師師部等勝利突圍,形成了明顯的對比和反差,也體現了劉帥獨具匠心的“敵進我進”戰術的正確性和科學性。難怪1943年9月劉帥抵達延安參加整風時,毛澤東主席不失風趣而又贊許地說:“伯承同志,你那個‘敵進我進’的辦法好啊,搞得日本人沒辦法。”這也驗證了劉帥經常講的那句名言:戰術不是死的東西,土辦法能打勝仗就是好戰術。此前,無人敢對此加以肯定。因為我們的游擊戰術很長一段時間一直沿用的是井岡山時期的“十六字訣”。左權同志的犧牲也暴露出總部部分同志和平麻痹思想的滋長、機關臃腫(女兵、后勤保障等非戰斗人員的增加)、對敵戰略進攻方向判斷的失誤(判斷敵“掃蕩”的重點是冀南而非太行區;即使“掃蕩”太行區,兵力也不會太多……)等問題。劉少奇由華中赴延安參加整風途中,在麻田和羅瑞卿等同志對彭總也作過委婉的批評。1941年到1942年太行根據地面臨的極端困難,也使彭總認識到了工作中的某些失誤和缺點,他多次開誠布公地說:“左權同志的犧牲,主要責任在我。”此事后來成為全黨開展整風、軍隊機關實行“戰斗化”的動因之一。1945年2月,彭總在延安整風中從嚴檢查了自己在華北抗戰工作上的缺點和不足,但受到了不公正的批判。從2月到7月,斷斷續續挨批達43天之久。他后來幽默地說:“我在延安被罵了40多天娘。”這些自然都是后話。
1942年8月,劉伯承系統地總結了日軍這次夏季“掃蕩”的戰術特點和我反“掃蕩”的經驗教訓,撰寫了《太行軍區夏季反“掃蕩”的軍事總結》,以“第一二九師司令部”的名義下發到營以上干部供學習研究借鑒,被同志們譽為“太行山區的《論持久戰》”。這對于統一太行軍民的作戰思想和協調作戰行動,提高部隊的整體素質,排除萬難,奪取抗日戰爭的最后勝利,起到了巨大的推動作用。
(責編 張愛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