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林彪事件和批極左思潮
好不容易熬到了1969年黨的“九大”召開,中央部署落實政策,我們一批因有種種“問題”已被報社編入另冊、等候被掃地出門的人,又被陸續調回編輯部安排了工作。我被安排在“毛澤東思想宣傳組”。離開編輯崗位幾個月后又回到了原來的辦公桌上,當時確實有重回黨的懷抱之感,心情竟然十分激動。回想兩個月前我被編入“另冊”后,已經做好了下放干校勞動的思想準備,只是擔心孩子們還小,家中又無老人照顧,留下他們孤苦伶仃,一想起不免心酸。如今我又回到了工作崗位,而且由于新手多,諸如搞綜合、修改重要稿件等任務大都交由我承擔,我的地位顯然又有所上升,此時我除了感謝黨和毛主席還有什么呢?
1970年8月,黨的九屆二中全會在廬山召開,又陸續解放了一批干部。在清理階級隊伍中被傷害的人,也大多數回到了原來的崗位,形勢顯然比前兩年寬松多了。接著,更出人意料地在全黨傳達了“批陳整風”的紅頭文件。陳伯達當年在紅極一時的中央文革小組里,是迫害老干部的劊子手,極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被批判真是大快人心的事。不過當時仍是造反派掌權時期,我的高興只能藏在心里,不能露在臉上,有時忍不住也和幾個知心朋友議論議論。從這時起,我進一步為報社軍管組和社領導所重用。原因是對于批判陳伯達這樣一個人物,那些一向崇拜陳的造反派骨干們是下不了手的,即使勉強為之,也很不起勁。于是我這個老編輯便自然派上了用場,成了《青海日報》批陳的主攻手之一。
時間匆匆到了1971年,一件更出人意料的事發生了。從9月起,中央的報紙就不再出現“林副統帥”的名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通欄標題,也再未提到過林彪的名字。在那風云變幻的歲月里,人們不免暗暗猜測“林副統帥”可能出了什么事,不然,那時幾乎天天在報紙上露面的副統帥何以忽然銷聲匿跡了呢?果然,不久就在黨內正式傳達了“九·一三”事件的經過,連我們一些尚未恢復組織生活的黨員也被通知參加,可見當時斗爭形勢的嚴重了。我聽傳達后的心情可以說是交織著驚、喜、哀、樂。驚的是這么一個列入黨章、法定為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接班人,日日被群眾祝頌“永遠健康”的副統帥,竟然一瞬間成了黨和國家的叛徒,變化是何其之快,何其之大!前些日子只聽說他在九屆二中全會上有錯誤,他的妻子葉群挨了主席的批評,未想到有后來的發展。喜的是這個陰險奸詐迫害許多老帥的劊子手,靠吹捧、“緊跟”起家的兩面派,終于暴露了其真面目。哀的是偉大領袖毛主席“洞察一切”的神話破滅了,許多普通人早已有所覺察的壞人林彪,偉大領袖毛主席竟視其為自己最親近、最可信賴的人,并且在黨章中把他列為自己的接班人。毛主席時已七五高齡,能否經得起這個嚴重的打擊(后來的事實證明,“九·一三”事件對他老人家的健康是很有損害的)?樂的是,毛主席還是無愧于英明偉大,在關鍵時刻及時清除了黨內一大隱患,“四人幫”從此失去了一個靠山,形勢將朝好的方面發展。
“九·一三”事件后,最大的變化,是毛主席的威望開始從“頂峰”下落。一些人多年來對“文革”的不滿,由過去僅限于對兩三知己交心,逐漸擴展為一股勢力相當的潛流。一些開始時擁護“文革”的人,此時也對“文革”發生了懷疑。聯系到“文革”以來,多少曾與老人家并肩戰斗,患難與共的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慘遭迫害,以至慘死;聯系到成千上萬的老黨員、老干部受批斗,被弄到家破人亡的地步;聯系到“文革”以來生產力的被破壞,經濟的蕭條;更聯系到江青和惡棍康生的被重用等等,人們的不滿情緒隨處可見、可聞,“文革”也從它的頂峰逐步但又曲折地下落,并最終走向滅亡。
“九·一三”事件后,在報紙上隨之掀起了一個批林的巨大浪潮。我也把多年積累的憤懣化作莫大的積極性投入了這場戰斗。緊接著批林而來的是批極左思潮和清查“五·一六”分子。矛頭無疑是對準造反派中的“激進派”。此時我不僅是報社業務上的骨干,在報社內部的政治運動上也由被批判者或被清理者變為批林、批極左的骨干了。在軍宣隊的領導下,對我很快又一次作了歷史結論并恢復了黨的組織生活,而且被列進了批極左思潮和批林的積極分子隊伍;而那個紅極一時、響當當的“激進派”頭子陳某卻一蹶不振,變得灰溜溜的了。這個戲劇性的變化,把我從專政對象的邊緣線上拉了回來。我對國家的、個人的前途又開始看到了希望。我把家庭的不幸暫時放在了一邊,全力投入了批林、批極左之中。
更有一件令我高興的事,是兩個下鄉的兒子在一些重新站出來工作的老干部的幫助下,同時回到了西寧并同時被安排到工廠當工人。女兒此時也已高中畢業,被安排到一家化肥廠當銑工。這就是說,除小兒子還在念高中外,三個大孩子都已參加了工作。這不僅大大減輕了我的經濟負擔(這時我們的全部存款仍然凍結,老韓僅領生活費,全家五口人依靠我一人的工資生活),而且也解除了我的后顧之憂。過去每每想到兩個兒子孤獨地在牧區過著那自炊自作的艱苦生活,失去了學習機會,常常食不甘味,夜不成眠,這下總算去掉了我一塊心病。
1972年,除了老韓的歷史問題尚無結論外,我在報社的處境和孩子的境遇都有了顯著的改善。我們在禮讓街那個小小的家又復煥發出生氣。我一邊麻利地忙著報社的工作,一邊笨拙地為從牧區歸來的孩子拆洗被褥、棉衣,雖是累得腰酸背痛,心里卻洋溢著多年來少有的愉快。
這里順便說說,我家在“文革”中住了長達10年之久的那個禮讓街49號。1968年省政府的造反派們先是讓我家從省長樓遷入廳局長宿舍。當我們剛剛安頓好,準備較長期住下時,不料1970年夏天,忽又接到省革委辦公廳通知,限我家在三日內遷出省政府大院,搬到外面一個僻陋小巷的土房中居住(也即禮讓街49號)。這里一共給了三間房,一間半在土樓上,一間半在樓下,互不連接,既無自來水,又無廁所,吃水要到街上挑,大小便要到外面蹲土坑,更兼那條小巷一到雨天泥濘不堪,無從下足。對于一批尚未定性的領導干部如此待遇,我曾據理力爭。但那時誰聽你的申訴和抗議呢?困難只能由自己來克服。房子面積一下縮小了多半,又分隔兩處。開始時,我簡直不知怎么擺弄,才能把幾張床、桌、書架安置下來。我家除書籍外原僅有兩只箱子,衣服主要靠公家配置的衣櫥裝,現在衣櫥沒有了(造反派不讓搬沙發和櫥柜,只讓搬床、桌、凳)只好讓孩子們想辦法在省府大院里找到一個破舊不堪被人棄置的白木柜,請木匠釘了一下,總算把衣服裝了進去。經過反復折騰,幾件家具、衣物也算“各得其所”。這次搬遷,老韓仍被監管不在家,兩個大兒子又在牧區,家中僅我和女兒小秀及年僅14歲的小兒子小丹三人,雖說有人用車給運送家具,但兩頭歸置捆綁全得靠自己動手,真把我累得精疲力竭。和我家同時搬遷到禮讓街的還有高克亭、韓洪濱、張曉東等幾個原省級領導人。據說這些人都有叛徒、特務嫌疑,從安全著眼不宜再住省委大院。因此附近的老百姓一度把禮讓街這座小樓呼之為“牛鬼蛇神”樓。這些家庭確不愧為經過戰爭年代考驗的老干部之家,個個都能屈能伸,生活條件盡管陡降,且有種種不便,但很少聽到怨天尤人的話,家人們的工作、生活、學習一切照常,久而久之也都能怡然自得,毫無苦楚之感了。

隨著形勢的好轉,我家和幾個鄰居家都漸漸有了客人。尤其是原省委副書記兼副省長高克亭,解除管制較早,在青海工作時間又較長,家中客人更多,其中不少還是已經“站出來”(指“文革”后又做了官)的廳、局一級的干部。人們在私下議論中,對“文革”是愈來愈不滿了。1967年至1968年之間,那股群眾性的“革命”的狂熱勁頭再也看不見了。所謂的“保皇派”對“文革”固然提不起勁,就是“造反派”,也因他們的頭頭陳伯達、林彪的相繼倒臺和批極左思潮而銳氣大挫,其中相當一部分人由“造反派”轉為“逍遙派”了。
(八)“批林批孔”的斗爭
“文革”又稱“十年浩劫”,但實際上這十年形勢也是曲折起伏的,并非一直都不好,也并非愈來愈壞,而是兩種勢力暗中較勁,互有消長。
前面說過,由于陳伯達、林彪相繼倒臺,周總理在中央的作用又得到了加強,矛頭直指造反派中極左思潮的運動就是在周總理領導下進行的。1971年10月,由林彪一手搞起來的“軍委辦事組”也被撤銷,而代之以由軍委副主席葉劍英為首的軍委辦公會議負責軍委日常工作。加之同年11月,毛主席又親自為“二月逆流”平了反,一大批軍事領導人得以解放。緊接著的1972年、1973年,都是強調“抓革命,促生產,促工作,促戰備”的較好時期。特別是1972年“八一”建軍節,以陳云、王震為首的在“文革”中長期靠邊站的高級干部紛紛露了面,恢復了名譽,陸續出來工作,許多人都感覺國家又有了希望。1973年,不僅國民經濟得到了較好的整頓和發展,文化教育事業也開始有所恢復。這一年,大學招生恢復了文化考試,規定凡有兩年以上實踐經驗,具有初中畢業文化程度以上的青年均可應試。也正是在這一年,我的兩個大兒子都被工廠推薦上了大學。由于他們父親的歷史問題尚無結論,好學校不敢要他們,他倆只得勉強進入了北京體育學院和青海師范學院。前者是因招生人員看中了大孩子的體育素質,認為有培養前途,以“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名義招入的;后者是因為當時擔任師院院長的也是一位解放不久的老干部,硬排除造反派的干擾招入的。當時許多干部的子女都以參軍為榮,我們的子女沒有條件參軍,便盡可能地爭取上大學。也正因為當時許多有權勢的子女都爭相參軍,上大學的競爭才不那么激烈。我的孩子入學正是鉆了這個空子。后來有不少人奇怪,你的孩子在那種條件下何以都能上大學?原因就在于此。
眼看形勢好轉,國家逐步走向安定,尤其是大批老干部重又站出來工作,江青一伙豈甘罷休!1974年,他們又掀起了一場大規模的“批林批孔”運動。這次“四人幫”把主要矛頭對準周恩來總理,指責他的一系列調整整頓措施是搞“右傾回潮”,是“否定文化大革命”。他們利用毛主席關于林彪問題性質的兩次談話,亦即:“林彪不是極左而是極右”、“批林還必須批孔”大做文章。緊接著他們又利用手中操縱的輿論工具,大搞“影射史學”,泡制了一大批“尊法反儒”的文章,影射周總理是當代最大的“儒”,是“秦代的呂不韋”。這一切在開始,我們這些普通黨員和干部是不大清楚的,因為他們都是打著宣傳毛主席最新指示的幌子,許多人還以為毛主席總結過去幾年的經驗教訓又有什么新的戰略部署了。特別是新聞界唯恐跟得不緊,于是各省報緊跟《人民日報》之后,掀起了“尊法批儒”的高潮,中心是“反復辟”,實際上是對批“極左”的反撲。我當時作為《青海日報》“大批判組”(后改名“理論部”)的主要編輯,因在前一時期組織了大量的批判“極左”的文章,這時便成了報社內部以陳某為首的“激進派”反撲的主要對象之一。他們還把此事捅到了社會上,對我發動了一場頗具聲勢的圍攻,雖未直接點名,也是呼之欲出了。這一次和過去不同的是,我竟沒有絲毫的孤立感,不論是社會上還是報社內部都不斷有人給我撐腰打氣,要我挺住。尤其是從格爾木來的幾位部隊通訊干事,那時正跟著我學習新聞專業,我凡外出采訪、組稿,他們必跟著我,一面固然是學習,更主要的是“保駕”,唯恐我在外面遭到圍攻或侮辱。由此可見當時人心的向背已大非1967、1968年間的形勢了。當然也有一些剛站出來的領導干部驚惶失措,推卸責任。例如我組寫的一篇重點批林、批極左思潮的文章,明明是經過當時省委宣傳部一位副部長審閱同意的,此時他卻百般掩飾,不敢承擔責任。也許是所處地位不同的緣故吧,事后我還是對他表示了諒解。受群眾批斗的滋味自然不是好受的,何況是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呢?
由于我組編的那篇文章主要是批林的(有人認為我是以批林為幌子,實際上是批造反派。二者本來就難解難分嘛),造反派的骨干們在喧囂了一陣后,抓不住更多的把柄,只好不了了之。但報紙上的“尊法批儒”宣傳,還持續了一個相當長的時間。
這次“批林批孔”聲勢浩大,有“第二次文化大革命”之稱,各種人物遂又有了一次表演的機會。初期曾經“站錯隊”的老干部、知識分子和“保守派”分子,這次唯恐又站錯了隊,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積極。有的甚至迫不及待地站出來“亮相”,有的搶先張貼大字報表態。在中央有這樣的人,在青海也有這樣的人。就連報社兩個一向忠厚老實、以穩健出名的本省籍中層干部,這次也唯恐再站錯隊,在“激進派”貼出的首篇反右傾反復辟的大字報上“勇敢”地簽了名。至于我自己若不是為造反派所刻意孤立,說不定也加入了反右傾的隊伍。在那個年月,誰不愿意做響當當的左派,誰愿被說成是“右傾”呢?

在這個所謂的“二次文化大革命”中,報社的“激進派”認定我是報社右傾復辟勢力的代表人物,就連一向比較看重我能力的總編輯程光遠也把我列入了另冊,再一次準備把我排擠出報社,我的處境又黯淡了起來。然而,這次我并沒有氣餒,更沒有張慌失措,而是靜靜地等待著形勢的變化。我心中清楚,“激進派”之所以視我為眼中釘,一方面固然與我在批林、批極左思潮中的表現有關,有的文章的確打中了他們的要害;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恐怕還是因為我是青海“大走資派”韓明的老婆,在筆桿子上又有一定的能量,是他們在報社東山再起的一塊絆腳石,故必欲踢開而后快。但反對他們的勢力也并不小,除了原來的“保守派”外,還有一部分從造反派中分離出來的所謂“策略派”。這也正是我在這場斗爭中不感到孤立和氣餒的原因。總之,“批林批孔”這一仗,開始時因有毛主席“批林必須批孔”的最高指示,加上“四人幫”的推波助瀾,來勢兇猛,不少人被卷了進去,及至漸漸發現“四人幫”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高潮便逐步低落了下來,最后只剩下少數“激進派”骨干的微弱呼號了。
(九)曙光再現
在“批林批孔”運動中,針對周總理的整頓經濟、發展生產的方針,許多地方的造反派提出了“不為錯誤路線生產”的口號,以示對著干。這一來可給全國的工農業生產帶來了巨大的損害,青海全省工業總產值急劇下降,有的企業生產幾乎完全陷于停頓狀態,人們憂心如焚。這一情況為毛主席所知后,發出了“要安定團結,把國民經濟搞上去”的指示。此時鄧小平已被毛澤東重新重用,先后被安排任軍委總參謀長和國務院第一副總理并中共中央副主席。1975年1月四屆人大召開后,周總理的病情日益惡化,又一次被送進了醫院。中央決定由鄧小平主持黨政日常工作。他不愧為久經沙場的老將,不愧毛主席對他的“人才難得”的褒揚,力排“四人幫”的種種干擾,開始了對各條戰線的全面整頓。而且是“嚴”字當頭,首先從整頓鐵路運輸著手。在萬里同志直接領導下,逮捕了一小撮破壞鐵路運輸的造反派頭子,得到了絕大多數鐵路職工和人民群眾的擁護。我和周圍的同志們聽到這個消息,也無不拍手稱快,大家說:“早就該如此了,不然國家還有什么王法!”這一著確實有效,經濟戰線很快有了起色,生產秩序逐漸恢復正常,人們似乎再一次看到了希望:我們黨畢竟有一批久經鍛煉的老干部,一旦他們肩負起了責任,大局是會很快好轉的。
這幾個月里,我們的“牛鬼蛇神”樓也進一步有了生氣,來訪的人不斷增多。與此同時,專案組的態度也變得溫和了些,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了。
尤其值得高興的是,老韓于1974年10月被批準到北京就醫,這是一年前想也不敢想的事。聽說這一方面與當時政治“氣候”有關,另一方面也是與不久前原省委第二書記王昭的慘死有關。王昭是一位文武雙全、頗具才干的高級干部。50年代曾參加抗美援朝戰爭,1956年被授予中將軍銜;來青海前任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安部副部長,曾與部長羅瑞卿共事,臨行時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彭真找他談過話,這也就成為“文革”中他被列為彭羅死黨的主要依據。“文革”一開始,他就被紅衛兵當作青海省的第一號走資派批斗。“趙永夫事件”后,更被造反派打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關進獄中。他本患有嚴重的糖尿病,此時病情惡化,監獄怕出人命,把他送進醫院搶救,此事為造反派所知,大為不滿,逼迫醫院把他趕出,不久即病死獄中,年僅50余歲。此事報到中央后,周總理下令青海省有關部門嚴加追究,省領導被迫作了檢查。因此這次老韓出省就醫,一經醫院建議,省里就點了頭。
組織上決定由專案組派一人和我一起陪同前往。起程這一天,除孩子們到車站送行外,還有兩三好友到車站握別,情意真摯,使我深受感動。到京后,經中組部介紹,我們下榻于萬壽路中組部招待所,分配給我們的是一間向陽、30余平方米的大房間,內有兩張大床、一套沙發、一張大寫字臺。這樣的優待條件也是一年前所不敢想象的。在這里聚集著一批從全國各地來京的“靠邊站”省級干部,有的是來看病,有的是來談問題,其中大多數人沒有作出審查結論。記得老韓認識并拜訪過的知名人士有宋任窮(冀魯豫的老領導)、蔣南翔(原高教部長)、廖井丹(入川后認識)等人。據我觀察大家見面除互相問候、互道健康外,談及時事都十分小心謹慎,未敢露出一點對“文革”的不滿情緒。而私下人人都注視著中央的每一決策、毛主席的每一指示。因為它不僅關系到黨和國家的前途命運,也關系到每個人的前途命運。那時北京盛傳王洪文到長沙告狀失敗、毛主席批評江青等人搞宗派的消息,人們表面雖不露聲色,私下卻飛速相傳,內心都暗暗高興。教育部的老同志們,包括司、局長和一般干部,聽說老韓到了北京,也都紛紛前來探望。這在前兩年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出現的。領導干部之間講話還比較克制,我們一般干部之間交談就無所顧忌了。大家幾乎眾口同聲地罵江青、罵康生、罵“四人幫”是一伙唯恐天下不亂的妖孽,一面為他們受了批評而高興,一面又擔心他們羽翼豐滿,萬一主席去世,難以控制;都盼望毛主席健在之時能順利解決“四人幫”的問題。我初來北京,很驚異于北京人的大膽,這些話在青海是很難聽到的。幾年來受盡折磨的心在此時似乎得到了一絲安慰。
江青一伙經過精心策劃,先是在報紙上掀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反經驗主義”的風浪,矛頭顯然直指周總理和一大批以鄧小平為首的重新站出來工作的領導干部。此事由于毛主席的及時發現和制止而中輟,《青海日報》還未來得及跟上,這出戲就停演了。接著又從報紙上傳來了毛主席關于“三要三不要”的指示,即“要搞馬列主義,不要搞修正主義;要團結,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陰謀詭計”。明眼人一看,這后兩條顯然是針對“四人幫”說的。因為此時已從小道傳出毛主席在政治局會議上正式批評了“四人幫”,江青在政治局會上作了檢查的消息。此后“四人幫”似乎收斂了一段時期,青海和青海日報社的局面也隨著平靜了一段時期。這時因老韓已由北京醫院轉去杭州療養,我也急忙趕回了報社工作。
(十)可怕的反復
“樹欲靜而風不止”。大約在1975年8、9月間,“四人幫”又從毛主席對《水滸》的一次談話中撈到了打擊鄧小平等人的“子彈”。毛主席說:“水滸的要害是搞投降,搞修正主義,只反貪官,不反皇帝,架空晁蓋”。江青等人認為這是毛主席暗示現實,暗示黨內有人架空他老人家,搞修正主義,于是立即動用所有宣傳工具掀起了又一場大規模的批《水滸》、批“投降主義”的浪潮,實際上仍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借此影射、攻擊在周總理支持下的鄧小平的整頓工作。可是在剛開始時,各地報紙因見中央報刊接二連三在頭版顯著位置發表這類文章,而且是來自最高指示,只得紛紛跟上,且誰也不甘落后,因為落后是要“挨打”的。《青海日報》自不例外,經我手就編輯了不少類似的批判文章,反正是“小報抄大報,大報跟梁效”(“梁效”是四人幫御用寫作班子的筆名)。但和“儒法斗爭”一樣,紅火了一陣子,當“梁效”之流的文章的真面目日益顯露的時候(如說鄧小平是還鄉團的頭子),各報的熱度也就慢慢冷卻了。
也就是在這時,又聽說“四人幫”不斷通過毛主席的聯絡員毛遠新向毛主席反映了大量的有關“鄧小平只抓生產,不講文革成績,不批修”的情況,使毛主席很快得出了鄧小平“想翻文化大革命的案”的結論。事情似乎是從毛主席批示清華大學黨委副書記劉冰等人反映遲群問題的信開始的,毛主席在這封信上批道:“他們罵遲群,實際上是反對我,可又不敢,就把氣發到遲群身上”。緊接著還傳來了“許多老干部是資產階級民主派”的最高批示。消息傳到青海,大多數老同志都深感迷惑不解:遲群不學無術,要權要官,作風敗壞,群眾對他極為不滿,要求批他,這本來是正常現象,主席何以硬把自己和遲群拉在一起呢?又說許多“老干部是資產階級民主派”,那么,這么多年的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是靠誰領導和組織的?難道僅僅主席一個人,加上江青和幾個“筆桿子”就行?大家由不解到抵觸,議論紛紛。
再接著便是1975年12月,《人民日報》在頭版頭條轉載了《紅旗》第十三期發表的北大、清華批判組寫的《教育革命的方向不容篡改》的大塊文章。那時我正在樂都縣采訪抓革命促生產的情況,這篇文章地位之顯著,標題字之大,以及題目的火藥味,立即引起了我的高度注意。再仔細看看內容,更令人坐立不安。文章以教育部長周榮鑫同志的一篇關于整頓教育工作的講話為靶子,大肆鞭撻,叫囂這是為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翻案,是否定文化大革命的綱領,進而指出教育戰線上的這股復辟風是當前社會上兩個階級、兩條路線斗爭的組成部分。矛頭顯然直指周恩來、鄧小平兩同志。我知道一場可怕的政治反復又已吹響了號角,便再也無心繼續采訪,急忙趕回報社觀察動向。果然,一場暴風雨式的“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運動平地而起。報社內部一些久受“壓抑”的“激進派”早已憋足了氣,這時一下爆發出來。他們人數不多,能量不小。幾乎一夜間便將大字報貼滿了報社所在的四樓大廳,叫囂要揪出報社里大大小小的復辟“辮子軍”。他們中的幾個黨員還在黨支部大會上發難指名批判報社第一把手史進賢右傾(此時原總編輯、造反派頭頭程光遠已脫離報社,擔任省委宣傳部長,史進賢是剛站出來不久的老干部)。一個原來“站錯隊”曾被劃為“壞頭頭”的黨員,此時“反戈一擊”,公然叫囂要“踢開黨委鬧革命”。此舉激怒了大多數黨員,遭到了有力的批駁和抵制。從這里也可以看到,造反派力量已急劇分化,死心塌地跟著“四人幫”跑的人已寥寥無幾了。
1976年1月8日,深受廣大人民群眾敬愛的周總理終于在久病之后離開了人間。噩耗傳來,萬民悲痛,而“四人幫”卻違反人民的意愿不讓各地開追悼會,即使在中央一級也蓄意降低追悼的規格,結果引起了群眾對他們一伙更大的憎恨,北京10萬人自發送靈車就是一個集中的表現。就連青海日報社在群眾自發要求下也舉行了一個簡單的哀悼儀式,一些造反派頭頭迫于人心所向也參加了這個儀式。
周總理的逝世,增強了人民的凝聚力,在報社內部,對“批鄧”抱消極態度的人也暗中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使“激進派”無可奈何。而在報紙宣傳上,情況就不同了。地方報紙一向唯《人民日報》馬首是瞻,誰也不敢抗拒當時中央的批鄧、反右傾指示。每天要出報,別的內容可以沒有,批鄧、反右傾的內容可是一日不可少,按照分工,這批鄧的任務又落在我們理論部的頭上,這無疑又要強迫我作違心之舉。過去是大勢所趨,許多事你愿意干得干,不愿意干也得干。這時如前所述,“最高指示”再也不具有過去那樣的無上的威力了,人們對政治上反復不已,深感厭倦。我便趁機以老韓心臟病復發轉蘇州住院需人照顧為由,通過專案組為我請假,離開了報社,逃脫了這種進退兩難的困境。
1976年2月的京、滬、杭地區,反對“四人幫”、抵制“批鄧”的言論和行動已由“地下”轉為公開化,并隨著周總理的去世而日益激化。無論在醫院、在商店、在旅館,幾乎到處都可以聽到反“四人幫”的議論。這時我也打開了關閉已久的話閘子,遇到觀點相同的人,不論過去是否認識,只要話語投機,便滔滔不絕地互訴起衷情來,心情一下感到舒暢了許多。尤其是每當我聽到描述一些老工人利用“批鄧”的講壇,大講鄧主持工作期間的大好形勢,弄得主持會場的人騎虎難下、哭笑不得的尷尬局面時,往往禁不住捧腹大笑。說真的,我已經好些年沒有這樣開懷過了。在中國這塊廣大的土地上,我再也不感到孤立無援了,到處都能聽到情投意合的語言,到處充滿了同志的友誼……
(十一)從天安門事件到巨星殞落
廣大人民群眾愈是抵制“批鄧”、懷念周總理,“四人幫”一伙愈是把周恩來、鄧小平看作肉中刺、眼中釘,必欲搞臭、批倒而后已。鑒于周總理在人民群眾中的巨大威望,“四人幫”在他生前不敢公然觸動他,在他死后卻立即借《參考資料》這塊陣地,誣蔑“周恩來是叛徒”。上海街頭也再次出現了影射總理的大字報和漫畫。這時正沉浸在悼念總理的哀痛中的人民群眾再也抑制不住對“四人幫”的憤恨了。一些勇敢的先進分子(主要是老工人)沖破重重阻力,奮起反抗。1976年3月間,上海、北京、南京、重慶、哈爾濱、福州、鄭州、杭州、太原、呼和浩特等大城市,相繼出現了反對“四人幫”的匿名或署名的大字報。就連我當時所在的蘇州街頭上也出現了悼念周總理、影射“四人幫”的大幅標語。人們相聚議論國家大事幾乎成為無日或缺的事。老韓所住的蘇州人民醫院上至院長下至勤雜人員,凡是我接觸到的人,幾乎都為各地出現的反“四人幫”標語、大字報奔走相告,拍手稱快。由此可見,這年10月“四人幫”的倒臺早已是人心所向了。尤其是一篇署名為《總理遺言》的小字報,盡管不少人懷疑它的真實性,但由于它反映了當時廣大群眾的意愿,仍不脛而走,輾轉相抄,收之視為珍寶。
也就在這個時候,被“四人幫”把持的《文匯報》在一篇通訊中,竟然不識時務,出現了“黨內那個走資派要把被打倒的至今不肯改悔的走資派扶上臺”的字句,群眾一看就知道前一個走資派是指周總理,后一個顯然是指鄧小平。這一來,對于本來已對“四人幫”憋了一腔怒火的廣大群眾來說,不啻是火上澆油。如果說在這以前,聲討“四人幫”還是勇敢分子的個別行動,而《文匯報》的這把火,便把“個別行動”聯結成一個波及全國29個省、市的“反四人幫”的巨大浪潮。這個浪潮在“清明”前后到達了前所未有的高峰,人們似乎不約而同地認為,利用“清明”這個傳統節日,以悼念周總理的形式向“四人幫”發起“總攻”是最適宜不過的了。
3月初4月底,從南京便頻頻傳到蘇州一些振奮人心的消息:以南京大專學生為先鋒,以廣大工人為后盾的聲討“四人幫”的游行大軍愈聚愈多,所到之處通行無阻;就連凡是經過南京的列車,也都被刷上了“誰反對周總理,就砸爛誰的驢頭”(“驢頭”是當時江浙一帶群眾對張春橋的貶稱)和“打倒野心家張春橋”的大幅標語。每當這些列車經過蘇州車站時,車站上總是自發地聚集著無數的人,振臂歡呼,雀躍不已。我如果不是親眼看到這個場面并融合于其中,是很難體會到這種熱烈情緒的。
這時,江蘇省委在“四人幫”一再催促下,雖使出渾身解數企圖撲滅這場怒火,結果卻是愈撲愈旺。4月4日清明節這天正好是星期日,江蘇省委為防止事態擴大,竟破例宣布這天照常上班、上課,不許群眾去烈士陵園掃墓。然而傳來的消息卻是南京市這天去雨花臺悼念周總理的人成千上萬,絡繹不絕,花圈多達五六千只,堆積成山。蘇州與南京近在咫尺,直接受到南京的影響,工人、學生、干部也紛紛自發起來扎花圈、貼標語,悼念總理。對此現象,各單位領導幾乎采取了一致的態度,既不提倡,也不禁止。人心所向,幾個“領導”又能奈何!
在這同時,從北京更是不斷傳來消息:清明前后,天安門廣場悼念總理的花圈愈聚愈多,人們不顧“四人幫”百般阻撓和威脅,冒著被抓被打的危險,花圈愈做愈大,有的高達十數米;紙做的容易壞,便改用塑料的、金屬的。紀念總理的詩詞不僅貼滿了紀念碑,而且掛滿了廣場周圍的松柏枝。其時我的大兒子小明正在北京體院學習。他在來信中有這樣一段描述:“數不盡的花圈,望不盡的白花,一層層、一疊疊,如巨浪、如海潮,場面之壯觀,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由此可以想見其盛況。那時傳到蘇州的詩篇也很多,其中一首我至今還記憶猶新。詩曰:“黃浦江上有座橋,江橋腐朽已動搖,江橋搖,眼看要垮掉,請指示,是拆還是燒?”人們之所以把它廣為傳誦,是因為它唾罵江青、張春橋、姚文元已是呼之欲出,十分露骨。人們手捧著這些詩篇反復吟詠,愛不釋手。
就在各地悼念活動達到最高潮時,“四人幫”再也坐不住了。他們抓住兩首詩中有“中國已不是過去的中國,人民也不是愚不可及,秦皇的封建社會一去不復返了”和“欲悲聞鬼叫,我哭豺狼笑,灑酒祭雄杰,揚眉劍出鞘”等字句,且硬把兩首詩拼湊為一首,用來作為這次聲勢浩大的悼念總理的活動矛頭直指毛主席的有力證據,同時又抓住部分群眾為了追擊打人兇手而沖進人民大會堂的行動,大做文章,誣稱是“反革命暴動”。他們利用毛主席在重病之中,華國鋒初上臺立足未穩之際,在政治局會議上通過了“天安門事件是反革命事件”的決議,并立即通過全國的新聞工具大造輿論。4月5日晚,他們動用手中掌握的基干民兵對聚集在廣場上手無寸鐵的群眾,施行了慘無人道的棍打、綁架。緊接著他們又一面利用手中權力強迫各省領導在報刊上公開表態支持“中央決定”;一面在全國范圍開展了一場大規模的追查詩抄的活動。于是,僅僅幾日之隔,各地又紛紛舉行了以造反派骨干分子為核心的擁護“中央決定”的游行。凡是在清明節前半個月去過北京的人都無例外地受到了審查,看看是否參加了天安門事件,是否抄藏了詩篇。由于他們又一次盜用了“中央”和毛主席的名義,許多黨員和群眾不得不違心地作了檢查,但內心是不服的。因為人們心里清楚,天安門事件有數以百萬計的群眾參加,許多人由于痛恨“四人幫”難免說出一些涉及毛主席的話。可以說99%的人是熱愛黨、熱愛社會主義的,他們之所以參加天安門活動,正是出于對黨對國家命運的深切憂慮和關心。以個別人的言行,來確定一次有百萬人參加的事件的性質,這無論如何是不合理的。“四人幫”不是一貫宣揚“群眾運動的大方向是正確的”嗎?為什么到了天安門事件就自打嘴巴了呢?
那時我雖然遠離單位,但僅從蘇州市人民醫院、醫生、護士的態度中,便能窺見廣大群眾情緒的一斑。他們不斷告訴我:在會上大家如何口頭表態支持“中央決議”,又如何暗中抵制“四人幫”爪牙的追查。實際上,幾乎人人都曾經轉抄了詩篇,但又幾乎人人都矢口否認,連主持會議的人也不例外,因此這個追查詩抄的事件也就不了了之。后來了解到除少數地方外,大多省、區都是這樣。
給我印象很深的是,在這次“反革命”事件面前,當政的、掌權的人物和在野的、無權的老百姓的表現有很大差別。前者多數為黨的紀律所約束,少數人為了保住自己的烏紗帽,不論思想是否通得過,都幾乎無一例外地執行“中央決議”,而廣大老百姓卻大都陽奉陰違,更有少數勇敢分子通過寫信、打電話給《人民日報》,揭露黨中央機關報歪曲天安門事件實質、造謠惑眾的卑劣行徑。更令人欽佩的是上海一工人竟在“四人幫”宣布“天安門事件為反革命事件”的第二天,在市中心的人民廣場旗桿上,高高升起了一面有周總理遺像和寫著“沉痛悼念周總理”七個大字的白旗。消息傳來,人們大受鼓舞。
這次事件受迫害最深的是北京市直接參加天安門悼念活動的一些人。在“四人幫”直接指揮下,人們紛紛被迫揭發、檢舉、交待,許多人被捕。其次是遼寧、南京。遼寧因有毛遠新,南京則是這次事件的發源地之一,“四人幫”自不會輕易放過。中國大地再一次被紅色恐怖所籠罩。
盡管各省的當權者(其中包括不少重新站出來的老干部)緊跟“中央”部署,“四人幫”卻并不那么信任他們,而是認為他們中的不少人在前段時期是鄧小平路線的堅定支持者,有必要從各級政權中清除出去。因此,他們以“中央”的名義又一次掀起了揪“走資派”的浪潮。
1976年7月6日,北京傳來了朱德同志逝世的消息。朱德作為一名身經百戰的紅軍指揮員、總司令,一向受到全國人民的尊敬,然而在“文革”中,他同樣飽受林彪和“四人幫”的迫害,一位名震中外的“紅司令”竟被誣稱為“黑司令”。他的逝世,更增加了群眾對“四人幫”的憤慨。但“四人幫”為了篡黨奪權的需要,不僅不有所改悔,反而進一步加強了對老干部的迫害。“民主派”、“投降派”、“復辟派”的帽子滿天飛,“文革”初期的那種亂揪亂斗的現象在少數地區再次出現。前一時期蟄伏各地的“造反派”的骨干們又紛紛出動,大顯身手,到處揪斗“鄧小平的代理人”。但他們畢竟是秋后的螞蚱,撲打了幾下,便有氣無力了。
1976年9月9日清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以出乎尋常的鄭重口氣預告將有重要消息發布,大家立即預感到將要發生不尋常的事。10時整,終于宣告了偉大領袖毛主席與世長辭的噩耗。許多人雖然聽說毛主席病重,但在一年之內,接連有三位新中國締造者、在國內外具有深遠影響的偉大共產主義戰士逝世,不能不給我們這一代人帶來巨大的震動。此刻,作為主席遺孀的江青卻加緊了篡黨奪權的步伐,他們一伙知道,這是關系到他們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作為他們對立面的以葉劍英元帥為首的這一方,當然也不會等閑視之。廣大群眾則深深為主席去世后國家可能出現的分裂、內戰局面而擔憂,我也完全陷于這種憂心之中。毛主席的去世,意味著新中國成立以來一個時代的結束,今后的中國何去何從,緊系著億萬人民的心。此時此刻,誰能不關心國家未來的命運呢?
我在蘇州再也坐不住了,所幸老韓這一時期病情比較穩定,在征得他的同意后,我很快回到了青海日報社,準備迎接新的斗爭。
(十二)十月的勝利
世界上的事物充滿了矛盾,矛盾又不斷互相轉化。幾千年前中國的哲學家老子就說過這樣的名句:“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毛主席也說過:“在一定條件下,好事能變成壞事,壞事也能變成好事。”毛主席的逝世,無疑是一件令人悲痛的事,特別是廣大工人、農民群眾想起毛主席領導自己翻身解放的恩情,紛紛落了淚。然而,也正因為毛主席的去世,才為全國人民加速清算“四人幫”禍國殃民的罪行創造了條件,華國鋒、葉劍英、李先念等中央領導人也才有可能作出逮捕“四人幫”的果斷決定。
這時我剛從蘇州回西寧不久,大約是10月8日就從小道傳來了“四人幫”被捕的消息,開始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10月10日,消息正式發布,我興奮得一下從床上跳起來,接著便聽到街上此起彼伏的鞭炮聲,人們的歡欣雀躍之情簡直難以用筆墨來形容。長達10年的“大革命”終于即將結束,一大批受迫害的人出頭有日,更重要的是黨和國家由此避免了一場分裂、內戰的巨大危機。
這年11月,(也就是我剛由蘇州回西寧一個月的光景),正當我將進入討伐“四人幫”罪行的戰斗時,老韓卻因“四人幫”垮臺過度興奮,而導致又一次心肌梗塞,生命處于危險狀態。電報傳來,我不得已又和專案組一位同志一起連夜趕往蘇州。蘇州醫院鑒于病情危急,建議轉院上海。在上海著名心臟科專家陳灝珠醫師的治療下才又轉危為安。我們初到上海時下榻于外灘的和平飯店,得有機會親自瀏覽外灘那里如山如海的聲討“四人幫”罪行的大字報。
上海是“四人幫”的基地,四人中有三人“發祥”于此地。那里受“四人幫”的直接統治最久,而群眾反抗“四人幫”的活動也最激烈。大字報上,許多人以自己的親歷、親見、親聞,揭露了“四人幫”在被捕前夕策劃上海民兵武裝暴亂的具體部署;揭露了他們如何選拔骨干,準備到中央接管各部大權的陰謀勾當;揭露了他們如何網羅社會渣滓(如陳阿大之流)為他們充當篡黨奪權的急先鋒的種種行為。這使我進一步明白了,人們憂慮國家分裂、打內戰并不是沒有根據的。但“四人幫”過高地估計了自己的力量,中央的果斷行動,使他們措手不及,廣大人民群眾的奮起反抗,更使他們指揮失靈,終于一個個束手就擒,在這里,我又一次看到了人民群眾的偉大力量!
十年“文革”,每個人都作了一場惟妙惟肖的表演,我自不能例外。
在“文革”中,我既有堅強的一面,又有動搖的一面。前者表現在:縱然經歷了種種折磨和苦難,我始終沒有失掉對黨的信念,沒有喪失一個共產黨員起碼的立場,更沒有出賣或誣陷過任何同志。在受到巨大的刺激之后,我曾一度萌生自殺的念頭,但經過激烈思想斗爭很快消失,重新振作精神,投入了工作和戰斗。報社的人們評論:“文革”前我沒有因為丈夫的得勢而飛揚跋扈,“文革”中我沒有因為丈夫的失勢而一蹶不振。這個評論大體是公允的。
后者表現在:我缺乏像張自新等同志那樣的堅定信念和無私無畏的精神,也缺乏像老韓等一些老同志那樣在復雜的情況下判斷是非的能力。多年黨的教育使我總有一種唯恐違背緊跟毛主席教導的想法,再加上有私心雜念,以致在大風大浪中顯得有些動搖不定。當然,這和那個時代毛主席具有無比崇高的威信是分不開的。對大多數“最高指示”,自己是真誠擁護的;對少數口號和做法(最明顯的如在九大通過的黨章上把林彪定為接班人,我認為完全違反辯證法)自己也曾有懷疑,甚至有抵觸,但又想這場革命是毛主席親自發動并全力支持的,他老人家既提倡“亂而后治”,自有他的深謀遠慮,非我們普通黨員所能了解。這樣一來,便只有努力跟著他老人家走了。尤其是在1967年至1971年9月以前這一段時期內更是如此。
“文革”十年,正值我中壯年時期,也是各方面比較成熟的時期,本應在黨的新聞戰線上發揮自己的所長,為社會精神文明建設多做一點有益的工作。不幸的是,處在“左”傾路線的高峰時期,報紙宣傳不可避免地帶上了那個時代深深的烙印。回顧那一時期,報社造反派的骨干們大都忙于鬧派性,熱衷于爭權,許多本不應屬于我的任務,也壓到了我的頭上。因此,10年中我除有極短時期被列入“另冊”,和前后加起來大約兩年的時間被派陪侍老韓外出看病外,大部分時間是站在新聞前線,組織編寫過大量的批判文章。其中一部分屬于批陳、批林、批極左思潮和廣大群眾學習毛澤東哲學的文章,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而相當一部分則是做了錯誤路線和“四人幫”的工具,起了不好的作用,至今想起來還有一種對人民負罪的感覺,這也是那一時期新聞工作者共同的悲劇。
據我觀察,不少人對“文革”的態度,大體上經歷了“不理解——擁護——懷疑——反對”的過程,人們普遍對“文革”熱度下降,以至于厭倦、反對,是在林彪叛國事件發生以后,是在沒完沒了的階級斗爭搞得國民經濟瀕于崩潰和一大批老干部被殘害致死的真相逐漸暴露的時候,也是對毛主席“洞察一切”開始產生懷疑的時候(世界上能“洞察一切”的人是不存在的)。正因為這場“革命”期間曾得到相當數量的領導干部和共產黨員的支持(當然反對抵制的人也一直是存在的),在1967年至1971年之間才搞得那么聲勢浩大。如果當時人們就已認識到“文革”給黨和國家造成的深重危害和重大損失,群起抵制或消極反抗,我想它也決不會延續10年之久!
1990年初稿2002年刪節
(責編東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