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慧

在往臺北的高速公路上,美優沿路想像著她未來的房子,她想要把她喜歡的窗簾掛在維林的房間。
美優坐在卡車司機旁,進了市區后,她邊吸煙邊認路,"前面左轉,謝謝。"她再度按起手上握著的手機,電話還在占線中。她又氣又急,雖然知道維林沒開手機且一定在上網,但她心里突然有個奇怪的念頭:是不是維林發生什么事了;但什么事呢,她還沒時間深思。"小姐,這邊是萬盛街。幾號?"她正要回答時,卻看到維林正從他住的四樓窗口向她招手。
維林和美優已認識三個多月了,事實上若加上通信聊天的另外三個月,兩人認識就半年了。美優住新竹,這一陣子她每個周末都會到維林家來?,F在美優找到一份英語幼兒班老師的工作,他們決定住在一起,由美優搬到臺北來。不知為什么,此時此刻,都把家搬過來了,美優卻突然覺得不應該這么做,她很想叫卡車司機回頭,但是維林已沖下樓來幫忙了。
看到身體頗壯的維林開始搬動卡車上的盆栽,還有她的古董桌椅---那一桌二椅是她父親送她的生日禮物,她想她一輩子都會帶著它們---她略略覺得安心下來,把煙丟在地上踩熄了,付了錢給司機,就和維林把她的家當全搬了上去。往四樓走時,她還不敢相信自己這么快便搬來了。記得在網絡上聊天時,她問他住哪里,他說住在市區公寓,四房二廳。一個人住還是跟家人?。恳粋€人住,頂樓還有一個超大的陽臺,大到可以騎摩托車。有沒有搞錯?她問自己,一個人住那么大的房子。
維林真的一個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且房子比她想像的更大,家具設備應有盡有。所以她搬家前便把電視冰箱都賣掉了,只留下一些她喜歡的物件。這幅畫放哪里?她問維林,這是夏卡爾版畫,不是真跡,但絕對是真的版畫喔,且當初裱畫和選畫框時花了好多心血。她對他解釋。"你想放哪里便放哪里。"維林漫不經心,從紙盒中抽出衛生紙在拭汗。"從現在開始你就是這棟房子的主人,你愛怎么樣就怎么樣,好嗎?"他并不是那么有興趣想知道什么版畫的事,說完他走到冰箱前取出啤酒,一屁股就坐進沙發里,那是只L型的皮沙發,打從美優認識他起,他似乎就一直坐在那里,除了睡覺和出門。而維林不常出門,這點美優也知道。維林沒有工作,他的父母都死了,父親死于空難,有一筆家屬賠償,一千多萬吧,加上父母留給他的錢,維林從來不愁吃穿,好像從來沒認真找過工作。
維林整天沒事都在上網,美優如果說他,他就會反擊,有沒搞錯,如果不是我喜歡上網,我們會認識嗎?你說呀!美優無法回答他,也無法叫他去找一個正當差事,他比她有錢,而且"憑我的實力!二萬五起薪的工作能做嗎?"雖然偶爾他也承認,銀行存款只會變少不會變多,坐吃也會山空什么的。美優不敢問他還有多少錢,也不太敢問他太多關于他父母的事。
維林的父親四年前死于空難,喪事才剛辦完不到一年,他的母親因過度悲傷也自殺過世了。那一年他剛當完兵,二十四歲,是獨生子,家里親戚不多。在當兵時有個女朋友,回到臺北,反而關系變淡了。維林沒說明原因,原因也說不清楚,但美優可以想像,那女孩父親是醫生又是名校畢業,她想找個對象一起出國深造,維林卻沒生涯規劃。她可以想像別人很容易便離開維林,但是她自己卻不行。她有過要離開維林的念頭,但最后總是舍不得。他這個人哪,很聰明,對人很好,她總是向別人這么提到他,但是卻不提缺點。他惟一的缺點是不喜歡出門,不但沒工作,連朋友都很少。
不但沒有生涯規劃,維林根本什么打算都沒有。美優到最近才搞清楚了,這世界上如果有那種過一天算一天的人,那么他便是一個。她也想過要和維林分手,她本來年紀便大他七歲,她的家人都說七歲差太多了,且差七歲當夫妻不會合只會離。但是她已愛上他,怎么辦?她想了很久,最后決定搬來和維林住。你們女人都很極端,不是分手便是要永遠住在一起。維林做出結論,表情有點不屑。本來他不想和任何人同居,他嫌麻煩,但是美優不同,他做了讓步。她比他前任女朋友漂亮,人又務實,非常聰明,可能比他聰明,他可以想像和這種女人住在一起。好吧,就來試婚一下好了,他傳上一張照片:他坐在他家大陽臺上和他的博美狗的合照,上面寫著welcome。
你不是說會先打掃嗎?美優把她的大皮箱拖進公寓,里頭大約三年來沒有好好打掃了;母親過世后維林一直保留房子原來的樣子。美優第一次走進來時便嘖嘖稱奇,她不相信有人這么懶,懶到三年不打掃。她開始幫他打掃,也是最近的事;他答應她在她搬來前會徹底打掃,她對他沒有如約感到些許失望。
"你說我們要睡哪里?"她在客廳坐了下來,又燃起一根煙,然后明知故問了一句。維林不耐煩地比了一個手勢,她站起來走去那間對她而言有點神秘的房間。這是她第一次走進來,打開主臥室的房門,美優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所有的擺飾都如同這房間里一直住著人,什么東西都沒變,一股老人腐朽的味道。她倒吸了口氣,走回客廳。你不是說會先整理好嗎,怎么這樣不守信?這是他們的計劃,搬來以后,他們會睡在這房子最大的-間。
我不知道從何整理起,就想等你來再說。維林忐忑不安地看她一眼,站起來去拿吸塵器。唉呀,要先把這些東西搬走,把衣服送出去嘛。美優坐在床沿,房間逐漸有一股寒意,她可以感覺到這里曾住過一對老夫妻,丈夫過世后,妻子在這間房間里忍受無盡的悲傷。對了,這里有股揮之不散的憂傷喪志之氣。美優站起來,她拿起床頭的夫妻合照,"譬如說這要擺哪里?郝先生?"她回頭看維林一眼,維林倚在門邊,"你決定就好,別問我。"
我真受不了你,美優心里這么想。她得先把自己的東西從紙箱取出來,要用多少個紙箱才能裝完這房間里的鬼東西呀?或許她應該放棄住進這房間的念頭,但是其他房間都不夠大。美優開始發出疑問,你到底希不希望我住進來呀?你好像根本無所謂似的。怎么會呢,不是討論過了?我連歡迎卡都寄給你了。是嗎?我實在一點都看不出來你很歡迎我。
維林走開了。他沒辦法和女人爭吵,這是以前留下來的習慣;他交過三個女友,幾乎都是一哭二鬧三上吊,他實在怕極了;他也想過,如果美優也這樣子的話,他一定要分手,但美優從來沒和他吵過架,天哪,不要才剛搬來,一切又回到原點,千萬不要。維林走向自己的房間。十多年來他一直住在自己房間,從他們搬進來后他都住在這里。說真的,他也不確定他可以和美優住進他父母的房間。他的活動空間一直是他自己那間。他在那里上網聽音樂玩電玩,甚至吃飯,每次美優來看他時,她也和他在那間房間做愛,然后擠在一起睡。他突然覺得那樣的日子也不錯。
沒錯,他其實一直刻意保留著父母房間的原樣,盡量不去動它,仿佛他父母還住那里。有時他會探個頭,確定沒人。最后一次看到母親便在這間房間,母親什么遺言都沒有,丟下他便走了。那一天因他剛從軍隊退伍,一個大學同學堅持要請他去卡拉OK。回到家中,看到桌上還準備了給他吃的飯菜。他在客廳里看了一會籃球。"媽!"他走向她母親的房間。父親去世后,她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房間里,偶爾會出來和維林說兩句話。"媽!",他走到她房門前,沒聽到任何聲音,他在房間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開。
那個晚上他睡得極不安寧,一度他以為他媽站在房門口叫他。他起床走到客廳,客廳里的大魚缸里,二條紅龍還優閑地浮游著。他看了好一會,回頭又睡了,此后睡得很沉。他和父親的關系一向不是很和睦,從小父親對他的要求很嚴厲。他父親的死亡雖然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但他覺得自己站得起來,他有一堆計劃要做,都跟求職有關,他會有個全新的開始,生活的雙手正等著迎接他。還好,他和他媽的關系很親密,他幾乎什么話什么事都會跟母親談。
他沒想到他媽會這樣離開他。不只一次,他責備自己,那天晚上他若早一點回家,這世界便完全不-樣,他媽便不會早走。根據警方和醫方的說法,他媽死亡的時間大約是他進門之前的半小時。才半小時,他怪自己慢了半小時。那天出門時他媽問他什么時候回家,他沒遵守自己的時間,整整慢了一小時才回家。
有時候他想,媽走是對的,她是那么不快樂,從父親過世后她無時無刻不是滿臉愁容。那愁苦也給他好大的壓力,有時他必須離開家里才能得到紓解,但很多時候他也擔心,他媽那么需要他,他卻-個人出門。他也想過,她一直說想去陪他父親,但他卻沒警覺到那是暗示。是他,是他就讓他媽這么走了,他原來可以阻止她的。
所以你現在才天天待在家里不出門,連找工作都免了。美優曾經這么告訴他,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那的確是這些年來他的寫照,他留在房子里陪著他死去的母親,當他這么想時,隨后便是憤怒,他母親根本不在乎他的感受,她只愛她的丈夫,她的兒子根本不重要,至少沒重要到可以為他活下來。緊接著,一種龐大的無法面對的茫然便籠罩著他。他那時夠大了,是二十四歲了,但他卻是孤兒,這世界之重突然便傾倒向他。
我們是在網絡上認識的,怎么樣,這不能說嗎?維林有時候會冒出這一句,美優就會臉紅并激動地說:我沒有說不能說,但是你不必和我家人說嘛,他們不懂嘛。不懂什么呀,在網絡上認識便很下流低級嗎?他會故意刺激美優,想看她是不是會和他吵架,他希望她會吵架,這樣便省事得多,他便會拒絕這樣的關系。但是美優從不動怒,這是她的優點,也是因為這個優點,他答應讓她搬進來,答應讓她走入他的空間,走入這個家,他的家,他父母的家。即便他父母都不在,他也仿佛還和他們住在一起。
答應讓美優搬進來,是人生極大的改變,他覺得,仿佛他已知道可以和美優一起活下去。在母親過世后,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和美優在一起使他覺得生命還有點意義,他還活著,而且還可以好好活下去,所以當美優問他搬進來以后要睡哪里時,他有點猶豫但還是做了決定,他們可以睡那間他父母以前住的臥室。那間再也沒人住過的房間。
他仍坐在自己的房間里,聽到屋外美優的呼叫聲,便走向客廳。美優卻不在客廳,他帶著混合及奇怪的情緒走向父母的房間,美優站在里面,剎那間他有一種錯覺,以為他看到的人是他母親,他心跳起來,然后他看清楚了,那個人是美優,是美優啊,他放心地看著她。"怎么了,叫什么叫?"他問。
"維林,我沒辦法收拾這間房間。"美優站起來,他看到她的臉上有淚。她向前一步并掀開床罩,你看,是血跡,被單和床單上都有血跡斑斑。他忘了,他都忘了,是的,是的,我媽是在這床上割腕自殺,對不起,我忘了收拾。他急了,他是真的忘了,或者怎么說呢,他真是一點都不想記得。當他把母親遺體送走后,他惟一做的事情只是把床罩蓋上,其他什么都沒做。偶爾有個念頭想要進來整理,他幾次走進來,沉思一會又走出去了。
"你要我們睡在這里?!"美優帶著淚眼看著他,"這床單都發出惡臭,你從來沒注意嗎?"沒有,他搖頭。"我真的沒注意到。"他用幾乎快生氣的聲音,"如果你不要睡這邊,你可以挑別間嘛,我又沒有逼你住這里。"維林用力伸手把沾了血跡的床單-把拉起,丟在地上,美優突然聞到惡心的惡臭,很快便沖到浴室去。
她在浴室里洗手洗臉,然后哭了起來。不知道哭了多久,她聽到他在敲門。她打開門,看到他那張無辜的臉,他似乎有點恍惚。他問她,"你可不可以幫我一起整理那間房間?"他說話時眼晴一直看著她,表情像個闖禍的孩子,擔心挨罵。拜托,你今年幾歲啦。美優心里嘀咕著,但她什么都沒說。
美優在浴室時便想過了,她只有兩條路,一是跟他一起生活在這個陰魂不散的房子里,二是永遠離開這個可憐的家伙。她的直覺告訴她,應該是第二條路才對。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好,如果要收拾的話,她對他說,我只有一個條件,我們現在必須就開始動手整理,必須整理得干干凈凈。"你不覺得這樣你爸媽在那邊會更高興一點嗎?"
維林笨拙地握著美優的手,久久沒說話,然后他努力擠出了一句:你住下來好不好?如果可以的話,永遠住下來好不好?美優看他講得那么困難,好像在演戲說臺詞似的,在任何想法還沒出現以前,她實在忍不住便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