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汪洋險不還

邱浩興

28歲的喬納森·斯托克頓是福音派新教會的一名年輕牧師。這一天，他站在夏威夷大島的海岸線邊，抬眼上眺，目光掃過一塊塊熔巖地，一直望到科哈拉山腳邊的綠色丘陵。一朵朵白云在地平線上空徘徊，山峰朦朦朧朧，但陽光普照，預示著海上是壯麗的晴天。

斯托克頓身材高大，體魄強壯，輕輕松松地往皮劃艇上裝著東西。他捆扎著備用槳、救生衣、鋪蓋和幾只水瓶，然后又塞進一小袋干衣服、幾本書和一條鑲著銀邊的地毯。他仔細地把手機包好，防止進水，然后同食品一起放進干衣袋。食品是好幾塊牛肉干和塞得滿滿的一小袋菠蘿干。

斯托克頓已在島上居住了三年，三年中他進行了多次旅游。這一天他決心開始度過同樣神奇旅途中的第三天。不過，這一次意義特殊，因為這將是他最后一次航海。斯托克頓最近已答應到他已故的父親與他人合作創建的亞利桑納州菲尼克斯的一個教堂去作牧師。長達一周的旅程是他獨自一人同自己所鐘愛的海島作告別的時間。

他猛推主槳，把17英尺長、3英尺寬的皮劃子推人馬諾角上流方向的波浪，然后跳上已扯起風帆的小舟。他是一名經驗豐富的水手，知道風平浪靜下面潛伏著危險。如果誤入了浩大的阿萊努伊哈哈海峽，海流會把他順著夏威夷大島的下風海岸一路沖過去，會沖到位于夏威夷和日本之間一處稱作“不知什么地方中間”的海域。在那兒，鬼船(由于火災或損壞而被遺棄的巨型油船)躲過搜救人員，在大海中漫無目標地漂流。

安全起見，斯托克頓緊貼著海岸航行，時刻提防著風暴會突如其來地襲來。大島上兩座幾乎14000英尺高的大山——冒納凱亞和冒納羅亞高高聳立在右舷方向的大陸塊上，其雄偉壯麗令斯托克頓肅然起敬，山腳邊是光禿禿的黑色熔巖，高處是綠色的植物。令他興奮不已的還有，在小舟底下有金黃與天藍色相間的蝴蝶魚竄來竄去，舟旁還有一條蝠鲼在游弋。

大約航行了5個小時，海上起了風，聚攏的烏云遮住了太陽，發威的海水迎面刮到斯托克頓的臉上。斯托克頓迅速調整風帆，然后拼命劃槳。風暴猛烈襲來，冰冷的雨水撲打著他。突然，一個海浪掀翻了皮劃子，斯托克頓感到海水正在把他吞沒。

他迅速浮出水面，猛然撲向被掀翻的皮劃子。面對嘩嘩的大雨，他鎮定自若，把皮劃子正了過來。皮劃子一正過來，沒在水下的風帆鼓了起來，頓時就乘風飛駛起來。

一瞬間，在40英里時速的陣風吹送下，皮劃子似箭一般向公海飛駛而去，斯托克頓死死抓住皮劃子。他回頭望望漸離漸遠的海岸線，考慮放手，再設法游回岸去。但是，他沒有穿救生衣啊，而且他有把握爬進皮劃子，等暴風過后再劃回去。他選擇了與皮劃子呆在一起，可這是一個令他后來懊悔不已的決定。

斯托克頓的身體在海水中拖著，感覺很沉重，他一把接一把，慢慢向前挪動身子，到達艇艏。他猛然向上一躍，扯下風帆，把身子拖上了皮劃子。隨后，他迅速檢查了一下裝備，知道了自己的方位。他看到大島時心往下一沉，此時大島只是遠方一團柔和的綠土墩了。他意識到自己已漂離海岸有5英里，正漂向阿萊努伊哈哈海峽。他對自己說，如果能堅持住，明天我會劃回去。

天漸漸黑下來了，高高的海浪拍打著小舟。斯托克頓一次又一次地被拋人太平洋咸澀的海水中。他每次把皮劃子正過來，雙臂、胸部和雙腿都被粗糙的表面刮傷或劃破。他感到皮膚灼痛，擦一下就感到刺痛。小舟翻了有30次以后，他索性就不數了。鋪蓋，風帆、備用槳已全被沖走。有幾次累得實在無法爬進皮劃子，他就靠在皮劃子上，把自己6英尺1英寸高、208磅重的身體順船底擺成同樣姿勢，使他的雙腿不會懸掛在下面，因為這片水域有虎鯊出沒。

他渾身疼痛，筋疲力盡，極度瞌睡，但睡眠可能暗藏殺機，一個兇猛的大浪很可能會把他同皮劃子分離開。于是，他給手表定了鬧鈴，每2分鐘響一次，使自己不會昏睡過去。

突然，一艘大型日本駁船駛了過去，但他沒有照明彈，無法發信號。在幾乎是滿月的光線下，日本駁船就像是鬼船。再過去400碼的話，駁船就會撞上他，斯托克頓眼睜睜地看著它消失了。

第二天(星期六)早晨，天放亮時，風已平，浪已靜。斯托克頓發現自己的牛肉干和菠蘿干浸泡在海水中，他試著嘗了一嘗牛肉干，卻怎么也咽不下去。他喝了一大口水，剩水已不足一升了。

大島還依稀可見，相距大約15英里以上，這一距離使斯托克頓感到慌張。為了準備在太陽下劃一整天的槳，他穿上了黃色油布雨衣、長襯褲和淺綠色的襪子，戴上了劃槳手套，頭上戴上了一頂有帽帶扣的軍帽。他掏出了手機，試試能否打通，但沒有成功。

不過，他仍以為只要肯花時間是可以到達岸灘的。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斯托克頓拼命劃著槳，汗水從軍帽下、油布雨衣下淌了下來，刺痛著傷口。他暴露在外的臉部、踝部和手腕處因為受太陽照在水面上的反射光而起了水泡，雙臂感染了，腫脹得疼痛難忍，他仍一刻不停地劃著。

太陽快下山時，他的皮劃子繼續順著強勁的海風向西南方漂流，越來越偏離陸地，進了“不知什么地方中間”。斯托克頓又一個晚上痛苦地醒著沒睡，盡管經常被掀翻，但努力頂著海流堅持住。到星期天早晨，他已連續24小時粒米未進，他再次想到了泡水的牛肉干，但又否定了。他仔細定量使用自己的飲水，整個上午劃著槳，但不見成效。有時，斯托克頓歇一下試試手機，到了中午時分，電話竟然接通了。

他的911呼救電話被轉接到海岸警衛隊軍士賈斯廷·阿科斯塔。阿科斯塔聽到呼呼的風聲中有一絲微弱的尖叫聲，他知道呼叫聲隨時可能中斷，全神貫注地傾聽著，而斯托克頓的聲音時斷時續。

兩個人互通了姓名。阿科斯塔把這些詞語拼湊在一起，判定了斯托克頓的出發路線。他認識到皮劃子此時離岸約有20英里。

斯托克頓聽上去真的絕望了。“賈斯廷，情況很糟糕，沒有多少水了，要被太陽烤焦了。”

“喬恩，頭上有飛機飛過吧?”

“沒有，沒有飛機。”

電話聯系中斷了，但阿科斯塔是個受過搜索與救援訓練、十分熟悉大島情況的當地人，做事有頭腦。如果頭上沒有飛機，那么斯托克頓現在位于科納國際機場之南。他現在離岸20海里，那他正在強勁的海流中漂流著。

幾分鐘后，阿科斯塔聯絡了一架C—130飛機，不久又聯絡了一架HH—65直升機，開始在科納以西稍偏南處進行梯式坐標方格搜索。

同阿科斯塔通話提起了斯托克頓的精神，但他的身體情況已經惡化。每次他用發腫的手抓起槳，反反復復把皮劃子正過來，爬進去，挫傷了胸部、雙肩的肌肉，他感到呼吸沉重，饑餓、口渴折磨著他，但所剩只有幾小口水了。

斯托克頓一動不動地坐在皮劃子中，看著一群群海魚在閃爍的冷水中游戈，心想要能潛入其中，一起漂走是多么愜意。死亡最終會降臨每一個人，父親走了；自己要去那里將不會孤單的。但是他不得不看穿這一點。那是信念的內容之一。他想像著外祖母慢慢走著，母親滿臉淚痕，他祈

禱會出現奇跡。

賈斯廷23歲，剛結婚，有一種使命感、目的感，因而成了斯托克頓的生命線。他每20分鐘收到斯托克頓的呼救聲，但有時只能聽到風聲。在與斯托克頓第一次通話2小時后的第5個通話中，阿科斯塔聽到了一個微弱的聲音。

“現在可以看到冒納羅亞山。”

這位海岸警衛隊的軍士迅速計算著。這是7月份，太陽在瓦胡島上的卡埃納角下山。“喬恩，把臉對著太陽，”他高聲喊叫著，“再看看現在山在哪個方向?”

“在我右肩上方。”

阿科斯塔把搜索方向朝南移動了一點。

在下一次盡管只有幾秒鐘的通話中，斯托克頓轉達了可以看到冒納凱亞山頂上的天文臺。阿科斯塔的希望一下跌落下來。要看到天文臺，你必須離得很遠很遠。

夜幕降臨，斯托克頓準備度過備受折磨的黑暗。盡管自己處于痛苦的狀態，他情不自禁被天空的奇景所折服，星星像鉆石一樣在他頭頂上空閃閃發光，銀河似抖動著炫耀的熏衣草。斯托克頓已熬了48小時沒有合眼，開始產生幻覺。

阿科斯塔召回飛機，進行加油并讓機組休息，然后他專心致志地忙碌著。在整個星期天之夜，他從計算機中檢索天氣、風力路線圖、海流的數據。他反復校聽與斯托克頓通話的錄音帶，仔細傾聽有無漏掉什么線索，把每一句話都記下來。他利用自己敏捷的腦子中的每一個訣竅，把零零碎碎的線索拼湊在一起，標成一個坐標方格。黎明前的第一抹光線來臨之前，C—130飛機、HH—65直升機，還有一架海軍飛機，一起恢復了搜尋。阿科斯塔希望能碰上一絲運氣。

星期一早晨7時，阿科斯塔的值班結束了，但他不能離去。他想到了一個主意。手機服務臺會記錄下每一個打出的長途電話。為了進一步幫助自己確定斯托克頓的位置，阿科斯塔打電話給斯托克頓的載波服務臺，詢問有無蜘絲馬跡，是哪個信號臺在轉接他的電話。令他吃驚的是，沒有任何通話記錄。

接著，電話鈴響了。斯托克頓叫了起來：“有一架紅白相間的飛機從頭上飛過。”這正是阿科斯塔派出的搜索隊。

“把臉對著太陽，喬恩。飛機在什么位置?”

“在山和太陽之間。”

阿科斯塔通告了飛機，機組立即轉向返回，并投了照明彈。但是，斯托克頓一點沒有看到照明彈，機組也沒有看到斯托克頓。斯托克頓的手機沒電了，他失去了同阿科斯塔的聯系。

星期一上午晚些時候，阿科斯塔繪制好一張2500英里的新坐標方格表后，筋疲力盡地離開了崗位。根據前一次通話，阿科斯塔認為斯托克頓已漂進了無法尋蹤的浩瀚的太平洋中。

星期二天亮之前，海軍軍士加利·菲利普斯和機組其他11名人員登上了P—3C“獵戶座”巡邏機。使用阿科斯塔的方格坐標搜尋了一整天之后，菲利普斯懂得要找到斯托克頓的機會極為渺茫。水手無法再生存多長時間了。機組人員一小時又一小時地盯著空曠的大洋，也身心倍受壓抑。但菲利普斯給了最好的鼓勵：“我們將盡最大的努力。情況還難以預料。”

斯托克頓神志迷迷糊糊，已無法坐起，準備以寫遺囑來度過這一天。他從干布袋中取出一支鋼筆。隨后又伸手取出圣經，因為海水使書頁粘在一起，他用浮腫的雙手笨拙地把書翻開，翻到關于心態那一頁。他開始祈禱。當他祈禱結束抬起頭時，一架飛機正從水天線上空向他飛過來。

菲利普斯軍士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空中飛行了6個小時，他終于看到了斯托克頓。“他在那里。”一艘蠅頭大小的紅色皮劃子和黃色油布雨衣不時在他視線中跳躍，一葉扁舟像舶籃一樣兜著一個垂死的人。飛機一連又來回飛了6次，菲利普斯才再次看到斯托克頓。

斯托克頓看著飛機從上空飛過，他的精神徹底崩潰了，淚水流了出來。但是幾分鐘后，飛機又飛了回來。他拖出地毯，痛苦地站起身，試圖揮一下。飛機來回飛了幾趟之后，斯托克頓看到它“徑直向小舟靠近，以30度角左右正對著我飛來”。

接著，飛機在他上方進行8字形飛行，意思是：我們不會離開你了。我們將把你接回家。

一架由瓦胡島派出的海岸警衛隊直升機，朝海上飛行了100英里來進行搭救。機組人員放下一套索具，把激動不已的皮劃艇手吊上了飛機。救援人員說，要是喬恩·斯托克頓的油布雨衣不是黃色，皮劃子不是鮮紅色，他將已經死在“不知什么地方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