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素福·卡什

優素福·卡什走到丘吉爾面前，帶著他心愛的照相機和經年拍攝積累的自信。他的請求自然而堅決：“閣下，我希望在這一歷史時刻為您拍照留念。”

這是1941年的12月30日，其時，德國侵略者正將戰火四處燃爆，英倫三島岌岌可危。那一天，英國首相丘吉爾和美國總統羅斯福抵達加拿大首都渥太華，參加加國總理邀請的眾議院演說。丘吉爾叼著雪茄，一派溫文悠然，全無“英格蘭斗犬”的暴烈威猛。卡什顯然不能滿足于這樣無神或不真的留影，于是突然上前，一句“對不起”的同時，迅即從丘吉爾唇間奪下雪茄。

被惹惱的丘吉爾怒目而視，左手叉腰即將發作。一瞬間，卡什按動快門。在把丘吉爾留在膠片的一刻，他也就注定成為本世紀最杰出的人像攝影大師。

了解攝影師的良苦用心后，丘吉爾和卡什如老友一樣握手，說：“你制服了一頭怒吼的獅子！”

這頭“怒吼的獅子”的肖像在當年的《生活》雜志發表后，其中傳遞出的丘吉爾威風凜凜、果敢堅定的氣勢，幾乎成了英倫反法西斯精神的象征。這張照片后來成為全世界被印刷次數最多的人像照片。

2002年7月13日，93歲的卡什在美國波士頓一家醫院辭世，身后留下包括那幅丘吉爾在內的大批經典傳世人像攝影作品。從此，人們將在懷念他拍攝的名人政要的同時，懷念卡什。

卡什在加拿大被稱為“渥太華的卡什”，據說許多到過渥太華的名人，都以能獲得一張卡什拍攝的肖像為榮。他的作品在西方被許多著名藝術博物館專柜收藏。世界出版界流行的一種說法是：“誰要想寫當代著名人物傳記，請到卡什拍攝的照片中去尋找標準吧。”

卡什1908年生于土耳其的阿美尼亞。1915年至1918年間，土耳其發生一場民族仇殺，他在1924年隨舅父避難加拿大。卡什在攝影上的愛好和天賦首先被舅父發現，于是被送到美國波士頓，師從著名攝影師格樂學藝。

格樂也是阿美尼亞人，每到夜間，他的攝影室便聚滿當地知名的作家、音樂家和美術家。卡什癡迷于這個“藝術沙龍”中名人們優雅非凡的氣質，由此萌生了拍攝那些影響社會和歷史的人們的夢想。他在1996年的一篇攝影散文中說：“我對平民百姓有無限興趣，但最使我著迷的，莫過于用相機將偉人的真性情充分展示出來。”

1932年，從美國回到加拿大的卡什在渥太華開設照相室，事業由此日漸成功。他一生拍攝過眾多聲名卓著的軍政領袖、知名作家、藝術家和演藝紅星等，其中包括12位美國總統、伊麗莎白女王、鐵托、戴高樂、赫魯曉夫、基辛格等。在政界王室之外，他往往選擇拍攝那些個性鮮明執著，并在各自堅持的領域卓有成績的行業先鋒或精神領袖，如海明威、蕭伯納、海倫·凱勒、愛因斯坦、畢加索等。

即使是最挑剔的人，也無不承認卡什的肖像完美無缺，并在光影層次間滲出醇厚的底蘊，其光線控制的精確和人物神韻的精彩達到了力透紙背和入木三分的境界。后輩攝影師對其多有模仿，但至今無人敢自比卡什。他和他的作品似乎已經成為一種象征，那種大氣平穩間滿蘊的典雅細節和安靜從容中放射的激情光彩，在日益沸騰超速的時代越來越顯得奢侈和不可企及。

業內人在討論卡什的技術時，輕易就能知道他常用一臺8×10英寸的大相機，配以結像十分清晰的愛克塔鏡頭，拍照時光圈縮得很小，并采用8×10英寸的大頁片。他們明顯地看到卡什在用光時與當時傳統的不同：卡什拍攝的人物，面孔大部分在陰影之中，但這些部分的層次卻不可思議地豐富細膩；他在當時創造性地把舞臺光應用于人像，使照片中呈現出戲劇化的氣氛和情節性的意境。卡什一般通過用光集中表現人物的頭部和手部，他喜歡以深色背景映襯肖像的莊重；同時，他照片中的人物，每根頭發、每個毛孔和每絲皺紋都栩栩如生。

但是，就攝影而言，技術和形式上的模仿并非難事，而臨摹不來的，在攝影之外。卡什說：“我的被攝者所具有的無窮魅力源于一種內在力量，這是隱藏在每個人身上難以形容的隱密部分，我的工作就是用膠片抓住它。”技術調焦之外，卡什更準確地與被攝者調節心靈焦距，他的每一個傳神肖像來自與其中人物心心相印的交流。

執掌照相機的同時，卡什曾把自己非凡的成功歸結為自學。他說：“我愛讀名人故事、傳記，也關心時事、政治。每天堅持不輟的自學，使我充分了解偉人們的性情、愛好。雖然我學的是攝影，但需要自學的東西很多很多。你必須去學習各方面的知識，才能把照片拍得豐富、飽滿。”

后來的人們，在那些凝聚著卡什景仰與羨慕的時代面孔和穿透時空的目光里，讀到的是卡什不甘平庸的心靈。那些人物本已自成經典，他們的肖像是為后世留存的參照和紀念。隔了歲月看去，總是傳奇，還有那個自信的聲音——

“閣下，我希望在這一歷史時刻為您拍照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