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雪峰山

軍人以服從為天職，警察亦然，然而，對于謝瓊來說，這種服從確實是建立在一顆忐忑不安的心上

謝瓊在1999年7月安化縣公安局干部競聘上崗填寫志愿時選擇的是到資江邊上一個派出所當所長，原因很簡單：那地方離老婆工作的地方近，僅十多公里路，上了公共汽車，一支煙的工夫就可以回到老婆身邊。

可謝瓊沒那么幸運，想去的地方偏偏沒能去成，一個誰都不愿意去的地方卻讓他給揀上了，那就是地處湘中雪峰山腹地的奎溪鎮。

這當然不是他自己想揀的。

局長蔡波才和政委李福民在考慮奎溪派出所所長人選時頗費了一番周折，“入圍”的七十多名干部竟沒有一人敢吃這只螃蟹──主動請纓出任這一職務。他們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只好“點將”了。

民警們在沒有“入圍”之前擔心自己入不了圍，可入了圍之后又擔心這“將”會“點”到自己頭上，因為奎溪那鬼地方萬萬去不得！

這也難怪，在此之前，奎溪派出所連續有兩任所長辭職，他們辭職時走得是那么義無反顧，跟公安這塊牌子都“拜拜”了。

這當然不能說是公安無能，只能說是奎溪那地方的“游擊隊”太厲害了。

奎溪鎮躺在雪峰山博大的懷抱里，是安化的“西大門”，與懷化市的溆浦、沅陵接壤。

奎溪這地方歷來社情、民情十分復雜，治安狀況不好，一度是縣里領導的一塊心病，縣綜治委曾連續兩年對該鄉鎮的綜合治理亮了“黃牌”，差點給予“一票否決”。

問題還不在于亂子出得多，關鍵的是問題出了以后從來沒有很好地擺平過，以致產生了惡性循環，禍水在奎溪鎮境內蔓延。

蔡波才、李福民在“點將”時當然不會亂點鴛鴦譜，“謝瓊”這個名字在他們的心目中徘徊了很久很久。

在此之前，謝瓊是小淹所的“副所”，這次很幸運，他競上了“正所”，這當然是憑他的實力和業績才有這么一種結果。

不過，那副瘦得風車架般的身軀，那張書生似的白凈凈的臉孔，那剛剛二十六七歲尚還顯得有些稚嫩的年齡，將這副非同尋常的擔子壓到他的肩上，未免有點殘酷。

讓局領導堅定這個決心的是奎溪鎮的黨委書記黃勝軍，他找到蔡波才：“讓謝瓊去試試吧！我在小淹當鎮長時，看他干得還可以，我想，他去奎溪也許不會讓你們失望。”

就這樣，謝瓊被“點中”了。軍人以服從為天職，警察亦然，他只好卷起鋪蓋去雪峰山中走一遭了，至于這一遭是否能走得瀟灑，他心里沒有底，只得靠“上帝”保佑了。

告別妻子時，他的心情是沉甸甸的，此去奎溪，離家二百余里，回來一趟不容易，他囑妻子自己保重。

妻子雖然口里說你放心去吧，但那顆心也就從此得經常打秋千了。

在謝瓊到任之前，奎溪派出所已有好幾個月沒有所長了。當他與教導員肖俊國走進派出所時是滿眼荒涼，坪里雜草叢生，室內蛛網密布，整個派出所籠罩在一片灰塵的世界里。

謝瓊上班后，給他最初的感覺是，來派出所求助的人不多但來討債的人特多，什么水電費、電話費、汽車維修費、店子里請客的開餐費……派出所究竟欠了人家多少錢，他心里沒有個底。只知道討債的人幾乎每天絡繹不絕，謝瓊也就每天應接不暇。

基層副職的競聘結束了，何世勇被派到奎溪所當了謝瓊的副手。何世勇原來是縣局特警隊的特警，二十六歲，有一身好武功，是一九九七年全省巡警散打武術比賽六十公斤級第一名獲得者，局黨組派他到奎溪來協助謝瓊可謂用心良苦。

不久，從其他所挑選來的兩名民警陳光明和陳燁也相繼到位。隊伍雖然不大，但十分精干，有了這幾位搭檔，謝瓊心里踏實了許多。

不信任到信任之間是一道鴻溝，而這道鴻溝并不是不可逾越的，如果把握得好，只需要做上一件兩件讓群眾揚眉吐氣的事就可以跨越過去

如果說派出所只是目前困難多點的話，謝瓊還能忍受，但另一種處境卻使得他忍無可忍。

那是才進奎溪不久，他要去縣局開會，搭上了一趟奎溪到縣城的中巴車。車開出不遠就被一輛拋錨的大卡車堵在路中央。

過了一會兒，四名去縣城的旅客上了中巴車。可四名旅客剛剛上車，又一輛開往縣城的中巴車差點吻到前一輛中巴車的屁股。

“車是排了‘點’的，你懂不懂規矩！”后面的司機將前車的門擂得山響。

“下去，下去，搭后面的車去！”車上的司機不知是膽怯還是姿態高些，連忙勸那四名旅客下車。

“我又不是沒錢給你，我愛搭誰的車就搭誰的車！”四名旅客不肯下車。

“人可以不下車，但車費錢給我，四八三十二塊，快點！”車下的司機一臉兇相。

“給一半行不行？”車上的司機在討價還價。

“不行，一個子兒也不能少！”

“好、好，給二十五塊算了。”

“你嗦什么，說三十二就三十二。”車下的司機很不耐煩，沒有半點商量的余地。

大卡車排除了故障開走了，謝瓊也實在看不下去了，便擠到前面，對車下的司機說：“人家退到這個地步了，你也該滿足了。”

“你是什么人，管什么閑事！”車下的司機越吼越來勁。

“我是新來的奎溪派出所所長，就是要管管這件閑事！”謝瓊的口氣也提高了些。

“派出所有什么了不起，奎溪那么多打搶做賊的你沒去管！”車下的司機對這位新所長一點也不恭維。

“派出所有啥用，還是去叫‘賽民’來。”車上的司機如是說。

不一會兒，那位名叫“賽民”的人被叫來了，他朝前面的司機揮了揮手，說了聲：“你走吧！”司機立即發動車子走了。

后面的司機竟也沒說什么，默默地回到自己的車上發動了車。

事情就這么快、也這么簡單地擺平了。

謝瓊氣得差點吐血，心里直罵娘，這難道只是對我謝瓊的侮辱？分明是對法律的蔑視！

不過，他當然不能完全遷怒于那兩名司機和那位“賽民”，這件事只不過是代表了奎溪人一種心態，也是奎溪社會治安狀況的一個縮影，警察在奎溪人心目中的形象不過如此！

謝瓊從縣局開完會回來之后，一連幾個晚上都沒有睡好，他沒有想到，這鬼地方人們對警察的印象竟是如此之壞。看來，人民群眾與警察之間，已經存在一道巨大的鴻溝。

而要逾越這道鴻溝，必須重塑警察形象，要重塑警察形象，需要扎扎實實地做幾件讓人們看得到、摸得著的“事”。

奎溪這地方一度地痞地霸橫行，一旦出了事，出來幫助“了難”的人物大有人在，因此，許多人有“事”不愿意找警察，而是熱衷于找那些惡勢力的頭面人物“了難”。

龔高文在奎溪這地方算得上個人物。

龔高文有他自己的生存方式，起先是干一些偷雞摸狗的小勾當，吃吃“窩邊草”，一般往往是晝伏夜出。后來他發現這樣干太累，收益又不高，便公開攔路敲詐勒索，明目張膽地在公路上攔住人家的車要“煙錢”，人家不給就大打出手。不知是什么原因，他的這種干法竟屢屢得手。他究竟搶過多少錢，打過多少人，也從來沒有人統計過，

龔高文也栽過，那是他與一伙人去附近一家國有礦山偷銻砂，結果，他與那些伙計一道連人帶砂被堵在礦井里了，礦保衛科和當地派出所里的人將他們捉住了。后來，他被勞教三年。

誰知這家伙禍不單行，勞教還不到一年，他發現自己的鼻腔里有些不適，后來竟發現鼻黏液中帶血，勞教所為他作了檢查，診斷是鼻咽癌。這一下他傻眼了，要知道，癌癥在一定意義上是死亡的代名詞，是個多么可怕的字眼。不過他很快因禍得“福”，因為按規定癌癥患者是不宜收教的，他被提前解除勞教。

龔高文家里窮得叮當響，自然沒錢給他治病，也許治了也白治，反正他認為自己是一只“破罐子”了，“破罐子”可以隨便亂摔。

隨之而來的是他產生了兩種“優越感”，一是因為他是個癌癥患者，遲早是個“死”字，活一天算一天，因此他不懼怕死，什么事想干就干；二是因為他已經“懂法”了，知道癌癥患者是不可以坐牢的。他認為他的這兩張“王牌”從某種意義上講是自己擁有了一種寶貴的“無形資產”。

有了這兩張“王牌”，他便有了一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態勢，他“看中”了誰，誰就得無條件地滿足他的要求，稍有不如意，輕則免不了一陣拳腳，重則便嚷著要殺人、放火。

父母親自然拿這么個兒子沒法，剛想開口教訓他，他早已把拳頭舉得老高：“兩個老不死的，多什么嘴！”

“前世造孽呀！”父母親只好嘆口氣走到了一邊。

有人抬出派出所來威脅他，他眼睛一橫：“派出所有什么了不起？他敢管我，一包炸藥響了它！”

不過，龔高文雖然很“橫”，但是很講“義氣”，他說，為了朋友可以兩肋插刀。

正因為如此，求助龔高文“了難”的人還真不少。

龔某與李某在同一礦山各自承包了一個礦井，不知什么時候兩人為爭奪礦石鬧起了矛盾，而且越鬧越僵，龔真想把李狠狠地揍一頓，但又擔心自己搞不過李，到時“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

于是，他想到了龔高文。

龔高文見有人上門來求，頓覺蓬蓽生輝，臉上有光。這既是一個施展“才華”的好機會，又是一宗有利可圖的好買賣，他一口應承，慷慨出山，一副很仗義的樣子。

龔高文在白揚場集市上見到了李某。龔高文大大咧咧地走上前去，陰陽怪氣地說：“李先生，你發財了，能不能借點錢給我抽煙。”

李某見是龔高文，脊梁上像有一條蟲在爬似的不好受，連忙一邊招呼，一邊想開溜。

龔高文見李某想溜，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扭住他的前胸，照著他的臉就是一拳：“想開溜是不是，老子看得起你才找你！”

李某鼻孔噴血，眼冒金花，天旋地轉，知道碰上鬼了，連忙求饒：“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龔高文這時卻不想跟他“好說”，掄起拳頭只幾下就把李某打倒在地，李某抱著腦袋在地上打滾。

“打架了！”呼地一下圍攏了許多的人，把個本來就很擁擠的鎮區街道堵了個水泄不通。

關于龔高文的“故事”謝瓊聽過不少，早就想見識見識他。

聽說是龔高文在滋事，謝瓊一肚子的氣沒法出，正好想找個機會露一手，盡管他知道龔高文不太好惹。

在接到報警幾分鐘之后，他急忙叫了何世勇等幾個人就往集市上跑，龔高文正在旁若無人地逞著淫威。

謝瓊和何世勇分開眾人，動作十分麻利，幾個利索的動作就把龔高文放翻在地。

“媽的，老子不惹你就算你是很幸運的了！”他一從地上爬起來，朝謝瓊臉上就是一拳。

謝瓊一手擋過他的拳頭，順勢一腿又將他掃倒在地。何世勇那兩只鐵鉗般的手狠狠地鉗住了他的兩只胳膊。

“哎喲，媽媽呀，骨頭都碎了，痛死我了！”龔高文殺豬般地嚎叫起來。

他被帶進了派出所，望了望謝瓊，這個瘦個子警察眼里透著灼人的威嚴，令人想起了傳說中的閻羅與判官，他兩眼又直直地望著何世勇：這家伙的手好重，捏著自己胳膊時那骨頭在吱吱作響，好像就要斷裂似的。他感到面前是一種從未體會過的威脅，他真有一種后怕，仿佛剛才是死里逃生。

“聽說派出所管你，你要送派出所一個炸藥包是么？”謝瓊的話有些冷中帶諷。

龔高文心里不服，但嘴里不敢再硬。

“我可以告訴你，你若有種送炸藥包來，我就有本事讓你腦袋開花！我的槍可不是吃素的！”謝瓊一本正經，根本不像在開玩笑。

好死不如賴活著，盡管龔高文自稱不怕死，但真的死到臨頭時他還是充滿恐懼。他知道謝瓊手中有槍。心想自己落到這些人的手上，不就是人家手上的一個面團，想把你做成什么還不是小菜一碟。

“不敢，不敢。”他的腦袋像搗蒜似的。

見龔高文“軟”了下來，謝瓊的態度也緩和了許多，同他講了許多他能聽得懂的道理。

龔高文又似乎感到了另外一種光明，如果自己不再犯事，警察肯定是不會跟自己過不去的。

龔高文最后還是回去了，但回去之后，一連幾天都沒有出門。

派出所敢管龔高文的事一下子在奎溪鎮傳開了，于是一片嘩然：別看這新來的所長像個小白臉，膽子卻是大得出奇！

那天搭車“冒犯”謝瓊的兩位司機知道這件事后，便主動找上門來賠不是，說是那天有眼不識泰山，硬要拖上謝瓊去店子里喝一杯，謝瓊謝絕了，笑了笑說：“喝酒就不必了，只希望你們以后有事還是找警察，不要去麻煩‘賽民’了。”

兩位司機笑了，但笑得有些尷尬。

說來也怪，那位“賽民”從此也很少出頭露面了。

怕是沒有出路的，怕死就不當警察，當警察就不怕死。與其窩窩囊囊地呆在這個位子上，倒不如干“炸”了事，痛痛快快地離開這個地方

奎溪鎮有個全縣有名的奎溪坪，我們稍微往前翻翻它的歷史。

一九九六年七月六日，奎溪鎮幾十名黨政干部前往奎溪坪宣傳“三收”的有關政策，遭到數百名群眾的圍攻，十三名干部被打得鼻青眼腫回來。

一九九七年，奎溪坪發生了一起尋釁滋事案，幾名年輕人攔住一輛外地車，問司機要“煙錢”，隨后就打了起來。接到報案后，當時那位氣壯如牛的所長親自帶領民警上案，結果案未辦成，倒挨了一陣拳腳，氣得脖子脹得老粗回來。

一九九八年秋，兩名奎溪坪人在外搶劫作案之后逃回了奎溪坪，繼任的另一位敢作敢為的所長，決心將犯罪嫌疑人繩之以法。進村后人是很快抓到了，因為他們若無其事地呆在家里，但要將人帶出村時，呼哨一聲攏來了一大群人。

“想帶走人？我們奎溪坪還沒有開過這樣的張！”一把鋒利的刀子架在所長的脖子上。

好漢不吃眼前虧。面對這種架式，面對黑壓壓的一大群人，所長只好下令：“撤！”

自此以后，奎溪坪的事情沒人敢管，成了典型的“失控村”。

謝瓊打算“鉆”到里面去解剖一下，看看奎溪坪究竟中了什么“魔”。于是，他與何世勇下到奎溪坪村蹲點。他們與村里的村民們套起了近乎，一些年輕人聽說何世勇是全省公安系統的武術散打冠軍，也對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紛紛要求拜他為師。去得勤了，兩人在村上也就交了不少朋友，一些年輕小伙子還一口一個“師父”地跟著何世勇習起了武。

奎溪坪村離派出所不很遠，許多奎溪坪人到鎮上來辦個事，也喜歡到派出所來坐坐，聊聊天。

謝瓊對他們來派出所總是滿面春風，熱情地端上一杯茶，遞過一支煙，又親切地讓座，到了吃飯的時候，就請他們吃上一餐便飯。

謝瓊與何世勇到了村上，也是毫不講客氣，走到哪家，就在哪家吃飯喝茶，儼然成了一家人。

漸漸地，奎溪坪的情況在謝瓊心中有了數。奎溪坪之所以失控，主要是兩個犯罪團伙在作怪，一個是以龔大為首的“了難公司”，專門為別人“了難”。另一個就是以龔四等人為首的“十八羅漢”，這是個專事搶劫、敲詐勒索和尋釁滋事等犯罪的團伙。奎溪坪的“事”大部分都是他們干的。

謝瓊還了解到，奎溪坪的一千多號人中，其實跟著他們跑的也只有一小部分人，大多數人對他們的所作所為十分反感，有許多人甚至還是他們的受害者，對他們是敢怒而不敢言。

謝瓊在經過周密考慮之后，決定從四個月前的一個案子查起，從而打開突破口。

事情還得從張浩龍談戀愛說起。

張浩龍是奎溪鎮歐湖溪村人，他與奎溪坪村的Ａ姑娘談對象已有大半年時間，正進入了熱戀季節。

熱戀的情人自然來往頻繁，花前月下，甜言蜜語，山盟海誓，他們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可一場美夢還剛剛開始就讓人給攪了。

一天，兩名年輕人找到他，他們自報家門，一個叫龔宜，一個叫龔瑤。

張浩龍被兩名年輕人告知：“你談的對象Ａ姑娘原是龔大的對象，你乘人之危，奪人之愛，這件事你得擺平一下。”

張浩龍如墜霧里云中，他從來沒有聽說過Ａ姑娘從前談過對象，真是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來，他一時不知所措。

“要么你放棄對象不搞了，要么你就拿一千三百三十元來，我們替你去擺平，條件如此寬松，我們想你應該能夠接受。”對方不緊不慢地說。

“談對象是雙方自愿的，我想，我沒有什么需要你們擺平的。”張浩龍稍微回過神，認為這里面有“鬼”。

“真是不識好歹！不給錢你以后別想進奎溪坪！”對方霎時露出了一副猙獰的面孔。

“我實在拿不出錢來，請你們放過我吧！”張浩龍知道撞到“鬼”了，硬是硬不過他們的，轉而一個勁地哀求。

可二龔不相信眼淚：“沒錢，看家伙！”話音剛落，張浩龍身上早已挨了幾腳。

張浩龍沒法，在拳腳的威脅之下只得寫下了一張一千三百三十元“師父錢”的欠條，可自此之后，他再也不敢去奎溪坪了，與Ａ姑娘的愛情被一紙“欠條”無情隔阻，兩人雖然近在咫尺，卻如隔天地。

龔宜、龔瑤當然拿著那張“師父錢”的白條沒用，這張白條無論如何也要讓它變成實實在在的鈔票。但張浩龍一直不露面，“紙”變錢的目的一直不能如愿。

一個不是機會的機會來了，那是一九九九年五月的一天，張佑龍從鎮政府辦事回去要經過奎溪坪，這事讓龔宜、龔瑤知道了。

張佑龍是張浩龍的哥哥，弟弟的事就是老兄的事，找他“兌現”沒錯。

一輛從白洋場開往歐湖溪的中巴車在奎溪坪被攔住了，張佑龍被從車上拖了出來，一張白條子在他面前一晃，你弟弟的“欠條”，你替他“兌現”算了。

張佑龍剛說半個“不”字，一陣雨點般的拳頭就砸到了身上，他便只有高呼“救命”的份兒了。

事后，張佑龍雖然去派出所報了案，但當時所里已經沒有所長，案子也就拖下來了。

謝瓊覺得這個案子很典型，雖然是“陳案”，但新官不能不理舊事，他還是決心查一查。

可查著查著，發現事情越來越復雜，遠遠不是案件本身所表現的那么簡單。

龔宜、龔瑤不是奎溪坪村人，是鄰村達坳的。他們之所以那么囂張，全仗他們身后有奎溪坪一大幫哥們兒作后盾。

但一提起在奎溪坪抓人，有的人直搖頭：“難！”

鎮上的領導也有些擔心，一再叮囑謝瓊要小心從事，案子查破了，如果進奎溪坪抓人，千萬要慎之又慎，不能再出亂子。

謝瓊不這么認為，怕是沒有出路的，怕死就不當警察，當警察就不怕死。人往往是這樣，你越怕他，他就越大膽地騎到你的頭上拉屎拉尿；你偏偏找他麻煩，也許他會看到你的影子都怕。萬一把事情弄壞了，那就痛痛快快地離開奎溪，也比窩窩囊囊地呆在這個位子上強。

案子雖然發生四個多月了，但要查清這樣一件案子還是不困難的。對龔宜、龔瑤他們的調查很快就告一段落，這當然是在沒有打草驚蛇的情況下進行的。

抓捕龔宜時沒費多大勁，因為他優哉游哉地呆在家里，事情過去四個多月了，派出所壓根兒就沒有過問這件事，自己的“白條”還沒有兌現，想不到到了這個時候派出所還找他算賬。

那天晚上九點多鐘，幾名民警踏進他家里的時候，他正準備上床睡覺，民警將他拖上警車時，他還掙扎了一陣子，但明顯地感覺到，這幾名警察出手不同尋常，知道掙扎也沒用，便乖乖地跟著走了。

可到龔瑤家里時，龔瑤卻沒了蹤影。謝瓊有些著急，“草”已經打了，“蛇”一定會驚動，如不快點找到龔瑤，到時結案都困難。

不過，有人反映，龔瑤已經去了三十公里外的馬路口鎮。

時間已是深夜，何世勇二話沒說，與另一名民警立即驅車馬路口。

馬路口派出所民警給予了很好的配合。好在馬路口是個小集鎮，將所有旅店地毯式地查一遍，還不到兩個小時。但非常遺憾的是，龔瑤仍然沒有蹤影。回到奎溪所里時，天已微明。

就在這時，獲得一條重要線索：龔瑤已經去了縣城，今天已約定龔某去縣城會面，準備一同去廣東打工。看來，這條“蛇”確實已被驚動！

線索還提供了龔某的特征，矮個、黑臉、患有支氣管炎疾病。

折騰了一個通宵的何世勇很想美美地睡一覺，但一個十分疲勞的獵人只要看到了“獵物”的影子，這覺是無論如何睡不下去的，他很快換下了自己身上的警服。

從奎溪開往縣城的中巴車就要開動了，一個黑臉膛、矮個子、喉嚨里扯著“風箱”的中年人連呼“搭車”，說著，一路咳嗽著上了車。

中巴車翻山越嶺地在那條山區公路上蹦跳了兩個多小時，駛抵縣城汽車站。

一個背著簡單行李的年輕人早就守候在那里，車剛停穩，車上那位扯“風箱”的人與車下的人就興奮地招呼起來。

何世勇不動聲色地靠上前去，車下的龔瑤讓他逮了個正著。

龔宜、龔瑤的落網，使得奎溪坪那個專事搶劫和敲詐勒索的團伙露出水面，龔家中、龔興旺、龔學兵、龔練兵、龔擁共等十多名犯罪嫌疑人相繼暴露，數十起積案得以偵破。

畢竟還是失道寡助，即使是最兇狠的犯罪嫌疑人也還是怕“硬”。的面對派出所的凌厲攻勢，奎溪坪的“了難公司”、“十八羅漢”兩個犯罪團伙相繼土崩瓦解，團伙成員們一個個失去了昔日的兇狠，驚慌失措，十分畏懼，他們不得不承認：別看這位所長白臉書生似的，可厲害得狠。

謝瓊在掌握火候的基礎上，逐個逐個地將他們請進了派出所。由于這種“請”是建立在廣大群眾支持和有充分準備的基礎上的，所以，整個“請”的過程沒有出現拒捕和暴力抗法事件，不到一個月時間，犯罪嫌疑人就進去了十多個。

部分犯罪嫌疑人聞風而逃，還有少數犯罪嫌疑人見大勢已去，便紛紛主動向派出所投案自首。

奎溪坪的天從此晴朗了許多。

一個地方的社會治安秩序不好，直接關系到當地的形象，而一個地方的形象不好，我這個負責一方平安的派出所長也就很沒面子

那是二OOO年的一個秋日。

夕陽西下，天空映出了多姿多彩的晚霞，一輛“東風”牌大卡車不停地鳴著喇叭往溆浦方向駛去，從三名年輕人身邊一擦而過。

“哎喲，我×死你娘，你的反光鏡把我的耳朵都刮掉了！”張勇民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一飛身跳上了汽車駕駛室旁的踏板，一拳朝駕駛室內捅了過去。

“停車！停車！”龔楚輝、龔奇兵也跑上來幫著攔車。

卡車司機慌了神，連忙停了車，提出來是否要送他去醫院檢查。

“誰跟你去醫院檢查？賠點錢算了！”

“我能不能看看你的傷？”

“去你娘的，不拿一千塊錢來，你今天別想走動一步！”張勇民一手扭住了司機的衣襟。

“我今天實在沒帶錢在身上。”司機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不見棺材不掉淚，不給點顏色是不會數票子的！”張勇民招呼龔楚輝、龔奇兵一擁而上，要將司機拖下車來。

司機死死地抓住方向盤，不肯下來，但最終還是寡不敵眾，被拖下了車。

當然免不了一陣拳腳，不一會兒，司機鼻青眼腫，滿身傷痕，躺在地上高呼“救命”！

“不給錢？也讓你破點費！”砰砰啪啪，卡車駕駛室的玻璃被砸了個粉碎，然后，三個人扔下地上的司機揚長而去。

張勇民、龔楚輝、龔奇兵三個人作案時真會選擇時機。

那天，謝瓊他們所里的三名領導都去縣局開會去了，陳燁因有事也去了縣城，所里只留下民警陳光明一人值班。

陳光明接到報警是在半個小時之后，盡管只有一個人在家，老陳還是連門也沒有關就跟著司機出了門。

發案現場雖然不遠，只有一支煙不到的工夫就到了，但三名犯罪嫌疑人早已跑得無影無蹤。老陳按著人們的指點，朝三人逃跑的方向追了好一會兒，但除了累出一身臭汗之外，一無所獲。

老陳勘查了發案現場，并著手進行調查走訪，發現三名犯罪嫌疑人都是本地永興橋村人。老陳又一家家地走訪了犯罪嫌疑人親屬，交待如果他們一回家，就請親屬們勸一勸他們到派出所投案自首，爭取寬大處理。之后，他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回到派出所。

張勇民他們作案又不會選擇時機，他們作案時正是謝瓊他們在端掉奎溪坪那一伙犯罪團伙之后，對扭轉整個奎溪的社會治安躊躇滿志的時候，選擇這個時機作案豈不是找死？

謝瓊他們是第二天上午回到派出所的，聽了情況之后直罵娘。

省道1802線貫穿奎溪鎮全境。1802線是省城連接懷化市和大西南的一條重要通道。1802線在奎溪鎮境內彎彎曲曲，道路狹窄崎嶇，兩旁山高林密，人煙稀少。這里一度治安狀況不好，搶劫、敲詐勒索等案件時有發生。弄得過往司機無不提心吊膽，這里成了1802省道上的一段盲腸。

因為這里治安不好，外地人罵政府、罵派出所、罵警察無能便成了家常便飯。

謝瓊說：一個地方的社會治安秩序不好，直接關系到當地的形象，而一個地方的形象不好，也使我這個負責一方平安的派出所長很沒面子。

過去發案后也破過不少案子，但破案后，犯罪嫌疑人大部分潛逃，以致影響了打擊力度。一旦風聲過后，他們又卷土重來。所以這次謝瓊發誓，跑到天邊也要把他們弄回來，絕不留后患。

這天深夜，五個人全體而出，分別突襲了三名犯罪嫌疑人的家，但一無所獲，三個人都沒有回家。

謝瓊分析，三個人沒有搞到錢，不可能逃到很遠的地方去，要逃，他們必定還要搞錢，所以，謝瓊來了個明松暗緊，張網捕“魚”。

又是一天過去了，張勇民他們仍然沒有動靜，謝瓊倒是有些著急了，難道已經跑了？不過他還是相信自己的判斷不會錯。

就在謝瓊有些沉不住氣的時候，一個神秘的電話在晚上十二點的時候打來了，電話說張勇民露頭了，他打電話到一家路邊店里試探，準備借錢！

謝瓊高興得要跳起來，這證實了自己的猜測沒錯。他要店老板穩住張勇民，并立即讓何世勇悄悄地潛伏到店子里，來他個守株待兔。

可這天晚上張勇民沒有出現。第二天又過去了，張勇民還是沒來。這倒讓何世勇潛伏得有些不耐煩了：“這狗日的，到底來不來？莫非是吊我們的胃口？搞得我睡不能睡，面又不能露，真憋死人了！”

但目前撤是不能撤的，只好繼續“憋”下去。

時鐘嘀嘀嗒嗒地爬過了深夜十二點，喧囂了一天的公路趨向平靜，靜靜地躺在夜幕中。

一個黑影躡手躡腳地從小溪里爬上來，躥上公路，左顧右盼，然后接近了那家路邊店，“砰、砰、砰”叩響了店門。

“誰呀？”一陣響聲過后，門內傳出一聲似醒未醒的問話。

“我是張勇民，快開門。”門外的聲音顯得迫不及待。

“咣當”一聲，防盜鐵門打開了。張勇民前腳剛踏進門內，里面似乎有一股巨大的旋風，將他一下子“吸”了進去，他像做夢一般地成了俘虜。

張勇民是來借錢的，不想錢沒到手，倒是賺來了一副手銬。

張勇民對突如其來的變故沒有任何思想準備，戴上手銬之時，精神就已全面崩潰。何世勇問他今晚還有沒有同伙一起來，他說還有龔奇兵在外面小溪里的大石頭后面等著，事成后擊掌三下，然后兩人一起外逃。

何世勇趕緊電話通知謝瓊，謝瓊等人悄悄繞道來到店里，然后，將張勇民控制在店內，幾個人朝小溪里那塊大石頭摸去。

“啪、啪、啪”三聲掌聲過后，一個黑影果然從大石頭后面鉆了出來，幾個靈巧的身影飛快地撲了上去……

龔楚輝沒有與他們兩個同來，而是去煙溪一親戚家里借錢去了，他只給他們留下了一個7551×××的電話號碼，約定次日早上再聯系。

時間已是凌晨三點，此去煙溪是五十多公里的山區公路，道路崎嶇，山高路險，但此時亦是抓獲龔楚輝的大好時機，不能錯過。

謝瓊與何世勇等人很快上了那輛“北京”吉普，在夜色茫茫的煙奎公路上蹦跳起來，兩道雪亮的車燈時而躍上山頂，時而穿行在峪底。

凌晨五時，吉普車駛進煙溪鎮，煙溪派出所的民警被叫醒，隨即，電訊分局的門也被叫開，經查，7551×××的電話是本鎮陳竹村的一家公用電話。

他們連氣也來不及喘一口，就直撲陳竹。

陳竹村的農家散落在雪峰山區的溝溝壑壑里，龔楚輝究竟住在誰家不清楚。這時天還未完全亮，上哪兒找他成了一個難題，何世勇建議再來一次“守株待兔”，謝瓊認為主意不錯。

幾個人找到那家公用電話亭，何世勇就守在附近，吉普車拐過彎停在一個不顯眼的地方。

約莫早晨九點多鐘，一個年輕人哼著流行小調走進了公用電話亭，然后，他拿起了話筒。

“喂，龔楚輝！”何世勇親切地叫了一聲。

“哦！”年輕人爽快地答應了一聲。

何世勇緊緊地摟住了他，可龔楚輝一看，這位摟著自己“親熱”的人自己并不認識……

說來也怪，自張勇民等人進去后，奎溪鎮境內的公路上清靜了許多。

若干天后，受害的溆浦司機送來了一面錦旗，上面寫道：“人民的衛士，司機的親人。”

天地之間有桿秤，老百姓是那大秤砣，是好是歹，是輕是重，它都隨時衡量出你的分量，絕不會將你的功勞埋沒

一晃兩年過去了，轉眼到了二OO一年冬季。

一天，謝瓊和他的戰友們正在辦公室里開會，討論來年的工作計劃。

突然，一陣緊急的電話鈴聲驟然響起，謝瓊連忙抓起話筒，里面傳來一個急迫的聲音：說是在奎溪與溆浦交界的分水坳發生了一起搶劫案，一臺外地車輛遭到幾名持刀歹徒的搶劫，請求派出所民警立即趕往出事地點。

案情就是命令，謝瓊來不及作多少考慮，就指揮所里的所有民警立即跳上了那臺惟一的吉普車，朝出事地點飛馳而出。

幾分鐘后，警車駛抵離鎮區四公里遠的分水坳。

現場十分平靜，一臺掛著湘O牌照的警車停在路旁。

謝瓊他們跳下車來，感到十分納悶。

這時，從對方車上下來了三個笑容可掬的人，其中一人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說：“你們來得真快，只有六分鐘就趕到了。”

他們走到謝瓊面前，亮明了自己的身份，他們是益陽市公安局政治部的領導。

原來前不久，安化縣公安局將奎溪派出所推薦為市公安局表彰的“人民滿意派出所”，將謝瓊本人推薦為省公安廳表彰的“全省優秀人民警察”，為了進一步核實安化縣公安局推薦的準確性，益陽市公安局政治部決定對奎溪派出所和謝瓊進行微服私訪。

他們首先在奎溪鎮公路沿線發出了數十份民意調查表，對派出所的滿意程度進行了測評，測評的結果是奎溪人民對派出所滿意率達到95%以上。然后，他們將車開到分水坳后又向派出所報了警。

看到謝瓊他們一個個滿頭大汗，市局政治部的領導們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用教導員肖俊國的話來說，他們五個人來奎溪工作時，壓根兒就沒有想到過在這個地方爭“先進”，只是想五個人好好地相處一場，共同把奎溪這一片屬于人民的“天”撐下去。

筆者采訪謝瓊他們時，已是競爭上崗后整整兩年。據謝瓊和民警們反映：與剛走進奎溪時比，他們有一個明顯的感覺：就是如今當地人請派出所客的人多了（他們當然一一予以謝絕），與他們套近乎的多了，有事愿意找派出所的更多了。當他們走進奎溪坪，走近奎溪人中間時，許多人與他們親熱地打招呼。當然，也還是有極個別的人仍然躲著他們。

謝瓊深深地愛上了這里的山水，也深深愛上了這里的人民。

責任編輯·季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