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每天人來人往,黑熊看到很多故事。一個個沉默地在每個腦袋里不斷擴大膨脹,但不會因為互相碰撞而破滅。它們都藏在堅固密實的頭顱骨內,可是那些故事很大,比腦袋的容積大得多。那是一個想像的空間。它可以天馬行空,無邊無際,絲毫也不會因真實空間的擁擠而被阻礙。
然而它也很沉默,不可言說的沉默。一旦開了口,故事立即變得很有邏輯,同時它也立即縮小縮小,比嘴巴還小。
黑熊眼巴巴地望著圍觀者的頭頂,事實上他什么也看不見,也想像不出來,人家的生活是什么樣?他一點也沒體驗。
他的生活邏輯性太強了,太有規律而且狹窄,每隔一個巴掌的距離,就是一根柵欄,鐵的,筆直,兩米長,嗅上去有因歲月侵襲而產生的鐵銹味道,生了銹的腥味。聞一下就喪失了所有的幻想。所以這些氣味,表明這是個籠子,一切止于柵欄之間。
簡單生活產生的幻想不可避免地同樣簡單,黑熊頭腦中最大的一次創舉,就是他曾經反過來思考——可能真正的籠子并不是在柵欄內,柵欄外面才是個大籠子。籠子里的人不斷地走動變換,以供自己參觀。幻想擴大了它的空間,為此黑熊高興了三天。之后呢?客觀的事實使他無法欺騙自己了,它又縮回了籠子世界。
黑熊愿意同這世上任何一個人交換位置,除了同從前的自己交換,好歹它已經熬了那么久,不愿意從頭開始了,絕不!
所有的祈禱,其實都是無師自通的。尤其是黑熊,生活中沒人教給他該向誰祈禱,他還是學會了禱告,并且姿勢也很正確——雙膝著地,拱起了粗重而毛扎扎的腰背,他嘰嘰咕咕開始禱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