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戰中國和中國的挑戰

臺灣問題是中美關系可能轉為對抗的關鍵因素

２１世紀伊始，亞太地區的中美兩國間面臨著若干基本地緣政治要素：首先，如果沒有意外，美國在世界范圍內的主導地位和中國在亞太地區持續而穩定的崛起將會繼續下去。這兩股并行趨向的戰略交匯點是在亞太和中國的周邊地區。美國的前沿部署和中國的相對弱勢，決定了無論在過去、現在或將來，雙方的這一態勢都不會有根本改變。在亞太地區，中美的這一態勢還必須考慮若干其他地區強國，即日本、俄國和印度這些對中國利益和地區安全作用舉足輕重的國家。因此，對中國來說，中國的周邊政策本身就具有戰略性和全局性，即使沒有臺灣問題亦是如此。而臺灣問題更是牽一發而動全身，是中美關系可能由競爭轉向對抗的關鍵因素。

作為一個世界級超級強國，小布什政府的戰略重點是對付身處亞洲的中俄這兩個舉足輕重的地區強國。多邊安全體制完備的歐洲和依賴雙邊機制的亞洲也決定了美國向亞太傾斜以及對亞太地區的特別關注。美國盡可能從歐洲脫身的目的就在于此。在克林頓執政時期，美國的這一“偏好”就已非常明顯。１９９９年對科索沃的空中打擊之前克林頓政府猶豫不決，歐洲盟國須“三顧茅廬”而請之。相比之下，美國對亞洲問題總是不請自來。遠的有冷戰時期的韓戰、越戰，近的是１９９５一１９９６年的臺海危機。

在與中國和俄國這兩個大陸國家的關系方面，小布什政府所面對的是極為不同的對手：雖經歷史性衰退而雄風猶在的俄國；穩步崛起但又拒絕全盤西化的中國。如果說克林頓政府對中俄關系有任何“貢獻”的話，那就是北京和莫斯科在過去的１０年里被迫攜手，共同面對“寒冷的和平”葉利欽語。中俄戰略性合作伙伴關系雖然是對以往中蘇交惡的修正，更是后冷戰時期以美國為首的西方排擠和打壓的結果。中俄“準”盟國的態勢，不能不是美國地緣政治之大忌。因此，小布什政府亞太戰略的首要目標就是要對中俄區別對待，先弱后強、重點應付。

歐亞戰略“先西后東”

對俄關系是小布什政府的首要。理順對俄關系是小布什大力推行導彈防御體系的基礎，而導彈防御體系又是美國“永世霸業”的關鍵。

小布什政府認為說服或脅迫俄國接受美國的立場是可行的。使俄國接受美國的反導彈立場是使俄國最終納入以美國為首的西方體系的關鍵一步。如果以前葉利欽時代的俄國可以吞下北約東擴的苦果，那么現在普京時代的俄國也勢必咽下ＮＭＤ（導彈防御體系）的毒丸。畢竟，小布什及其智囊所信奉的西方現實主義哲學看重的是實力——如果俄國根本無法維持目前的核武庫，哪有余力與美國在反導彈領域一比高低﹖一個內患重重的俄國也許值得同情，但不會得到尊重。而俄國的任何妥協都會成為小布什政府調頭對付中國的有力籌碼。

小布什政府對歐亞大陸的這種“先西后東”先“易”后“難”政策，一方面順應了克林頓政府已經開始的向亞太地區傾斜的既定政策，也反映了小布什外交智囊賴斯對俄國問題的“偏愛”，更說明對華問題的特殊性、復雜性和長期性，不是簡單的“遏制”和一廂情愿的“交往”就能解決問題的。

過去２０年中，美國的政治精英們已多多少少認識到這一點：比之俄國的歷史性衰退，中國是處于歷史性崛起的初級階段。

對于過去適應了軟弱與動亂的中國的國際社會，中國的快步崛起意味著什么，國際間眾說紛紜：一個強大的中國是否會步西方列強擴張和掠奪的后塵尚不可知，但歷史上中國“文化型”外延卻是實實在在的，更不乏徹底同化外來統治者的記錄元朝和清朝；中國在其全盛時期閉關鎖國，選擇了一條與西方擴張型現代化完全不同的道路，文明乎﹖愚蠢乎﹖見仁見智；與歐洲共產主義不同的是，作為一個共產主義大國，中國卻有很強的民族主義意識；中國的改革致力于現代化而不要全盤西方化；對包括馬克思主義和資本主義在內的“西方主義”采取不全否全取的態度；面向世界而又保持主權獨立；鼓勵試驗并允許失敗，如此等等。

中國周邊“強國環伺”

中國的２０年改革，無論從任何角度看，都是一場充滿風險和機會的挑戰：中國的綜合國力從未有今天這般強大，中國經濟對外部世界的依賴也前所未有，中華民族賴以生存的自然資源也從未像今天這樣受到如此大規模的開采。與此同時，西方的消費主義和自由意識對中國以往的哲學思想與傳統的民族道德結構都產生了強烈的沖擊。中國的百姓和精英為改革付出的代價是巨大的，然而不改革后果可能更不堪設想。中國在二十世紀末畢竟開始起飛了，盡管她的翅膀是沉重的，歷程是曲折的。

中國國門之外，更是恩恩怨怨、強國環伺的復雜環境。中國的地理環境，百年的貧弱，使今天中國的起飛對任何習慣于歷史或現狀的鄰國來說，都是一個觀念上的變數與沖擊。更何況中國現代化而非西方化的取向，對一個事實上由西方國家主導的亞洲地區來說，不可能不是一個觀念上和利益上的挑戰。更何況中國的歷史性起飛，正值國際體系從穩定的兩極體制向不確定的未來過渡的階段。

與美國相對簡單的地緣政治環境相比，中國東南西北強國如林。２０世紀屢屢侵犯中國的日本，已再度羽毛豐滿，躍躍欲試，欲從經濟大國向軍事、政治大國邁進。另外，中國北接久病初愈的軍事強國俄羅斯，南有事事都要與中國一比高低的印度，西有動蕩不安、戰亂不已的中亞諸國……

以弱敵強須靠智慧韌性

然而，中國外交戰略的最大挑戰仍然是美國。讓自命為世界領袖的美國習慣和接受一個不同于由其主導的現代化模式（如德、日、韓以及臺灣地區等）的中國，對美來說是一個全新的課題。

希望美國善意對待中國、毫無保留地支持其現代化，幾乎是天方夜譚。作為一個世界級強國，美國在中國問題上既可當中國崛起的最大促進派，又可在必要時嚴重阻礙中國的現代化。

然而對致力現代化的中國來說，歷史的教訓和現實的選擇都表明，避開美國不可能也不可取，與美國的局部和全面對抗并非上策，必須慎之又慎。冷戰期間，中美關系歷經了“冰點”和“沸點”。雖然中國在與美國的熱戰和冷戰中都不是敗將，但也付出極大代價。

中國如何與國際超強保持一種致力于交往、又不乏低度沖突，既能堅持原則又不排除一定妥協和必要讓步的雙邊關系，比之以往英勇悲壯的“冰點”和短暫浪漫的“沸點”，可能更具有挑戰性。在中國的歷史性崛起中，如何對待小布什政府的新人新政，如何處理臺灣問題，這些都必須服從于中國現代化的大局。

然而時間在中國一方，中國國內的現代化是只爭朝夕。在對外關系上，雖以弱對強，但如果兩岸的炎黃子孫能化解歷史遺留的臺灣問題，如果中華民族能以智慧、韌性和耐心聯合四海各方，使高高在上而又恍惚不定的美國來一個“軟著陸”，這不僅對中國的現代化，中華民族的歷史性整合，而且對全世界的穩定與繁榮，都是超越任何諾貝爾和平獎的絕大奉獻。

（摘自《世界日報》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