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少林
秋水邊
已經是秋天了,天氣正以它穩健而勻稱的步子向最高境界邁進,但由于空氣極好,已經足以讓生命感到這是經過與酷暑抗爭而贏得的最好時光。尤其是夜間,凌晨三點鐘左右,一覺醒來,聽到屋里和外面那些比我們小得多的生命的鳴叫聲,以及看到融融而充滿涼意的月光,心中不禁生出一絲歉意,并且攪起一種略帶快感的情緒。我們是否長久地辜負了自然意義上的世界,久別了和其它生命交流的舞臺?我們和其它生命比究竟誰活得更有意義,或更富于本真狀態?在這樣深的夜晚,這樣美好的境界里,我不敢想得太多,實際也不容我多想,此時除了蟲鳴的聲音和月的清輝之外一切都是不合時宜的。一只蟋蟀不知藏在哪個角落,手上捏著它們特有的樂器,忘情地彈奏著《月光進行曲》,而西來的月光從窗口流入,如水如幻。一支歌從我心中不可阻擋地升上來。
秋水連綿。這天上的水,這莊子的水,這億萬斯年不變的生命之源,在避開盛夏的喧嘩與渾濁后,圣潔清明地來到了我們的世界。然而究竟是我們的世界還是它們的天地,這其實是個問題。我們太喜歡以主人自居,太喜歡把持話語權,全然忘卻存在的出處。面對秋水,我有一種卑微感和如釋重負的歸屬感。一切都不言自明,不需思索,汪洋恣肆而安祥的秋水已經升上來了!
就是在這河邊,我不由得打量起普遍被認為低賤的草??床坏搅飨虻那锼彩惯@些草不讓我們看到它們的步伐。然而就是這些水邊的草卻要比花園里的草真實,這在于它們的生存方式和所透露出來的生命的真實信息。我屁股下的一束草,離水約有三米遠,是在高處,它們曾經泡在水里,現在水已經離開,它們仍然堅守陣地。而就在它們的下面,緊靠水的地方已經生出了幾叢新綠,那些草的根部也插在水里。水如果再退一步,這些立在水中的草也將堅守這片新的高地,而低處也就是緊靠水的地方又會有一批更新的草生出來。水退到哪里,草就推進到哪里,而即使就是在水中,就是在遠離水邊的高地,草都不屈不撓地生長,可謂寸土必爭。我感到欣慰,因為我們這些自認為世上最高貴的生命,實際也是草。我們不僅是從草開始進行最初的生命形式,而且在此后的進程中也是以草的方式去占據空間。但我們卻丟失了在草身上仍保持的一種最本質的東西,它絕非所謂的堅韌或開拓發展之類的玩意,目前我還想不出它是什么。為此我在欣慰之中又感到了些許空虛。
草是生命賴以生存的兩大食物之一,我們習慣于稱它為素食??峙轮挥腥诉@種“動物”是兩者兼顧的,且越來越偏重于“葷食”。這個世界上最恐怖和殘酷的就是人。由于人的登堂入室和甚囂塵上,與我們同出一源的許多動物,懷著憂傷而悲憤的心情大量而徹底地告別了這個世界。不管人類今后的發展走勢如何,悲劇的根子早已埋下。生態的平衡既已打破,一枝獨秀焉能持久?從這個意義上說,人類無論是以個體的抑或是以集體的形式都將提前走向尷尬的境地。實際素食主義者的行為也只是杯水車薪,因為絕對的素食是不存在也是不可能的;你不吃動物的肉,是認為它是“一條命”,但你所食用的那些草,諸如大米、小麥等等,難道不都是“命”嗎?最起碼別忘了在那洪荒之初,我們和它們都是從同一的菌類進化而來的。它們的喜怒哀樂,它們鮮活的心跳,我們所知多少?我不是虛無主義者,也不是矯情的傷逝者,我是“一條命”,想來實在不比一株草、一只螞蟻高貴多少。
螞蟻的意義在于它能使我們感到活得安祥。安祥是生命的必要;除了天空和土地,就只有生命對生命才能產生這樣真正美好的感覺。一隊螞蟻正在辛勤地搬取食物,使我在繁雜的勞動之余因它們的快樂而快樂,但這樣的快樂并不是很多,因為絕大多數時候我看不到它們,也不是看不到,而是不知道要去看什么。現在,我絕不會去踩一只螞蟻,甚至也不會置一只正在偷食糧食的老鼠于死地。二十二年前我有過一次嗜殺的經歷,不是老鼠,而是貓,今天想起來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哀憐之感。那只貓,我們三個五年級的小學生看中了它那能賣9角8毛錢的皮,為了這張皮,我們追打了它整整一個上午,直到把它活活弄死。有一刻我們被它的凄戾的哭泣聲驚得手足無措。在無人的閭巷中,就這樣我們進行了一次對生命的謀殺,而對于我來說最終獲得的只能是現今越來越沉重的自我鞭打。那憤怒、驚恐、痛苦、哀求交織而最終只剩下哀求的哭泣聲,是我的一筆連本帶利永遠也還不清的債務。生存的權利是平等的,這是我在今天開始懂得的一個道理。
秋水無涯,不過通向秋水總有一條路,只要是泥土就可能是路。我坐在秋水的岸邊,不禁想起在到這兒的路上的經歷。先是翻過一條著名的堤壩,下堤時踏著水泥的護坡,不免有些遺憾,但這種情緒很快就被沒頂的蒿草叢所帶來的興奮感消除了。蒿草十分繁密,有時候就像在莊稼地里一樣被裹得難解難分。我不忍損傷它們,而寧愿被它們傷害。我小心翼翼地分開它們,帶著勞動的喜悅和手臂上些許的條形傷痕,來到了秋水的面前。還有一條路,它通向水中,是否也要走下去?其實我一直都在無意中做著走向那兒的準備,企圖恢復億萬年之前那種原初的游走。水是最大的科學未解之謎之一:它是人類所知最多,也是所知最少的物質。說水是我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元素多少有些保守,實際上如果沒有水地球上就不會有生命。這樣的認識一經有人說出來就會得到共鳴。但僅憑雙足走向水中的路已經斷了,這廢棄的故園早已沉入精神的天國。秋水無涯,秋水切近而遙遠,神秘而高深莫測。那時候有好幾年我都做著將活動范圍從塘中移向河里的努力,而后再移向江里。但當我的頭插向河水中時,就被驚駭得抬起來:我無法承受河水中那無法形容的聲音,那種廣闊得無邊無際的水聲。是的,廣闊!河水通江通海其聲如何不廣闊!盡管每時每刻都靠水滋養,我畢竟悖離原初的、真正的水太久了。
“一只土撥鼠/碰碰我的腳/那么突然/宛如一道光照亮了泥土上/所有意味深長的裂痕”(沈天鴻《泥土》)?,F在,“一道光”就在我的眼前閃現,它是否也能夠照亮并焊接我心中的裂痕呢?!
草帽歌
現在是秋末,太陽和月亮平分了一些日子的各一半,余下的日子則是陰雨天。沒有什么比季節更準確不誤地運轉,它在你感到炎夏熱得沒完沒了時秋涼說來就來了,但現在這個秋末卻被綿綿的雨攪得好像沒有個盡頭。
這個秋末,與往年比,時間還是一樣的時間,風還是一樣的風,而豐收或歉收、喜悅或懊喪、牢騷或贊頌也幾乎還沒有變,唯一有所不同的,是面對這一切的人變了不少,一些人臉上多了幾道皺紋,心里多了幾條傷痕;一些人長出了標志成熟的胡子;而一些人雖然還在這個世上,泥土卻遮住了他們的身體和聲音。當然與之相反的,一些人加入到這個世界中來,開始了漫長而短暫的人生旅程。面對這一切,有時候覺得真是一件高興的事,但有時候又覺得沮喪。世界就是這般豐富多彩、琳瑯滿目,生活就是這般循序漸進、循環往復、簡單乏味甚至虛脫無聊,但還得過下去,有模有樣地過下去,你攀我比地過下去,因為一個人并不屬于自己,而屬于一
個家庭,一個社會,一個國家,并負有一份不可解脫的責任。一種從來也沒有人說得清的力量在推著單個的人在特定的跑道上行進,而每一個單個的跑道都不是孤立的,而是與別人的一道組成了大地上的“生活”,就像天上的星系一樣,一環套一環,誰也滲透不了誰,誰也離開不了誰。
秋末的凋殘和平靜,極易引發入的幽古之思和“現代心情”,這大概是因為此時大自然充分展示了它生死交替的特質。我自然也不例外,身心俱脆。
我的身心還觸到了草帽這種物件。然而在秋末,這種物件已經退出田野這個勞作的大舞臺,它的意義何在?草帽這個名詞,難道它還能開口說話嗎?但我所以要說草帽,是因為它是一種頗具代表意義的記錄文本,一如光盤。草帽,偏正詞組,名詞結果,動詞的屏障,形容詞的心臟;草帽,一個人流動的房子,太陽的假想敵,植物的一種形式,天地之間的一種游戲規則,人身份的一種標志,田野的一種飾物,細想之下的一種沉重與悲哀!陽光下游走著、蠕動著頭頂草帽的生命,天地間展示著一種并非風景的風景,你難道無話可說?
一年的將近一半時間,草帽處在動感的狀態,成為一種可以忽視但不可丟棄的存在!五月草帽開始出發,這是為了對應天上的太陽漸漸升高的熱力。如果草帽算得上是一種頭冠的話,那么這種民間的頭冠,弱勢的群體人人有份,無需申請、乞求和鄭重其事,它只需付出很少的錢就能擁有,只需輕輕一扣就畢。頭是人身體上最神圣的部位,太陽是人所直接感受到的最神圣的天體,人兩樣都不能舍棄,故而,太陽使人不勝其熱時,人不敢罵太陽不好,但也不愿作踐自己的頭,只能弄頂草帽遮擋遮擋。而想不到在另一類人眼里這就成了田園詩的一個主題。所謂草民,恐怕就是因為他是戴了草帽的緣故,而并非是指他與各種草諸如麥草稻草野草日常打交道。不管是哪一種緣故,那些叫草民的,就是我們的衣食父母,不管他如何憨樸,都理應受到尊敬,而不應用白眼相向。
草帽好像都是一種式樣,這是因為耕種者不講究它的款式,實用就行,就像他們在搶收搶種季節,只要能填飽肚子不管吃什么都行。大概商人嫌做草帽利小,用它的人又過于節儉,買來一頂要使用好幾年,故對這個市場興趣不大。無怪乎從沒有見過報紙、電視和廣播做過有關草帽的廣告。不過,草帽的式樣還是有男女之分的,就像衣服有男女之別一樣。男人戴的是一種頂高檐窄的草帽,女人的則相反。男人的這種草帽的式樣頗類似于一種禮帽,我每次看到或戴上它,總覺得它跟解放前那些便衣特務所戴的禮帽是一路貨色,使我有時想起感到有種反諷的意味。女人的矮頂寬檐草帽是有松緊帶子的,這種草帽從城里下鄉來的人也戴,不過草帽在這些來人的頭上不知怎地總要比鄉下人戴顯得怪氣。
草帽就是草帽,它基本還是鄉下人的專利。七月流火,草帽被汗浸得很臟,使新的變舊,舊的開始破損,用它的人就有些隨便,總喜歡摘下來當一當扇子,如此一來,它就又顯出了一樣好處,卻也因此變得更舊和更破損了。八月,九月,草帽還要度過它的困難期,它幾乎要被戴它的人從早到晚地依賴,哪怕太陽還沒有出來和已經落山,實際它已成為人的一種精神的需要,就像那些貪官,雖然已摟了百來萬,想來已夠他用幾輩子了,但由于精神的需要,他還剎不住車,仍習慣性地繼續摟那黃白之物。耕者雖然閑時在電視上看到貪官紛紛落馬很高興,但戴著草帽面朝黃土背朝天時卻無暇想到貪官和貪官的事,就像那些人及其不勞而獲的可惡行為與他們完全無關,他們只想到耕種和收割,以及庇護他腦袋的草帽。而草帽沉默無語,它無法言說,它的責任就是被誰擁有即為誰當差,這種品質類同于它們的主人。
十月,英雄走到了末路,我是說草帽,由于地球向太陽的傾斜度明顯發生了變化,草帽也就退出了舞臺,不過不是被主人遺棄,而是隨便擱在家中的某個角落,當然如果是已經破得不成形的,就會被隨手一扔,落到田溝里或土路上。那些被置在家中角落的草帽的處境有些類似于雨傘,但實際比傘還不如,傘在一年中被用的次數還算均勻,而草帽再次被用的時間就要到來年了。最可憐的還是那些被扔在外面的破草帽,被榨盡了剩余價值的它們,在風雨交加的路上顯出的是一種極其破敗難看的慘狀。
現在是秋末,雨季。泥濘遍野的鄉村,忙碌已經停頓下來了。人們碰在一塊,談談收成,談談已付出和必須還要付出的,談談心里的疙瘩,也談談國家大事之類。平靜和無奈中,就望望門外的天和地,當目光碰到陷在泥濘中的破草帽時,一種痛惜和負疚之情就不禁涌上心頭。
邂逅秋夜
如果身臨其境,我們就能詮釋自己的命運并被命運指引,例如有一次我偶然又必然地邂逅了你。
那一夜的冷寂與熱烈,使秋聲的喧囂在樹梢圓滿地達到了高潮。一條小河業已干枯,龜裂的河床悲壯得如一座傾圮的紀念碑,月的光芒閃爍迷離無依無附,營造出一種遠古蠻荒而又暗伏勃勃生機的景象和氣氛。你立于河岸的身影,孤獨、固執得仿佛一棵兀立的苦楝樹。
你的鼻翼翕動了一下,從什么地方飄來了菊花的芳香,若有若無而又真真切切。你有過深切的感悟,沒有一種植物在秋天會如菊花一樣具有一種獨特的生命強力,使人震顫而至寧靜,躁動而至深邃,最終走向近于禪的境界。
雖然,今晚月光的亮度尚不能讓你看到菊花的微笑,但你卻一如既往地感受到了那微笑的全部啟示和美麗。你想今晚這種不期而遇也許會給你帶來某種新的奇遇,比如心靈之約。你想你坐下來那奇遇也許就會如籠中之鳥無法掙脫了。你坐在了一塊圓墩墩的冰冷巖石上?!笆^距離風化/也不過千余年時間”(沈天鴻詩),最近的日子你不時地咀嚼著這樣的詩句。落座在這塊圓墩墩的冷石上,你忽然覺得,你也在被迅速風化,并且這感覺變得愈加奇妙起來,就好像你的靈魂飛翔在空中,鳥瞰到了你的身軀在接受風化的那全部過程,于是你慨嘆,千余年時間,原來也不過一瞬,但這一瞬竟是如此美麗如此悲壯!
你的目光開始變得廣泛而又銳利起來。忽然,你發現對面不知何時停泊了一只小船,不,你看錯了,你馬上看清那是一片奇怪的小屋,像是被擱置在河岸,你的眼光因為透不進這座孤獨的漸漸被你視為城堡的小屋而惶惑。你不由自主地立起身來踏著淡淡月光穿過河道。一路上你一面抵擋河泥對鞋底的粘附一面目不轉睛地抵視著那漸顯清晰的小小建筑,發現它的外表很舊,并且是一種黃褐色的木造結構。這片小屋的確使你愈感到有一種陰森、堅密而荒涼的氛圍將你合攏,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將你召引,使得你急遽地思考著要是有一個人走來會多好啊。而那小屋中也一定會有一個人吧,那么他此刻在干什么呢?
而且他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呢?如果是漁夫,河水已經干了,他還留下做什么?如果是護林佬,又為何把這屋子建在離林子老遠的地方呢?是流浪漢吧!很可能!于是你的思緒立時涌上了一種奇妙的快感,但還未鞏固就被接上來的新的判斷打消——也許,不,肯定他是一個如你一樣正徘徊在人生十字路口上的行者,他正和你一樣需要在累得抬不起頭來的時候找一個僻靜之處,停下來
小憩,好理一理紛亂的心緒,梳一梳濕漉漉灰蒙蒙的羽毛,舔一舔陣陣發痛的赤紅和褐紅的新老傷口,如此這般吧。也許,不,肯定他業已找到了想找的地方,并在著手做著想做的這一切。
所以說這就是我們的緣份。
這個屋子里確實有個人而且確實良久地坐在漆黑的小小空間。沒有嘆息甚至沒有咳嗽,只有寒蟲的彈奏如打更的聲音在四周顫栗不已。這個人的思想的河流也仿佛那條小河似的干涸或者靜止了。但黑暗中這個人微瞑的目光中透露著若有所待的精神,好像一粒種籽拱破了泥土露出了嫩黃而脆弱的小苗。
我只想隨便地說——這個屋里的人當然就是我了。至于我是一個什么人抑或什么身份為什么會呆在這樣一個小屋子里,這些難道有什么講清楚的必要嗎?這不正如問你是一個什么人你為什么在這夜晚獨自走到這兒來一樣顯得沒有意義嗎?人的一生中不是總有許多事情和行為能夠一目了然卻不能夠講清也不必講清嗎?
不過我還是應該盡量地多談談我,對你我一下子就覺得必要。我只想說,我是一個頗為實在而又顯得總是趕不上趟的人,一個生長并生活在最基層的普通勞動者,即通常所說的平民百姓。為了生計更為了有些說不清的東西,我在社會這個大組織里左沖右突常常脫鉤,與整體失去聯系;為了實現自己的一些美好意愿,揭示我很想知道的某些事物的真諦,譬如終極意義之類,我不怕背負沉重的枷鎖。久而久之便與某些約定俗成的許多規矩拉開了距離,并且從內心時時透露到行為和語言上來,以致在我的四周引起了冷暖空氣對流時的氣候。而我不得不一面企圖彌補這種距離,一面卻又想繼續發展我的初衷,終于弄得焦頭爛額!總之,“我是一個不合時宜的人,在過去的一個偶然的瞬間,我被時尚的潮流拋在了一邊,像一條魚被波浪掀在了河岸上。我憑借回憶和想象生活在過去?!毙≌f家格非在《夜郎之行》中如是說,大概他沒料到竟說中了我。
是否我說得有些空洞或者夸張,這你是知道的。我相信,人與人之間,總有一種相通相知相似的東西,這種東西會不知不覺地抵達我們的大背景——生命的底色,而使我們握手言歡!你難道沒有想到過生命的張力及人生的魅力總是與苦難熱烈擁抱嗎?
我要告訴你現在我聽見有人在敲我的門了,而我不想去搭理,雖然我的內心有一種漸漸升高的渴望。一下、兩下、三下……敲門的聲音在風里如啄木鳥的勞作。有人在敲門,這個門其實是掩上的,只不過掩得嚴了些;那個人竟然沒有用一點勁。其實稍一用勁,門就會赫然洞開的。這使我有些感動。這聲音溫柔、親切得使我猝不及防。我整頓有些零亂的坐姿,全神貫注地傾聽——有人敲門,何須敲呢,且敲得那么理智、小心、溫柔,富于人類最優美的品德。這的確是一種境界!
啊,這樣深的夜,這樣冷漠的天地,天上飄飛著枯葉子,地上鋪展著的也是,腳踩在上面,就會發出一陣陣沙沙不已的哀嘆,而落在頭上的就像一夜灰白了的青絲。是誰,在默默祭奠之余來尋找我這樣一個仿佛季節之外的人呢?我愈感到有一朵永不敗落的菊花再次在內心深處燦爛地開放!
外面一點動靜都沒有了,那敲門的聲音恍若隔世。我感到我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如果敲門聲再響,我一定要雀躍而起。終于,一下、兩下、三下……當我正要起身一個箭步去開門,突然一個問題讓我遲滯——那是怎樣的一雙手?男人粗糙滄桑的手?女人細嫩溫情的手?老者呆板緩慢的手?少年熱情豪放的手?但我無法得出結果,只有開門、只有開門,這愿望這決心使我百慮頓消,使我莊嚴肅穆,使我熱淚盈眶。于是我站立起來,邁動雙足,掰開兩扇門,而就在這短促的過程中,我忽然意識到了是什么東西在這冷寂的激烈的夜晚與喧囂洶涌的秋聲相抗衡著——敲門的聲音、敲門的聲音啊!這聲音擲地則如金石,飛翔則如鴿哨,停頓則如引而待發之箭,收斂則如寶劍入鞘。只有它在這深秋之夜一枝獨秀一木獨榮超越時空的界限而圣潔清明地警示與宣告著什么!
倏忽間我已深深地懂得。
我打開門。沒有人敲門。沒有敲門的人。只有你孤伶伶而堅定地背向我的小屋靜坐在一塊河石上,像什么都沒發生過。月色把你所注視的河道牽扯得如潮涌動。環顧四周,我感到來自不同方面的風,正殊途同歸地奔向那遠方的大河、曠野與森林!
我于是把你迎進小屋。我們交換著講述各自的經歷,原來我們的經歷大同小異。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我們打算一起過完這個命定的夜晚,打算徹底完結這一年中最后一次的懶散與虛脫,天亮后我們再各走各的路,各奔各的方向。一位先哲好像說過:沒有昨天也沒有今天,而只有明天。我們一直都沒有點燈,我們在歸于無言之后默默地守望著黎明之光!
責任編輯潘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