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不辣
等待下雪
12月,你那兒下雪了嗎?——摘自南方友人書
我已經有許多年不曾見到過雪,那干凈、明亮、潔白的事物似乎只會在夢中出現,且常常是稍縱即逝。有兩次,這夢中聽雪曾經持續下了一段時間,萬物皆白,四野茫茫,但我那渴望觸摸的雙手未及伸出,那夢中的漫天飛雪早已化作清冷的雨滴灑在我的臉頰和眉毛上了。于是我問:從今以后,那鋪天蓋地的大雪難道真的僅僅只能是一些親切又生疏的文字,停留在我的記憶中了嗎?
最初見到的雪是在鄉村,那是真正的雪,大雪。白色將村莊和樹木都罩住了,還有田野和河流。雪地上早已沒有了道路,只有一些似是而非的影子埋在大雪之下,但那一串串笑聲是明亮而鮮活的,他們跳躍著,像鳥的翅膀一撲一撲的。那雪地里留下的腳印雜沓,卻又是那么的活潑、調皮,像這個冬天。四季當中,會有哪個季節比冬天更充滿童趣?
這時候,遠遠地傳來了一陣陣鐘聲,那是鄉村小學的鐘聲。在下雪的日子里,那只大鐘敲出的聲音被收得很緊很緊,鐘聲傳到什么地方就停在什么地方,然后它急急地伸出手,牽了那一個個頑皮的村娃子,就一路小跑著奔向低矮的小學堂。
我就坐在這小學堂的教室里。在鐘聲的余音里,總是坐在前排的我,就這樣跟著那個剪著齊耳短發的女教師大聲朗讀有關雪的詩句。雪從遙遠的地方走近教室,爬過窗臺、爬上我們用土坯壘成的“書桌”。我們的聲音遠遠地傳出來,在初晴的雪地上,這聲音清脆、明亮又干凈。
有許多詩句當初是背得爛熟的,比如:“地平鋪作月,天回撒成花”、“新年雪壓客年雪,昨日風吹今日風”、“江雪隨風不厭看,更多還恐蔽林巒”。
所引自然都是隨口便能背誦的句子,而印象最深的還是那首《雪晴》:
銀色三千界
瑤林一萬里
新晴天嫩綠
落照雪輕紅
這是南宋詩人楊萬里詠雪的詩篇,不過當時,當我用一管飽墨在米田格的大字本上一筆一劃抄下這首詩時,我是不理解這大雪新晴之際,天如何會變成嫩綠,落霞垂照之時,雪又如何會是輕紅的,只是多年之后,當我在冬日雪后夕陽重讀這樣的詩句,我在為過去的歲月驚心的同時,那早已消逝的鄉村小學的鐘聲又在我的耳畔回響,而且它的聲音一如從前的激越、清脆、響亮。
可是現在,我再也見不到雪了,別說是鋪天蓋地的大雪,即便是一片薄薄的雪花,它也只能出現在夢中,輕輕一旋就又消失了。許多年后,當伏案寫作的我從城市林立的樓群之間抬起頭來,我的胸口分明被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堵塞著。在飛速發展的信息時代,一部空調就能使嚴寒的冬天溫暖如春,而我們曾經熟稔無比的鄉村風景卻越來越遠——包括那紛紛揚揚的大雪。
那收攏過鄉村小學嘹亮鐘聲的雪到哪兒去了?
那雪地上少年的腳印又到哪兒去了?
我將脖子縮進棉大衣的毛領,雙腳塞在一雙肥大的燈芯絨棉鞋里。僅僅為了你,為了這雪嗎?我關掉了一切取暖設備,在面前鋪開一本雪白的稿紙。十個腳趾如十個平民,普通、樸實,在自己溫暖的家中安度寒冬,但我終于發現自己已經寫不出從前的那場大雪,寫不出鄉村道上那雜沓的腳印,更寫不出那收得緊緊的鐘聲。從前那些我曾經爛熟于心的有關雪的詩句也變得七零八落、丟腿脫腳,我的筆下出現的是這樣的句子:
整個前半生,我的生活一直漂泊不定
現在是冬天,像對待這第一場雪
我是牢記著,還是把它忘掉?
短短的三行詩,讓我從正午苦到黃昏,走出門,看見濃云壓頂,一片城傾城摧的樣子,而氣象臺正預報說今天夜里多云轉陰有雪,竟使我冰冷的手腳剎那間變得溫暖起來。
我知道今天夜里的雪是非下不可的了。越下越大的雪啊,在今夜,我的耳邊會出現鄉村小學當當當的鐘鳴嗎?還有那比雪要干凈明亮一萬倍的瑯瑯的讀書聲嗎……
詩意的白雪
是什么讓鄉村小學的鐘聲猛然收緊,果真是這場悄然走來的大雪嗎?
我正在讀著前蘇聯作家什克洛夫斯基所著的《散文理論》,一本論及散文與詩意的書。在詩人薩爾蒂柯夫·謝德林寫雪的詩句下面,作者“用目光打下一道粗粗的橫線”,我更為詩人詩意的敘述驚嘆不已——“為什么要在繩索上行走/而且,每走一步,總要/跪下來一次?”
鄉村小學的鐘聲透明又輕捷,它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又向更遠的地方走去。雪就在這時候下起來了,并且很快就遮住了整個大地。我的目光從書頁上抬起,越過窗子,越過遠處安靜的打谷場,一直走向那高高塔樓的頂端。那座塔樓是一個久遠年代的陳蹤舊跡,許多年前用紅漆刷成的標語,在今天,在這落雪的日子里早已斑駁得難以辨認,像一句忘卻許久的誓言,穿過數千里云月山水,突然走回來,停在我的喉嚨里,不上不下。
面對這場渴望已久的大雪,此刻,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給一位同樣圍爐夜讀的朋友打電話。我說:“雪——”他立即接上一句:“梅花”。朋友是位詩人,許多年前的一個下雪的夜晚,我們曾經徒步穿過整個城市,去郊外的一處公園踏雪尋梅。我知道,此刻,就在握著聽筒與我作著簡捷對話的同時,他的目光一定早已沿著城市樓群之間那僅剩的縫隙,去尋找這城市最后的雪光。
今夜,雪應該是這世界上最樸素、最干凈的事物?!把?”對著遠處那被白色覆蓋的打谷場,我輕輕地叫了一聲。雪其實是一個有著結實腰身的女子的名字。我鐘愛一生的女子,有著薄薄嘴唇和一頭秀發的女子,許多次,她美麗的身體在我的夢中舞蹈,我真以為那是她故鄉的大雪在輕輕飛翔?!把┞錈o聲。”我的從小在鄉村長大的愛人,她的故鄉在離海很近的平原上,于是她用細細軟軟的聲音和語調告訴我,她故鄉的雪其實是有聲響的。在海浪低緩的回旋里,雪從遠方走來,很快就封住了她腳下的土地——那個叫做“老家”的地方。說這些的時候,她的眼中含滿了淚水,我知道她對那片土地愛得深沉。我跪下來,慢慢地將我的身體匍匐在雪地上。喔,雪!我最親近的人,在今夜,不管你置身何處,我都能從這片耀眼的光芒中感受到你輕輕的呼吸。
鐘聲。被鐘聲鎮壓住的雪。小學校的鐘聲在這雪地上到底能傳多遠?這雪會不會將這種聲收緊了又松開?雙腳踏在這片干凈潔白的雪地上,我要走到哪里,又將在什么地方停住?這一切我無從回答。就像這句詩:“為什么要在繩索上行走/而且,每走一步,總要/跪下來一次?”謝德林的詩句到底要表達什么,我說不清楚,我只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從今往后的每一天,我的生命都將與雪有關。
鐘聲之于白雪,白雪之于大地,日趨黯淡的草垛之于空曠的打谷場,它們到底意味著什么?
我的生命正被一只無形之手慢慢提升!
在白雪中安睡
窗外下著今年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燈光照耀里的雪花無聲地旋舞、飄落,在這個干燥的冬季里,在安靜的瓦房村,它多么晶瑩、柔軟、干凈。
常常,雪會讓我感覺到一種溫暖,一種親情和牽掛。母親下午從數百里外的老家打來電話,提醒說再有幾天就是我的生日了,而我的愛人,傍晚下班時也出人意料地捧回一束鮮花,她將這些花小心翼翼地插在備有花泥的深藍色的花盆里,她認真細致的動作,讓我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將一直沉浸在白雪和花香里,沉浸在比花香濃郁一萬倍的親情與關愛之中。
我出生在冬天,那一天據說也下著雪,很大,漫天漫地的,這是不是預示著我的生命從此都將與雪有關?許多年后,坐在遠離市區的一處簡易民房里,我努力地想象著那連綿的大雪。我在潔白的稿紙上寫下有關雪的詩句,那是鄉村的雪,它軟和,素潔,沒受過一絲污染,沒有一點雜塵,還有些香味。我用一顆干凈的心靈寫下我生命中真誠熱愛的人和事物:寫下我的父母、兄妹、朋友,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寫下鄉村、農舍,以及白雪覆蓋下的田野和莊稼,寫下它們我心中就充滿歡樂。確實,許多年了,每年的冬天,每一場雪之于我都勝過一次盛大的節日。
我無數次地祝福行走在鄉村道路、行走在安寧白雪中的親人們健康、快樂、幸福,只因為鄉村和白雪早已走進我生命的根部,化作我脈管里不停流淌的鮮血。這就是我的鄉村情結或者白雪情結。而在于我,許多年之后,雪其實已是一個女子的名字了。外面,雪越下越大,屋內,爐火愈燃愈旺。我的以全部生命熱愛的女子,飄揚的雪花帶領我走過了童年和少年,而你我,從今往后的日子,我們將一路牽手,相互依偎,共同走過。
停下手里的活,我說了一句“謝謝!”安寧、干凈、沉著的雪,白雪中浮動著谷草般暖暖的花香——哦白雪,我的至愛,今夜,就讓我在你真實的懷抱中安睡。
責任編輯倪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