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固的人們

·孩子們·

我算是在全國跑過一些地方了，有時到一些比較富庶的地方，就禁不住想起自己的家鄉西海固來。這滋味肯定是很復雜很不想說的，我還想，一個毫無罪過毫無自主力的孩子，驟然落生到西海固，究竟是一件孬事還是幸事?

要由別人來回答這個問題，必然會說出種種不幸來，但作為一個在那里生活了近半輩子的人來說，這個問題牽心動肺，顧此失彼，實在是不那么好回答的。

西海固的絕大多數孩子不是生在醫院里，而是生在了自家的熱炕上。還有些孩子陪伴著母親去勞動，那肚子鼓得像一口熱鍋一樣的女人來不及跑回家，就把莊稼壘起來遮擋著，讓孩子的第一聲啼哭穿過無數在微風里點頭致意的禾苗，在原野上響開來。和處理剛剛生下的小羊羔一樣，他們的母親用剛剛掏出來的炕灰溫暖他們，將他們搓得干干凈凈。沒有人給他們量體溫測功能，沒有人秤他們有多少斤，沒有人給他們的母親講解叮嚀一些育養知識。他們就在這樣一種幾乎沒有任何保障措施的情況下來到了世上。但生命本身就是一樁奇跡，生命力是不可估量的。孩子們就這樣一天天長大了，而且壯實，虎里虎氣得令人驚訝和歡喜。但也有不少孩子在月子里感染了什么疾病，醫院又是相當遠的，打針吃藥的錢又很缺，或用土方子治，或祈禱等待，染上一點小病的孩子就夭折了。夭折了也就夭折了，虛弱得像一縷煙的女人默默地流著淚，做父親的黑著臉，一路抱緊著只鞋一般大的孩子，到墳地里把他們埋掉了。

活著的人包括孩子并不因此受影響，照樣活得堅韌踏實，有滋有味。

西海固的孩子剛剛開始張目來認識這個世界時，就會真切地感到，他們無意來到的這個世間原來是一個很缺乏的世間。金、木、水、火，什么都缺，缺得讓人做難，缺得讓人恐惶。土倒是不缺的，然而這是什么土呢?父輩們把貨真價實的種籽滿懷指望地播撒進去，它卻像總是跟你開一個惡意的玩笑一樣，長出一些禿子的頭發一樣的莊稼讓你哭笑不得。

因此孩子們的衣服總是哥哥穿了弟弟穿，弟弟穿了妹妹穿的，受的教育大抵都是一些勒緊褲腰帶式的教育，吃饃饃的時候要用雙手捧著，免得饃渣掉到地上。饃渣掉到地上已近乎于大逆大道的事了，被父親或母親打兩巴掌那實在是罪有應得的，口里什么都不敢說，心里訥服著，趕快撿起來吃掉就是了。一碗已經用過的水是不會輕易潑掉的，得尋個另外的用場；一根火柴頭擦沒了，但是火沒有點著，心里會很不舒服的，那根沒了頭的火柴棍兒是狠狠地賭氣似地扔掉的，用另一根火柴時就謹慎了許多。糟蹋任何一件物，無論大的還是小的，無論貴的還是賤的，都是不可諒解的罪過，在西海固孩子的心里，這種觀念可謂入耳入心，根深蒂固。

西海固的大部分孩子在整個童年期幾乎是沒有什么玩具的。但童心熾烈，玩興不減。他們沒有小汽車，沒有沖鋒槍，沒有大熊貓，似乎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遺憾，高天闊地，霜天萬類，只要是孩子，總能找到可玩的東西，大自然會用一腔慈和、種種手段來慰藉童心。

前些年，在西海固，最終能上學的孩子并非很多，學而有成者就更是少而又少。一家有三四個孩子的，抽出一兩個去上學。而且早已安于一域，眼界狹小，指望不大的家長們大都要求孩子們識幾個字，能睜開眼睛就行了，因此不少孩子正在上初中就被家長撤回去了，有的家長撤回孩子時孩子正在上小學。順順當當讀完高中的學生實在是不多的。

上學對一個西海固孩子來說無疑是一件大事，他們心里有異樣的興奮，他們覺得自己與不能上學的孩子自此區別開了，覺得自己像長了柔嫩翅羽的小鳥一樣，探出洞穴，要試著去飛翔了。

一根鉛筆計劃著要用多長時間，作業本這面寫完了從那面接著再寫，老師也不以為忤，上課時那種睜大眼睛聽課的認真樣子讓當老師的要禁住潸然淚下。

有些孩子會因為自己的上學而覺得不安，會覺得自己做了學生便欠了父母什么，欠了兄弟姐妹們什么，在學校里就踏踏實實學，回到家里又拼命干活計，好讓父母欣慰，好叫自己的這個書繼續讀下去。

很少一部分孩子咬緊牙關，一步一個腳印地讀書讀出去了，讀出西海固去了。他們站在某個地方，某個角度，回眸西海固時，心里的滋味是何其復雜而豐盛，把手放在胸口上，把眼睛望著故鄉，西海固永遠是西海固學子的一份欲說還休的隱痛，一份濃得化解不開的念想與祝愿，我的西海固啊，我盼著你樣樣能好起來，心里反復回蕩著的就是這樣的聲音。

但更多的孩子像爬一棵粘滑大樹的蟲子們一樣紛紛掉下來了，掉到了他們起步的地方，他們基本上已被注定要在西海固這塊貧瘠卻又強悍的土地上折騰一輩子了，被父親從課堂上領回家后，他們像是一下子回到了一個現實之中，臉上的孩子氣減少了，他們像大人們一樣開始干各式各樣的農活，而且很快就上路了，而且幾乎聽不到什么怨言和激憤之語。

有時候孩子們會隨著家人到清真寺參加一個聚禮，聽阿訇講一些勸善懲惡的典故，講解一些人生的目的和意義，偶而阿訇講著講著會哽咽了，講不下去，黑壓壓的人群里就會暗暗地傳出一些唏噓之聲，孩子們覺得這些唏噓聲悄然滲到自己的骨頭和血液里去了。他們發現大人們幾乎穿戴的都是黑衣服白帽子。有時候孩子們會跟隨大人去參加一個葬禮，一個人的葬禮把全村人都集合起來了，亡者被放在最前面，誰都不能站在比他更前面的地方去，然后，全村的人，四鄉八鄰來送葬的人一排一排站在亡人旁邊，集體為他站者那則(殯禮)。這一刻天上地上近處遠處真的莊嚴極了。孩子們看到了那裹著白布安靜地躺著的亡人，孩子們也看到了他們父輩的面孔，那一張張黃土一樣堅硬木然的臉上突然緩緩溢出一種讓人覺得神圣的敬慕的東西來，孩子們近乎詫異地看著，是的，看清了，每個人臉上都有。

·婦女們·

如果說一個孩子落生于西海固，在物質生活一域有著其不幸的一面的話，那么一個女子生長于西海固就更是這樣了。

我的一個朋友說，男人在這個世界上辛苦勞作，拚命創造為的是什么，為的就是讓全體女人們過上好日子，他覺得讓一個女人頂風迎雨，把一雙原本用來傳達和撫慰的手搞得糙如榆皮，實在是一件不道德的事。

說來慚愧，在西海固，女人大都做不了優雅的燈盞和顧盼生姿的花的，她們要和男人一樣勞作，她們的勞苦有些時候比男人們還要重些。

我一直覺得，在西海固，兒子應該加倍地感激他的母親，怎么感激都不會過分；丈夫應該加倍感激他的妻子，怎么感激都不會過分。如果用一件皮襖打個笨比方的話，那么西海固的女人就是皮襖的里子，是有毛的一面，是暖和的一面，是貼心貼肉的一面，男人則是光禿禿緊巴巴的面子，摸上去沒個摸頭，看上去沒個看頭。

男女之間總會有些斗爭的，夫妻之間總會淘些氣的，西海固的男子們也有些驢脾氣的，日子過得不順心了，會給女人一點拳腳，讓人心里難過的是，這樣的時候，女人一定還在做著一件什么事，比如正在做飯，面粉還沾在手上；比如正在割草，手被草染綠了，苦腥腥的，遭了男人的打后，委屈得不成，就用這沾著面粉或草色的手抹眼淚。她們里面很少潑婦的，她們大多嗚嗚咽咽哭的，盡量把哭聲小著些，旁人聽見笑話呢；盡量多流些眼睛吧，這樣自己就舒坦了。西海固的男人們，要是沒忍住打了女人一頓，自己就該找個背僻處好好痛哭一場才是，后悔死了，打了不該打的人了，把虧事行下了。

然而像一朵花的階段，西海固的女子們還是有的，那一般集中在婚前的兩三年吧，最多也就兩三年了。誰誰誰家的女子，你原本也見過的，黃毛丫頭一個而已。但似乎僅僅只過了幾天，再見她時，你大吃一驚，像是看到了一只破繭而出的蝴蝶，心里不管怎么想著回避，眼睛還是自顧自地要攆著看她的，真說不清是一種什么神奇的手段把一個還有些丑的丫頭不覺間變得如些生機勃然，光彩照人。而且她的口形也變了，說是抿緊著，但總像是要啟開來唱一首歌，她的眼神更是不能多看的，看一眼就會讓你發呆半天，她的兩根或一根的大辮子就像清水中的魚一樣，即使靜著，也給人一種暢游的感覺，她是一天學也沒上過的，但是她的身上突然有了一絲文氣，一絲雅氣，她對生活變得略略有些講究和挑剔了。這時候你若見到她的父母，斷不會相信這樣面皮粗糙、神情木訥的夫妻會生出如此一個女兒來，你會覺得貧瘠荒僻的西海固土地上長出這樣的花朵來簡直是一個奇跡。

她們的心思多么豐盛而雜亂，她們是不敢放肆的，愈是這樣的時候，愈是要做出個樣子讓人看啊，愈是要少出門少竄門啊，肯定是一個人想住一間屋子了，哪怕再小也可以，立即收拾得和任何一間屋子不一樣了，不知從什么地方搞來的這個那個畫都貼到墻上，自己剪一些花草鳥魚貼到窗子上，還要裝做無知地剪出幾對游水的鴛鴦來，還要伙上和自己一樣心思萌動的女子走數十里去城里照相，像是不愿拿給任何人看的，夜里一個人偷偷地看，一手拿相片一手拿鏡子，看一眼相片上的自己再看一眼鏡子里的自己，心里滿滿的又悵悵的，睡覺的時候喜歡用被子將頭蒙著，手按著脫兔勵魚似的胸脯，胡思亂想著許多事情。

但這樣的時間是很不長的，突然一天，來了一群喜氣洋溢的人，來了一輛披紅掛彩的手扶拖拉機或蹦蹦農用車，把她從家里接走了，很快這個美麗的女子就像從西海固的土地上消失了，同時多出一個戴著圍裙，拿著切刀或搟面杖，在灶臺邊忙得頭也不想抬一抬的小媳婦來。小媳婦很快就大起肚子，很快腿兩邊就圍繞了兩三個孩子，絆得她連路也走不順暢，她十八或二十歲結婚，但是三五年過去，她似乎一下子就過了四十歲。她似乎已顧不得在乎這些了，生活里面要求她操心的事太多了。和丈夫融洽的時候，她也會咬著他的耳根子，求他給她買一點潤臉的，她的臉實在是不像個樣子了，當然不必太貴，一般的就行了，男人哼哼哈哈應承著，她知道自己的話是算不了數的，夜會過去，炕會涼下來，睜開眼睛就是另一樣生活。但這樣一問時她會睡得很滿足，也許還會做出一些平日做不出的夢吧。但關于潤面油之類的話，別說丈夫，第二天她自己也忘掉了。偶爾看到一個城里女人，見人家像個大姑娘一樣，覺得自己可以給人家做嬸嬸了，一問，竟跟自己是一樣的年齡，婚是結了，但是還沒有孩子。為什么會這么年輕呢?不生孩子結婚干什么?她們會為這些問題不勝感慨地搖一頓頭，偶爾拿出自己少女時節攝的照片，看得很仔細，也看得很恍惚，臉上游浮著一抹莫測的笑意，頭輕輕搖著，覺得照片上的人已經和自己沒有任何關系了。

如果把女子們視為花的話，那么西海固女子的花期實在是太短了，像火柴頭里含的一點亮光一樣，驟然一閃，人還沒有看清，就沒有了。

由于女人的原因，在西海固，家庭一般是相當穩定的，女人飛落到哪棵樹上就篤定在哪棵樹上過一輩子了，結巢覓食，死而后已。有些女人即使嫌棄自己的男人，也盡量把這種嫌棄深埋在心里，讓歲月在有意麻木起來的心上緩緩流過。

但也會生出一些變數來，也有些不愿循規蹈矩，不愿太叫自己“吃虧”的女人偶爾也一顯崢嶸，駭人一跳。但她們付出的代價卻讓人扼腕痛惜不已。

我最后非常想補充非常想修正非常想說的一句話是：西海固的女人們，也是燈盞，也是花朵；更是燈盞，更是花朵啊。

她們還是我們的皮襖，包裹著我們，溫暖著我們，體貼著我們，幫我們度過一輪輪嚴冬的我們的皮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