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5月26日,一個特殊的日子。兩周年前的這一天云南省人大常委會通過了地方性法規,即全國第一個民族民間傳統文化保護法規——《云南省民族民間傳統文化保護條例》。而云南省的民間藝人們也將會記住這一天。因為在這一天云南省文化廳、云南省民委在昆明舉行隆重的命名大會,命名全省首批民族民間音樂舞蹈藝人和第二批民族民間美術藝人。隆重的儀式,熱烈的氣氛,給與會人員特別是各地州選派的被命名的藝人代表,留下終生難忘的記憶。這些藝人代表,來自全省16個地州市的山鄉村野。他們當中有來自麗江的70多歲的老東巴,也有此次被命名的藝人中年齡最小的來自迪慶維西的傈僳族少女,有的初次到昆明,有的到過北京上海,還出過國,但面對如此熱烈的場面,如此隆重的歡迎儀式,仍是激動不已。
這些藝人能代表被命名的295名藝人來到昆明參加這樣隆重的命名大會,是由于云南省文化廳、省民委積極貫徹執行《云南省民族民間傳統文化保護條例》,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美中藝術交流中心的熱心幫助下,在美國福特基金會駐北京辦事處的大力資助下,全省群眾文化系統和民族宗教事務系統的1000多名干部職工經過一年多艱辛努力調查推薦申報的結果。一年多來,各地州、縣、鄉鎮的群文工作者走鄉訪寨,不畏艱難,不計報酬,克服經費不足等多方面的困難,將深藏在民間,特別是交通極不方便的高山大川之中的民間藝人尋訪到,舉薦出來。又是通過他們的認真比較評審,在全省被調查的6000多藝人中精選出439人,其中聲樂藝人109人,器樂藝人103人,舞蹈藝人89人,第二批民間美術藝人138人;年齡最小者只有18歲,最大者101歲;有彝、白、納西、傣、壯、苗、瑤、佤、藏、傈僳、哈尼、普米、阿昌、景頗、德昂、拉祜、布依、水、布朗、基諾、蒙古、怒、獨龍、回、漢等25個民族和克木人。經省項目小組組織音樂、舞蹈、美術3個專家小組評審,省文化廳、省民委審核批準,決定命名:
和文貞等9人為云南省民族民間高級音樂師;
李文先等7人為云南省民族民間高級舞蹈師;
習阿牛等5人為云南省民族民間高級美術師;
胡玉榮等43人為云南省民族民間音樂師;
和國偉等18人為云南省民族民間舞蹈師;
李忍漢等24人為云南省民族民間美術師;
李學華等94人為云南省民族民間音樂藝人;
郭建榮等46人為云南省民族民間舞蹈藝人;
余秀芝等49人為云南省民族民間美術藝人。
云南是民族歌舞的海洋,在這歌舞的海洋之中去尋找命名的藝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了工作的熱情,事業的責任心之外,也必須有一定的條件。首先,不管是鄉鎮一級,還是省一級,把握的條件都是一樣的,即要有傳承關系,具有傳承的地位。其次,是藝人必須掌握本民族相關的文化藝術知識,不只是會唱幾首歌,會跳幾個舞,必須具備和掌握怎樣跳,為什么跳以及古老的史詩古歌等。再次,是看他對本民族文化藝術的貢獻。命名的目的是為了提高藝人的社會地位,擴大民族藝術的影響,為此,被命名者必須是健在的當地原住居民。怒江州上報的102歲的老藝人,因命名前去世,使我們失去了命名百歲老藝人的機會。
此次命名的藝人有一大特點,雖然他們被命名為音樂師、舞蹈師或美術師,但很多人是多才多藝的。他們不但是本民族藝術或技藝的掌握者、傳承者,更是本民族文化的掌握者和傳承者,如納西族的東巴、哈尼族的貝瑪、彝族的畢摩、瑤族的師公和道公。他們具備主持各民族祭祀活動的身份,更為可貴的是,他們將自己掌握的本民族的文化藝術無私地傳授給后輩青年,還組織文藝演出隊,將本民族的文化藝術展演宣傳出去,將祭祀活動中的神秘的宗教性衍化為獨具本民族特點的極具審美情趣的藝術表演。由于他們的努力,他們組織的文藝表演隊不但在當地縣、地州表演,有的參加省或全國性的比賽表演,甚至出國表演。這樣的藝人在這次被命名的不在少數,如納西族的老東巴就比較突出。此次被命名為高級藝術師的就有5位,這同二十年來麗江地區致力于東巴文化的開發和宣傳是分不開的。東巴是東巴教的祭師,東巴教是介乎原始宗教與人為宗教之間的過渡性宗教。東巴們依靠象形文字來書寫東巴解讀經書,是納西族文化的傳承者。東巴文化涉及到納西族生活的方方面面,內容復雜豐富,既有文學藝術、天文地理,也有醫藥衛生、宗教信仰、史詩傳說、歷史掌故,無所不包。現在世的大東巴,大都已是七老八十,難能可貴的是年紀才30歲的和國耀,已全面掌握了各種東巴唱誦舞蹈、主持各種祭祀活動、書寫象形文字。畫東巴畫更是他的拿手好戲。
玉溪元江縣哈尼族藝人陳玉發,也是當地哈尼族祭祀活動的主持者。他不但系統地掌握了哈尼族祭祀舞,還將自己掌握的技藝和知識收徒傳授,組織了一支哈尼族民間歌舞表演隊。
文山西疇縣瑤族藝人蔣發貴、蔣炳明,是瑤族的師公、道公?,幾逍欧畹澜?、崇尚陰陽五行說,青年人成年要舉行宗教化的成年儀式——渡戒。它必須由師公、道公主持。其目的就是通過宗教的形式,教育青年人遵守做人的準則,并接受種種考驗,才能成為成年男子。也只有通過渡戒的考驗,才被瑤族社會承認。在他們的傳統舞蹈中,如“龍蟲舞”,是一種傳統的喪葬舞蹈,用草扎一條青龍、一條黃龍,龍能上天入地,其意是為亡故的老人找回散失的靈魂,并由青黃二龍送回天上,現經他們改編成為祈求風調雨順、五谷豐登、人畜安康的歡慶性的舞蹈。
紅河彌勒縣彝族藝人潘正清,則是說唱“阿細先基”的傳人。他出身在“阿細先基”的發源地多龍村,從小耳濡目染?!鞍⒓毾然笔菑浝瞻⒓毴说闹吩姡哉f唱的形式流傳于阿細民間,先基由“最古的時候”和“男女說合成一家”兩大部分組成。“最古的時候”屬于創世紀史詩,包括天地萬物的起源,各種自然現象的形成,人類早期的生活和人們對各種自然現象的天真解釋?!澳信f合成一家”是以男女談情說愛為線索,通過尋求——說合
——成家——立業四大環節,講述許多古代傳說故事,敘述阿細先民獨特的婚姻戀愛,并把愛情與生產勞動結合在一起,展現阿細先民高尚、真摯、美好的人生愛情。演唱“阿細先基”是阿細人自娛和自我教育的重要形式,現在能掌握演唱的人已不多,這是一份十分難得的文化遺產。
大理白族的說唱藝術大本曲和本子曲是很有名的,在此次命名的藝人中就有著名的大本曲藝人楊漢先生的兒子楊興廷以及趙丕鼎、楊振華、段鳳清、劉沛。大本曲藝人每年都要演唱數百場,每場數百人,大本曲藝人不但演唱傳統曲本,大都還能創作現代的,結合當前形勢的本子,其中最典型者如洱源的劉沛。他讀過大學,但未畢業。這在藝人中是最特殊的,因此他具有很強的創作能力,他除了掌握傳統曲本20多本外,還創作了《血海仇》(與人合作)、《白潔夫人》、《望夫云》、《十五貫》、《雙槐樹》等10多個本子以及《計劃生育》、《江尾十年大變化》等,大理州文化局已出版了劉沛先生的大本曲曲集。
在民歌演唱中,民間藝人的絕活是現場自編自唱,見物托情,見景抒情,這種即性創作演唱一般以對唱為主,帶有一定的比賽性質,是藝人文采的集中表現。像這一類的藝人比較多,如文山麻栗坡縣壯族藝人龍瓊琳,現年已94歲,就是民歌演唱的好手,1964年曾唱到北京懷仁堂,給毛主席、周總理、朱老總等黨和國家領導人演唱。她不但能即興演唱,也掌握不少壯族傳統的民歌。
在器樂方面,命名了一大批會演奏和制作各種民族器樂的藝人。較為普遍的是嗩吶,很多民族都喜愛,紅白喜事少不了嗩吶,鶴慶縣彝族藝人字雙全,就是其中的典型者。他不但嗩吶吹得好,在當地大部分吹嗩吶的人,都是他的徒弟,并且他掌握民族的歷史、遷徙史,在演唱時能領頭演唱。而鶴慶縣的另一位藝人,白族盲人張樹先可以說是一位奇人。他6歲后因病雙目失明,但生活能力極強,一般的日常生活難不倒他,能做飯洗菜切菜,還會做笛子,而他最拿手的是彈三弦。他的三弦也是自己做的,聽他彈三弦,彈得心里癢癢,難于離開,鶴慶縣的民間小調因他的彈唱而遠播。昭通的苗族藝人鄒紹宣不但蘆笙吹得好,而且是蘆笙改造、設計制作的能手,為此他寫過制作蘆笙的論文。被稱作四弦王子的雙柏彝族藝人李富強,不但在鄉村收徒傳授,還被云南民族學院民族藝術系聘為指導老師,到大學里傳授民間藝術知識。
云南的民族民間藝術傳承發展至今生生不息,其根本的原因是民間藝術是扎根于民間習俗之中。民間藝術不是為藝術而存在,也不是為審美而存在,是為求生存求幸福的心理追求而存在的。只要還有這種生存條件,只要這種習俗存在,民間藝術就存在。民間藝術的頑強生命力就是這樣。這次命名的藝人中,就有一批頑強保護并適時地傳承的藝人,像在國際上都產生過影響的雙柏跳老虎笙,曾跳到日本國去,然而自20世紀50年代后期起就被禁跳,一直到1987年才又恢復起來。它是彝族對虎的崇拜的活生生展現,其代表人物之一就是苗自有,他就是現在雙柏麥地沖跳老虎笙技藝的組織者和表演者,也是傳授者。
洞經音樂在云南省廣泛地流傳,這當中少不了掌握著洞經音樂技藝的老藝人們,像會澤縣的梅世緲,通海縣的胡崇榮,騰沖縣的釧啟翔,還有通海縣的王桂英、林榮仙,都是當地的洞經音樂演奏班子的骨干。特別像通海的林榮仙、王桂英,在1942年就和16位未婚女子組織洞經音樂會“妙善學會”女子洞經班,從40年代末被禁止活動,到1984年又恢復女子“妙善學會”,曾先后到各地演出,2001年到北京演出。
迪慶維西縣傈僳族地區,有一種流傳遠久、極有特色的曲調,傈僳語叫阿遲目刮,意為山羊的歌,演唱者明顯地模仿山羊的叫聲。阿遲目刮不是一種或一調,而是由多種旋律和豐富的內容組成,唱詞涉及遠古洪荒時代到現實生活的方方面面,是傈僳族傳統的說唱藝術。熊自義、余仙君就是阿遲目刮的傳承者,熊自義在17歲時就掌握了“阿遲目刮”的全套唱腔和舞蹈動作,常常被人請去演唱。當地的老人們評論熊自義是8、9歲時唱著“直魯目刮”(放牧調)在山上放羊,17、8歲時唱著“尼義目刮”(勞動調)在田間勞動,20歲時唱著“尼赤目刮”(情調)領回村中最美麗的姑娘做媳婦,25歲時唱著“起馬華目刮”(婚調)和“處于目刮”(喪調)幫助人家主持婚禮和葬禮。阿遲目刮在文革中中斷,現在又在他們的組織、傳授下活動起來并到州上參加演出。
民間藝術,有著頑強的生命力,在改革開放的大氣候下生機勃勃,顯示出從未有過的興旺和繁榮。在歷史上,云南各民族的民間藝術被封存在大山之中,外人不得知,處于自生自滅的狀態。而在近十多年來,很多民間藝術,很多民間藝人,走出大山,進入到藝術的殿堂之中;走上講臺,進入到大學校園;有的飄洋過海,將自己民族的藝術介紹到國外。這次命名的藝人中有一批藝人就有如此的經歷。楚雄的彝族畢摩吳新民曾出國表演,麗江的和明、和文貞就到日本、新加坡交流,紅河元陽哈尼族藝人白老三到深圳、廣州等地表演,建水的哈尼族藝人李生方到廣州、廣西表演,還有騰沖的傈僳族藝人李國書、華坪傈僳族藝人蔡學珍、維西藏族藝人阿姆、勐海布朗族藝人巖保等等都曾到過外地表演。西雙版納傣族贊哈藝人玉光,不但多次出國表演交流,1996年泰國國王王姐過生日就直接點名請她去演唱。
命名只是一種形式。但這種形式卻起到了激勵民間藝人,提高他們的社會地位,擴大他們影響的作用,同時也是從政府的角度給各民族的民間藝術及其優秀的代表者的肯定和鼓勵。通過調查命名,已在各民族民間藝人中間,在各民族干部群眾中間產生了廣泛而深刻的影響。很多藝人都講:“想不到自己的這點手藝,還得到省里的命名,這是黨和政府對我們的關心,十分感謝?!爆F在命名工作雖已結束,此項工作所產生的影響將會在今后的歲月里顯現出來,它也必將成為民族文化發展的里程碑而載入史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