徜徉在神與人之間

楊春茂

神乎？人乎？

遙遠的西藏、橫空出世的西藏，有如浩瀚的宇宙般遼闊、深沉、高遠、神秘。藏傳佛教的活佛轉(zhuǎn)世制度舉世僅有。大約在1580年，西藏就開始有了達賴和班禪這兩個稱號。藏族人民常說：天上有太陽和月亮，人間有達賴和班禪。可見達賴和班禪在藏族人民心目中的崇高地位。在歷代達賴?yán)镏校幸晃环浅＊毺囟衩氐娜宋铩肋_賴?yán)飩}央嘉措。

作為達賴?yán)锏膫}央嘉措，雖然在政教方面他沒有多少建樹，但他卻是一位才華橫溢的詩人，而且是以情詩聞名于世。表現(xiàn)自我，以最激越的語言形式表現(xiàn)自己的個性，展示自己主觀的內(nèi)心世界，抒發(fā)自己內(nèi)心澎湃的激情，是浪漫主義詩人的重要特征。這種特征體現(xiàn)在詩人身上不足為奇，而發(fā)生在一位政教合一的領(lǐng)袖人物身上，實在是令人稱奇。倉央喜措擁有多少人可望不可及的至高無上的地位，但他卻淡漠權(quán)力，不愿苦守戒律，向往世俗的活生生的人的生活。他把對愛情的體驗和憧憬，化為筆下流淌出的大量情詩，渲泄出他內(nèi)心激情涌動的波濤。借情詩表現(xiàn)他作為人的自我，直抒作為戀人的情感體驗。擁有達賴?yán)锏奶厥獾匚缓妥鳛榉踩说那楦畜w驗，使倉央嘉措的情詩雖然文字淺顯，但內(nèi)涵卻十分豐富，而且透射出一股神秘的氣氛。也許他的詩歌與藏密有關(guān)，是修練密宗的精神體驗。有的詩歌表面看是情詩，實際卻隱含著密宗的天機。例如那首優(yōu)美的“請求白色大雁，借我凌空雙翼，并不遠走高飛，理塘一轉(zhuǎn)就回?！边@首詩歌，曾使擔(dān)負尋訪六世達賴?yán)镛D(zhuǎn)世靈童的高僧頓悟：“六世達賴?yán)锏霓D(zhuǎn)世靈童生長在理塘?！彼麄儞?jù)此尋訪，果真在理塘找到了第七世達賴?yán)锔鹕＜未搿?/p>

凡人要成為神不容易，神要過凡人的生活同樣艱難。倉央嘉措對人間美好生活的追求，并沒有像他的情詩那樣美好，而是以悲劇告終。在西藏攝政王桑杰嘉措被拉藏汗殺害后，拉藏汗向康熙皇帝報告?zhèn)}央嘉措“耽于酒色，不守清規(guī)，請予廢立”。康熙皇帝廢黜了倉央嘉措，讓他“執(zhí)獻京師”。拉薩北京相距萬里，關(guān)山阻隔，當(dāng)倉央嘉措一行艱難跋涉從風(fēng)雪高原走到黃沙直上白云間的青海湖畔時，這位年僅24歲，才華橫溢，風(fēng)華正茂，在藏民心中與日月同輝的神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留下一個給人以無限遐想的千古之謎。

來自理想天國的達賴?yán)?/p>

在神秘莫測，至今很少有人涉足的雅魯藏布江大拐彎地區(qū)，在喜馬拉雅山的東南坡，門隅平原如一顆璀璨的明珠鑲嵌在喜瑪拉雅群山之中。喜馬拉雅群山的東南部，被藏族人民稱為“香巴拉”。

“香巴拉”是藏傳佛教傳說中的理想天國。蕉葉搖曳，稻谷飄香，植物繁茂，四季長青的門隅是門巴族的發(fā)祥地，在門巴語中是“隱藏著的一塊美麗的處女地”的意思。這些，都意味著門隅的不同凡響。門隅出名是因為她被稱為“理想天國”。然而更為重要的是在這“理想天國”的懷抱中，轉(zhuǎn)世過著名的六世達賴?yán)锶试鰝}央嘉措，還有倉央嘉措那流傳千古的情歌。

清康熙二十二年（公元1683年，藏歷第十一甲子水豬年）正月十六日，居住在藏南門隅地方宇松的一個貧苦紅教喇嘛扎喜敦贊家中，出生了一個小男孩，他就是未來的達賴?yán)飩}央嘉措。門巴族是一個能歌善舞的民族，他們用歌舞慶祝添丁進口，用歌舞慶賀婚禮喜慶，用歌舞表達對日月、星辰、江河、雪山、草地、森林的贊美。門巴族民歌朗朗上口，既能單獨吟唱，又能配以一定的曲調(diào)邊說邊唱。門巴人愛唱愛跳，悲傷和歡樂都不藏在心中。每逢年節(jié)或喜慶之時，美麗的門巴山鄉(xiāng)，加魯情歌和薩瑪酒歌如泉噴涌，四處飄蕩。倉央嘉措在這貧困但美麗的山鄉(xiāng)無憂無慮地成長起來。按照門巴族的習(xí)俗，能歌善舞，年方弱冠的倉央嘉措，已經(jīng)有了他熱戀的姑娘。

西藏人民認為，神靈無處不在。交通閉塞，隔不斷吹拂的靈息，群山巍峨，擋不住圣靈的光輝。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第巴桑杰嘉措將無憂無慮的倉央嘉措選為五世達賴的轉(zhuǎn)世靈童。藏族人民認為，誕生在“理想天國”的轉(zhuǎn)世靈童，吉祥無比，他的身上吸收了這塊圣地的靈氣，他將是眾生的瑞祥救主。這年九月七日，倉央嘉措在浪噶子從五世班禪羅桑益西剃度受戒?？邕^喜瑪拉雅的群山，淌過雅魯藏布的激流，走過芳草碧連天的草原，倉央嘉措被迎至布達拉宮司喜平措大殿坐床，開始了他的達賴?yán)锷摹?/p>

飄蕩在蓮花寶座上的情歌

達賴?yán)锖退幼〉牟歼_拉宮一樣，是藏族人民心中的圣靈。千千萬萬的藏族人民，跨越萬水千山，歷經(jīng)千辛萬苦，有的甚至一路磕著長頭，到拉薩朝拜他們。然而年輕的倉央嘉措對這一切無動于衷。他在神圣中憂思，他在神與人之間徜徉。他向往愛情，思念遠方心愛的姑娘。為了爭取“戀愛”自由，據(jù)說他曾經(jīng)向他的親教師班禪洛桑益西納還自己的居士戒，并且高聲吶喊，宣之于眾。更有甚者，他曾經(jīng)向他的攝政王表示“不自由，毋寧死。”他常常站在布達拉宮第十三層最高處他的寢宮——東西日光殿中，俯視朝陽輝映、霞光瑞氣繚繞的圣城拉薩，遠眺金光漫灑、晶瑩剔透的喜瑪拉雅群峰。朝圣香煙繚繞，經(jīng)聲佛號交響，伴隨著他手中檀香木佛珠的急速捻動，壓抑不住的情思涌起，蕩氣回腸的情詩常常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我與姑娘相會，

山南門隅林里；

除了能言鸚鵡，

誰人都不知曉；

請求能言鸚鵡，

千萬別把密漏！

如山般的少年，熱戀著如花一樣的姑娘。選定為五世達賴的轉(zhuǎn)世靈童后，倉央嘉措那純潔的愛情嘎然而止。宮殿的高墻，森嚴(yán)的教規(guī)阻隔了他和姑娘相會。但倉央嘉措情思難斷，六根不凈，唯有情歌使他的無盡思念得以宣泄：

在那東山頂上，

升起了皎潔的月亮。

嬌娘的臉蛋，

浮現(xiàn)在我的心上。

杜鵑來自門隅，

帶來故鄉(xiāng)氣息，

如同姑娘相會，

無比心曠神怡。

至高無上的地位，并沒有淡化倉央嘉措的愛情。居住在萬人景仰的布達拉宮，倉央嘉措無時不在懷念他少年時的戀人。特別是他不顧森嚴(yán)的戒律，與他舊日的戀人重逢后，愛情的種子萌發(fā)成反抗宗教戒律的公開叛逆。在他的心中，只有純潔的愛情：

心如哈達潔白，

純樸無暇無玷；

你若心有誠意，

請在心上寫吧！

柳樹愛上了小鳥，

小鳥對柳樹傾心。

只要情投意合，

鷂鷹也無隙可乘。

盡管對愛情有如此美好的憧憬，盡管倉央嘉措勇敢地沖破束縛自由的教規(guī)，但他時時感到宗教的戒律，黃教的禁欲主義在約束著他。愛情、戀人、佛法、戒律，達賴?yán)锏牡匚弧@交織在一起然而又難以調(diào)和的矛盾，使倉央嘉措艱難地徘徊在佛法與愛情之間：

若依了情妹的心意，

今生就斷了法緣；

若去那深山修行，

又違了姑娘的心愿。

流傳千古的雪域絕唱

帶著對愛情的熱烈追求，帶著對自由的無限向往，帶著對森嚴(yán)的宗教戒律和黃教禁欲主義的背叛，倉央嘉措在被廢除解送北京途經(jīng)青海湖時神秘地遁去了。崇拜者說他去了天國，仇視者說他去了地獄。不管人們對他作為達賴?yán)飼r的政績?nèi)绾卧u說，但他的情歌卻在青藏高原流傳千古，有口皆碑。人們不光會背，還譜曲廣為傳唱。因為愛情是永恒的主題，永遠是人類的追求和向往。倉央嘉措留下的不朽詩集《倉央嘉措情歌集》，早在20世紀(jì)30年代就已有藏、漢、英三種文字對照本傳世。如今，西藏門隅地區(qū)仍流傳著許多與倉央嘉措有關(guān)的神奇故事……

作為至高無上的活佛，倉央嘉措敢于突破禁閉七情六欲的教規(guī)，用情歌大膽地傾訴孤寂與苦悶、熱戀與渴望，對自由美好生活的向往，真是“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啊。倉央嘉措情歌在格律和風(fēng)格上具有鮮明的門巴情歌特點。雪山腳下，自由的門巴青年以情歌作為聯(lián)結(jié)心扉的紐帶。藏族地區(qū)流傳的六言三頓四行體詩歌，可以說是倉央嘉措采用后才普及開來的。藏族民歌影響深遠，藏族長調(diào)響遏行云。特別是那些帶有宗教色彩的頌歌，很多旋律為漢族地區(qū)的歌頌性的樂曲所借鑒：“山上的草壩黃了，山下的樹葉落了。杜鵑若是燕子，飛向門隅多好！”使我們想起了“遠飛的大雁，請你快快飛。捎個信兒到北京，翻身的人兒想念恩人毛主席……”那一度廣為傳唱的優(yōu)美旋律。倉央嘉措的情歌看似短小精悍，細讀慢哼起來卻言簡意賅，韻味深長。具有民族特色的比興手法的運用，使這些情歌形象逼真，仿佛于音樂伴奏中展示出一幀幀多彩的畫面，給人以特異的感覺?！鞍?，是誰帶來遠古的呼喚，是誰留下千年的祈盼，難道說還有無言的歌，還有那久久不能忘懷的眷戀……”美麗的西藏、神秘的西藏，像張千一的《青藏高原》那樣有時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西藏，真是一座開發(fā)不盡的寶藏。倉央嘉措的情歌，將伴隨著發(fā)源于青藏高原的大江大河的濤聲，永遠在遼闊的天宇間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