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華志
“高高的興安嶺,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著勇敢的鄂倫春,一人一匹獵馬,一人一桿槍……”。這首傳唱大江南北的優美歌曲,表達了大興安嶺主人鄂倫春族豪邁和勇敢的英姿,也反映了曾經以狩獵為主要生計方式的鄂倫春族的文化和經濟生活。
今年夏天,我從黑龍江黑河市的愛輝區新生鄂倫春民族鄉開始田野工作,依次對遜克縣新興鄂倫春民族鄉、呼瑪縣白銀納鄂倫春民族鄉、塔河十巴站鄂倫春鄉進行了訪問。最后,來到了鄂倫春人相對集中聚居的內蒙古呼倫貝爾盟的鄂倫春自治旗。在這個1951年10月成立的中國最早的少數民族自治旗里,當地人正準備歡慶自治旗成立50周年.在一片喜慶的氣氛中,我得以初步而相對整體地了解到鄂倫春人的經濟生活。
在興安嶺的原始森林中
鄂倫春民族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公元386年。在室韋部落的若干分支中,大室韋人極有可能是鄂倫春人的祖先。歷史上鄂倫春經過了多次遷徙。17世紀中葉以前,鄂倫春族生活在貝加爾湖以東、黑龍江以北至庫葉島的廣大地區。此后隨著俄國人的武裝擴張,鄂倫春族逐步遷移到黑龍江南岸的大小興安嶺中,鄂倫春人的居住范圍開始收縮。大興安嶺漫無邊際的原始森林,成為鄂倫春等游獵民族的天堂。
明末清初是鄂倫春族人口發展的興旺時期,這時的鄂倫春族人口大約三萬人。17世紀中葉以后,鄂倫春人口出現了下降的趨勢。人口下降比較明顯的時期是17世紀末至19世紀末,人口由三萬人左右降至不足二萬人。20世紀初,鄂倫春族人口為4111人,是為人口大幅度下降的時期。從清初到20世紀中期300余年的時間里,鄂倫春族人口從3萬人降到2000人。這種民族人口在二三百年年內大幅度下降的現象,在世界民族史上也為罕見。到1949年以后,鄂倫春人口開始出現增長,據1990年人口統計,鄂倫春族的人口為6965人。
在延綿數千年的鄂倫春族歷史中,一直到1949年,其社會發展程度都是很低的,目前為止的歷史資料還沒能證明該民族經歷過階級社會的發展階段。它現在所處的社會形態,屬于“一步跨千年”的社會發展狀態。一種叫“烏力楞”的組織是鄂倫春族早期的社會組織形式,其功能主要表現為集體狩獵,成果均分,產品極少剩余。這種古老的組織在鄂倫春歷史延續時間已很難詳考。“烏力楞”組織是由最初血緣集團的公社制逐步演化為以地緣關系為基礎的地域公社的,階級關系在這里很難找到痕跡,與外界的聯系很少。直到清代“貢貂 ”制度的建立,鄂倫春才開始與外界的物物交換,但交換僅滿足于糧食、鹽、火藥等基本的生活與生存品,缺乏較高級的商品交換。“烏力楞”一直伴隨鄂倫春走向了人民共和國的成立。
“鄂倫春”是民族自稱,50年代中國進行民族識別時的主要原則是“名從主人”。鄂倫春族始而得此名,成為祖國大家庭的平等一員。“鄂倫春”的主要含義是山嶺上的人,是典型的森林民族。他們世代游獵于廣袤的原始森林,以狩獵和采集為主要的生計方式。長期處在嚴酷的自然環境和艱難的生存條件下,鄂倫春族與自然界形成了和諧的關系。這是對鄂倫春族進行任何研究所不能忽視的文化背景。他們相信萬物有靈,對自然盡可能予以保護,原始薩滿教是鄂倫春的民族民間宗教信仰。1958年鄂倫春人開始下山定居,躬耕沃野,面臨著新的生活和挑戰。
三次具有決定意義的變遷
新中國建立到現在,鄂倫春族超越了歷史,也超越了自身。幾位年富力強、精力充沛,揚溢著激情和才華的鄂倫春年輕知識分子向我們講述了新中國成立后鄂倫春旗和鄂倫春族民族的三次決定性的變遷。
鄂倫春曾被稱為“興安嶺上的獵神”,以驍勇善射著稱于世。歷史上鄂倫春作為一個弱勢的民族,飽受列代統治者和日本人的欺壓。正常的生存隨時受到強暴的威脅。鄂倫春族面對殘酷的自然環境和外部強勢的雙重壓力,能夠生存下來已經是奇跡。生存下來的鄂倫春人,多是對惡劣環境特別適應的人,都是生命力特別旺盛的人。
鄂倫春族從原始社會直接過渡到社會主義,這是一步跨千年。是鄂倫春民族歷史發展的第一次飛躍,意義太重大了。這是對一個民族命運的徹底改變,不用總躲在深山老林了,不用再怕生存的人為威脅了,這不容易呀!鄂倫春族人民從內心深處感謝共產黨,感謝毛主席。
1951年10月鄂倫春自治旗成立,這是我國最早成立的少數民族自治旗。自治旗成立時,鄂倫春人口才700多人。在這樣人口較少的民族聚居地方成立自治地方,充分體現了中國共產黨對少數民族和民族問題的高度重視。真正體現了民族不分大小,一列平等的民族政策。1958年,在做了大量艱苦的工作后,鄂倫春族開始下山定居,中央和內蒙古各級財政專門撥出專款,幫助鄂倫春建房和轉產。黨和政府是真心真意地幫助和關心鄂倫春族人民。下山定居意味著在大森林里生活了幾千年,告別了“仙人柱”、告別了狍子、野豬---告別了熟悉的生活。不能小看這件事(下山定居),這是鄂倫春族歷史發展的第二次飛躍。這次飛躍的直接表現是鄂倫春人民過上了居有定所的安定的生活,但與所謂“安居樂業”還有相當的距離。
1996年1月23日,鄂倫春旗實行了旗內全面實行禁獵。自治旗在阿里河召開了禁獵動員大會。這是一次悲壯的抉擇,為了這次抉擇,許多人想不通,很多人流下了傷心的眼淚。對于視獵槍勝過老婆的鄂倫春獵手來講,這樣的選擇太艱難了。為了“天保工程”(天然林保護工程),為了大興安嶺的動植物資源保護,為了可持續發展,鄂倫春族是作了巨大犧牲的。一個民族徹底改變了自己的生計方式,這是與本民族的過去告別。狩獵經濟轉向農牧業經濟,鄂倫春族面臨的是全新的考驗。
這三次歷史性的變遷所形成的定居化過程,和社區的移動與鄂倫春的社會和經濟內部結構變化關系十分密切,折射出了鄂倫春族50年來的經濟生活的基本輪廓。
仍被稱為“獵民”的人們怎樣生活
對小農社區的分析是人類學研究的新發展。從社區內居民的狀況和對社區功能的變化起決定作用的因素出發,對鄂倫春族社區的移動的分析,不失為一個較好的視角。
下山定居的鄂倫春族在當地被習慣地稱為“獵民”,他們一般集中聚居。現在的房屋和居住格局和當地的滿族、漢族的已無大的區別。放眼望去,社區內各戶人家的房屋都是有規劃地整齊劃一地座落各處,每戶人家的庭院必用長短一致的柵欄四周圍著,許多人家的院門朝南開著,院門一到二米見方,頂上是一個“人字”型的構建。住屋呈長條型,主房一般為招待客人的地方,右廂房多為長者或主人居住,左側為未行婚嫁的孩子(也有相反的)。偏屋廚室的門梁上,能見一些時尚的對聯。客人可以從廚房的側門從進入主室,大部分人家房內可以看到電視等現代家具。家具擺設整齊,院內外十分干凈衛生。只有偶見庭院中用樺樹支起的三角型“仙人柱”和村內閑遛的獵犬時,才讓人感到你到的地方是鄂倫春人的“獵戶”村。
18站鄂倫春族鄉原是古代的驛站,是供信使和商賈休憩的地方。鄉政府所在地已經是一個小見規模的小城鎮,外地人在這里開著許多的小食店,以燒烤類的食屋居多。到了獵民家,大規模的木耳段生產隨處可見。木耳的生產和銷售都是在政府的計劃下進行,并且受到政府的鼓勵和財政支持,一戶人家一般有5000段左右的木耳。多的達到上萬段。18站的鄂倫春獵戶年平均收入在2200元上下,木耳的收入近千元。大部分人掌握了木耳的生產技術,只是與周邊的鄂溫克族和漢族相比,他們的單位產量還是要低一些。
家庭經營和集體農場成為鄂倫春人生產的核心。木耳段的生產以家庭經營為主,種植農業則普遍采取了集體農場的形式。諾敏鎮的獵民村1990年辦起了集體農牧場,這個地方在50年代就有種植業、采集、其他經營的經驗,每個鄂倫春獵民要種150畝到200畝土地,獵民還配套小四輪的拖拉機。收入穩定、生活有序,在當地鄂倫春族人中,他們是走在前面的人,被自治旗命名為“小康示范村”,為其他鄂倫春族所羨慕。
游獵經濟類型的主要特征是經營粗放,收入不穩定,計劃性不強。這在鄂倫春族獵戶轉產的后續過程中表現十分明顯。許多獵民家庭對土地的性能缺乏必要的知識,缺乏獨立發展種植業的技能,很多家庭出租土地,無地獵民沒有穩定的生活來源,主要靠替人大工和政府的各類補貼維持家庭生計。對禁獵后的生活表現出明顯的不適應。我入戶訪談的許多對象對現在的生活狀況表現出不滿意而無又無可奈何。托扎敏鄉是獵民耕地600余畝,人均收入2100多元,主要以木耳和采集為業。請看下面的個案:
個案1:阿氏,48歲,鄂倫春族;妻為鄂溫克族,本村坐地戶。四個孩子,老大老小上中學和小學,上學有政府補貼。家有十響地,都包出去了,一響地800多元,前幾年每年有3000元左右的收入,去年大虧本。
個案2:白氏,40歲,鄂倫春族;家有5口人,兩孩子,一老人。孩子上學,家有6、7畝地。99年種地虧損,原因主要是不能有效掌握耕種方法,去年在鄂溫克人家的幫助下,實現了增收,今年可有望不再依靠政府的生活貼補生活。
個案反映的狀況在獵民戶中有代表意義。經營者的閱歷、觀念和收教育水平對獵戶的收入有比較直接的影響。
如是觀之,保證獵戶基本生活的穩定需要,強化他們通過土地獲得收入的信心,加強對土地利用的管理和引導和勞動的計劃和組織,似乎應是政府對轉產獵戶目前迫切要從事的工作。
教育和家庭
政府舍得投入,民眾重視教育,九年義務教育很有聲色。這是我參觀鄂倫春族學校時的觀感,實際情況的確如此。1951年的時候,鄂倫春旗只有一所鄂倫春小學,現在旗里小學113所,在校生43057人。學校的軟硬件建設很好。每個獵民村都至少有一所小學,獵戶子弟能較方便地就近入學。鄂倫春族初中、高中學生生活學習費用由旗財政負擔,對考取高等學校的鄂倫春族學生還給予幾千元的獎勵。旗長孟先生當年留學日本,就得到萬元資助。他幽默地跟我講,自己當年一下子有了幾萬元錢,睡覺都睡不著。他說,只要是鄂倫春族有作為的大學生,不管是本地人,還是黑龍江的,我們如果有能力,會給予鼓勵,目的是形成重視教育的導向。“鄂倫春族決不當最落后的民族”,關鍵是發展教育。1995年我們在北京向鄂倫春族的博士、碩士以政府的名義頒發了獎學金,這件事影響很好,讓世人知道我們這樣幾千人的小民族,也已經有了自己的博士、碩士、大學生。有了培養人才的教育保證體系,這是頭等大事。望著孟先生堅毅的神態,我真的為這個重視知識的民族感到高興。
孟先生是醫生出身,我向他請教鄂倫春人中長期普遍存在的結核病問題。他的解釋是,鄂倫春人原來長期生活在空氣新鮮、氧氣充足、氣候寒冷的大森林中,這種環境本身不會有結核桿菌的滋生。但在這樣環境里長期生活的人同時也缺乏對一些傳染病的抵抗力,結核病與流動人口和外來人口過多有關系。他說,現在與50年代相比,由于醫療衛生條件的顯著改善,全旗醫療結構已近100個,旗、鄉、村三級醫療衛生防疫網絡已初步建成。加上政府對鄂倫春族實行的免費的醫療制度,結核病患病率已從50年代的8%左右,下降到1.06%。對鄂倫春族人民生命造成極大威脅的結核病已經得到有效的遏制。他同時也承認,現在的醫療技術和醫院的建設,還有很大的不足,還不能滿足實際需要。
鄂倫春在1949年以前長期保持族內婚,這對人口的增長和人口素質的提高是個大問題。下山定居以后,與其他民族雜居發展,與其他民族的通婚也日顯頻繁。大量當地人稱為為“團結戶”(與漢、鄂溫克族等民族結合的家庭)的家庭開始出現,城鎮的“團結戶”要多于農村,子女多報鄂倫春族。族外婚的盛行,對于鄂倫春族人口的正常增長,對鄂倫春家庭的變遷,及至整個鄂倫春社會經濟的變遷都產生了深層的重大的影響。我所看到的“團結戶”一般家庭生活都比較穩定,文化沖突的矛盾未見顯露。我想極有可能是一方面鄂倫春文化的包容性強,另一種原因可能與通婚民族(如鄂溫克族)的經濟文化類型相似、語言互通、習俗相近所致。
與關注民族之間相互通婚現象一樣,還有特別值得注意的鄂倫春族家庭中的非正常死亡的情況。非正常死亡率在粗死亡中占50%。對此,我聽到過多起。沿路看到的七八個孤兒的際遇,多是因為父親持槍醉酒傷人后自殺所致。非正常死亡直接導致的是家庭陷入貧困,嚴重的家庭解體。好在禁獵后槍支使用受限,此類事情明顯減少。
文化和傳承
如果要詳細地對鄂倫春族的文化進行描述,我去的田野時間是遠遠不夠的。倘如有人要系統地做這件事情,我覺得恐怕不能離開鄂倫春人與大自然溶二為一這個重要的視角。鄂倫春族文化的起源和變遷離不開森林和狩獵,鄂倫春是自然之子,她的文化是森林的文化。
鄂倫春是善于歌唱的民族,激情所至,順發自然,所見即所唱,所唱即所思。口傳文化,民間傳說大都與狩獵、動物傳說、民族英雄和民族遷徙有關。情愛也受到熱情的歌頌。樂器以口弦琴為主,舞蹈以表現祭祀和慶祝豐收,與動物搏斗為主要內容。樺樹皮工藝制品、木雕也很見淵源。
然而,千年歷史何處見?!這是我在黑河市新生鄂倫春族鄉民族文化陳列室里承想到的問題。文化有有形的無形的區分,和人類歷史遺留下來的有形和無形的文化交差在一起的還有“民俗的文化”。毫無疑問,任何民族的文化都有其價值。文化的價值包含著對歷史往昔的真實消息,其情感的價值表現是:國家與民族的認同和象征、歷史的傳承感等,文化本身的價值則是多方面的:考古的、生態的、歷史的、文獻的、科學的、建筑的、人類學的與美學的;此外還有文化的擁有和利用的價值。在文化的各種載體中,語言應是族際區分和交流的重要方面。現在年輕一代鄂倫春族的語言轉用現象十分普遍,一種語言的轉用,就意味著另一種語言的放棄。放棄的語言就逐步失去交際的功能。如果語言失去最基本的功能,就會逐步消亡。鄂倫春族的有形文化現在只在文物館能見蹤跡,無形的文化已很難尋覓。勿庸置疑,鄂倫春正面臨文化的跌落。對鄂倫春的文化傳統進行全面的整理和繼承,是政府和專家的責任。對此,我感到首先應提倡一種文化自覺的意識,抓緊對進行整理和挖掘,還要注意50多年來鄂倫春文化發生的整合現象,真正使鄂倫春族的文化得到進一步的繼承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