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是個什么東西

一

“饑者歌其食”，餓著肚子的人，要贊美的只能是食品。這里，也可以將“饑”理解為精神上的饑困，那么文學就成為有這種饑困的人的一種極好的精神類“食品”。“文革”結束后，文學成為最吸引人的一道精神大菜，這時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多少人因餓得太久迫不及待地向文學撲過去。先后擺出來的是幾種不同的菜系:傷痕文學、反思文學、改革文學、尋根文學、先鋒文學等，每一種菜系都有眾多的叫好的食客。作家都是讓人望塵莫及的大廚師，后面自然還跟著許多想到廚房偷偷練一把的虔誠的小廚子，沒準有朝一日也會得到那些熱愛文學的漂亮姑娘們的青睞呢!人們饑困得太久了，壓抑得太久了，扒到嘴里都是食，文學所散發出來的奇特的香味，讓人聞著就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滿足感。她就像是一塊精美而甜蜜的大蛋糕，制作者、品嘗者都以擁有她而自豪，內心不由得為它唱出許多優美的贊歌。

最多也就十來年的工夫吧，中國人不僅全都吃飽了肚子，而且其精神看上去也不再顯得饑困。其時，已經沒有幾個人會饞紅燒肉了，而文學就像是一塊咬不動的豬骨頭。過去，人們借助于文學關注生活、傾訴思想、宣泄情感，她與人們是如此貼近，就像剛剛端上桌的一道熱騰騰的大菜，吃得人口舌生津，熱血沸騰;然而，其后，她卻像是被誰用過的殘湯剩菜，連瞥一眼的興趣都沒有了。有一部分人寧肯整天待在電視機前，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笑著看那一心胡鬧的、傻里傻氣的“格格”;另有一些人則去了酒店、舞廳等高檔的飲食和娛樂場所，打保齡球，唱卡拉OK，洗桑拿……這時候，誰還需要文學?老板們讀的惟一一本和文學沾點邊的書是《胡雪巖》，為的是好到官家去送禮;官家則喜愛《升官秘笈》《官場厚黑學》;女人讀的是服飾、美容之類觀賞性和實用性并重的時尚雜志……文學成了一塊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作家不甘心遭此冷落，于是就一個勁地獻媚，或玩弄個人體驗，撫摸胴體，或干脆把文學的場景也搬進“娛樂場所”，但終究只能玩些意淫之類，敵不過那些實實在在的柔指的挑逗性撫摸……而作家看上去卻顯得淪落了。你為什么不寫些好東西?作家好像都成了一只只愚蠢的豬。生活不是比過去豐富了很多很多倍嗎，每天都有一些人發財都有一些人破產都有一些人離婚都有一些人“來來往往”，作家卻一樁像樣的故事都寫不出來，就是寫出來也不像甘蔗而像一堆嚼過的甘蔗渣子，這不怪作家倒是怪誰?但是，作家們也會反問:這個時代，誰在乎甘蔗了?而且現在的甘蔗撒過農藥和施過生長劑，不可能再有過去的甜味了。似乎誰也怨不得，要怨就怨現在人們吃得太飽——本是說著文學，說著說著不是就說到了“吃”上嗎?“飽者歌其奢”嘛，如果腦滿腸肥的人也需要文學為其“歌”的話，那也只好“歌其奢”了!摟著佳人，摸著肚皮，噴著酒氣，打著飽嗝，這就是文學的出路，也是文學最終消亡的地方……

二

果戈里談到某一類作家的寫作時說，他們總是“避開一些枯燥乏味的、惹人厭惡的、真實面目寒磣得令人吃驚的人物，而去接近一些顯示人的崇高品德的人物”。這樣的寫作將給作家帶來好運氣:“他們聲譽卓著，名揚天下……”

在這里，果戈里所指的是一種完全“贊歌”式的寫作，作家筆下所描寫的主人公都具有一種“崇高的品德”，生活得到絕大多數人的稱道。這樣的寫作只要做到忠實于生活，那么作家筆下的人物是會讓讀者產生尊敬的，并且在讀者的心中產生移情作用。然而在果戈里講話的一百年之后，一批蘇聯文學及其更靠后些的我國“文革”中流行的“三突出”式的寫作，卻不幸走上了一條粉飾生活的道路——不論實際生活是怎樣的一種面貌，主人公都一律有著“高大全”的形象，同時他們的身上也體現著一種“崇高”的品德。

這樣的寫作當然是不可能長久的。新時期的文學呈現出一種蓬勃發展的局面，首先就表現為作家回歸到真實的人物和他們的實際生活當中，拒絕虛偽和粉飾。但是，那種“贊歌”式的寫作依然存在，不論是大墻文學，還是改革文學，都仍然能夠見到一些有著崇高品德的典型人物，在他們的身上閃現出道德與人性的光輝。

此后，作家逐漸淪入“一地雞毛”式的“枯燥乏味”和“惹人厭惡”的寫作之中，作家不再是有意“避開”這一類人物，而是在書中大量充斥著這樣一類“真實面目寒磣得令人吃驚”的描寫。更有突出的如前不久看到一家有名的文學雜志上刊登的一篇小說，寫的是一位教授太太的一天，可謂這一類描寫中的突出的“典型”。主人公是一位40歲不到、生活安逸、可性生活卻得不到滿足的教授太太。一天早上她從菜市場買了一條甲魚，一開始她對賣甲魚的女人那“保證管用”的明顯曖昧的說法尚感到“不解”，繼而又因聽懂了用甲魚有助夫妻生活的話而臉紅，怕買了它回去會真被別人背后戳點自己想男人。因此她被這條甲魚搞得心神不寧，她提著它將它送給了一位女友，無意碰到一幅女友和她的小情人胡鬧的尷尬場面，倒使教授太太的“某種欲望”被徹底激起，進而在電車上想入非非，再進而放縱自己，與進到家里來的小飯店的送菜伙計在廚房里茍合……且不談這篇小說的真實性如何，一位有教養的教授太太那無聊和充滿性欲望的一天，真正是“惹人厭惡”的，“面目寒磣得令人吃驚”。讀者從這樣一類小說中只能讀出一身肉麻來，而靠寫作這樣一類小說的“作家”，將肯定不會取得“卓著的聲譽”。

目前，市場上這類小說卻多得數不過來，某些新人類作家大膽和時尚化的寫作就是其中的典型，比如在小說中很少見到健康、純潔、明朗、優雅、甜蜜和幸福的愛情描寫，而像“赤裸裸的胴體在洗手間里發出的呻吟和外國男人像野獸一樣噴射出的充滿了霉味的液體”的“惹人厭惡”的描寫，卻觸目可見，還有就是大量灰暗的人生場景，其“真實面目寒磣得令人吃驚”。某些小說家已不可能在他(她)的作品中描寫“崇高的形象”和令人贊賞的“崇高品德”，原因何在?也許那樣的寫作更易于自己成名和帶來大量的金錢吧?別的東西就被他們暫時丟在了一邊。

三

有一篇題目叫《亮光》的微型小說，內容是:作家要去郵局寄一部中篇小說稿，卻被突然而至的停電困在電梯里，和他同困在電梯里還有一個小女孩，小女孩很害怕黑暗。小女孩了解到他是寫小說的，就問他:“小說有什么用呀?”他對小女孩說:“小說可以給人帶來光明和希望。比方說，我們困在這兒出不去，要是能把門打開一條縫，看見一點亮光，就不這么黑得難受了。小說就是那么一點亮光。”小女孩還是懵懂。于是他劃著火柴，點燃了自己的手稿。小女孩問:“這就是你說的有‘亮光’的小說嗎?”

《亮光》中的作家面對的是一位尚不解世事的小女孩，他自然無法用成人世界的語言來闡釋“小說是什么”，更無法用形式、語匯、主義等等來打出一面小說的旗幟，他只好脫去一切虛假、矯情和偽飾，用簡單到近乎稚拙的語言形容小說是“可以給人帶來光明和希望”的那一點“亮光”，沒人懷疑他的真誠。

今天，在以物質基礎的厚薄和操作手段的高下為舞臺上演出的一幕幕人生悲、喜、鬧劇中，在有些人冷落或放逐了一顆愛心，讓低俗和卑污得以盡情展示的時候，作家們有沒有遺落自己的真誠之心呢?政客可以進行政治投機，商人以賺取利潤為惟一的目的，不潔的女人能夠混跡于男人中間取得令人生疑的財富，而有“人類靈魂工程師”之稱的作家，必得以站在人類的精神之巔為己任!真誠不僅表現在“真”，“真”——僅僅是說出一些事實而已，更重要的是必須具有“誠”——對美的熱愛，對善的同情，對生命的關注，對理想和激情的呼喚，對腐敗和冷漠的憤恨。

然而，今天的有些作家實際上又寫了些什么樣的小說呢?一部分作家熱衷于文體的實驗，墮入對形式主義的虛幻的追求之中，結果不過是給自己的作家身份增添了一種漂亮的包裝而已。他們的小說既缺乏思想也少有激情的蕩漾，缺少打動人心的藝術魅力。在一大堆的語言和一大堆的感覺之中，讀者找不到思想和情感的出口，而只感到思維的混亂和浮躁，時代和真實的人生被淹沒在一堆毫無意義的符號之中，不要說讓讀者記住，引起震驚和思索，那些東西甚至讓人不忍卒讀，結果只能是被丟之一邊。另有一些年輕的新人類作家，則像是剛從人生污濁的泥潭中爬出來，還來不及擦去身上的污泥臭水，就一邊掩著鼻子一邊敲起鍵盤，將那“不堪回首”的人生端到讀者面前，讓人懷疑他的目的是否就是為了污染讀者的眼睛。一大堆的性，洗手間、床和馬桶，搖滾、吸毒和亂交，毫無意義的發泄，混亂與頹廢的人生，用時尚的場景和時髦的語言進行的偽包裝，其中見不到人生應有的真實，沒有能夠打動人心的情感，在小說中絲毫見不到道德和人性的“亮光”，惟有黑暗和一些令人厭惡的東西。

高爾基曾發出這樣深沉的感嘆:“書籍一面啟示著我的智慧和心靈，一面幫助我在一片爛泥塘中站了起來。如果不是書籍的話，我就會沉沒在這片泥塘里，就會被愚蠢和下流淹死。”如果高爾基所說的書籍也包括小說的話，我想他絕非是指那些使人精神頹廢麻木、甚至本身就很“愚蠢和下流”的小說，當肯定是指那些有“亮光”的小說。

為了“那一點亮光”，作家們應當敢于“點燃”自己的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