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這個職業對我有魔幻般的吸引力。
單就翻臉不認人的“臉”來說,能與之相媲美的只有川劇中的變臉,一甩頭,一記鑼,臉就變了。刑警問案,本來朋友間那樣和善地交談著,假若對方這時錯說一句話露出紕漏,刑警的臉霎時變得又黑又長,興許二話不說就把你銬上,連甩頭鑼聲都省了。
在政法學院讀書時,我曾在一張國家級報紙上發表文章抒發理想:奢望將來做一名刑警。27歲時,一紙公文把我定了個鄉長。再以后,前一張紙戰勝了后一張紙,1997年,我的而立之年,我做了非常艱難的選擇,改行做了刑警,實現了我多年前“須發蒙茸,金鈕閃爍”的英武之夢。
在這個時候,我收到了陳尚帶給我的一封信,紙上只洋洋灑灑地寫了十三個大字:
“有原則,凡事要認真,處事要冷靜。”
這應該算是一個公安前輩的教誨和勉勵,我把它壓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下。
初識陳尚是1995年秋天,那時他是縣公安局的刑警隊長,帶隊在我任職的徘徊鄉破一起入室殺人案。陳尚當刑警隊長12年,辦案思路清晰,用漂亮利索的身手把許多撲朔迷離的案件解方程式似的演繹成傳奇。第一次見陳尚有些讓我失望,一個矮小干癟的老頭,身子像寒風中的枯枝,臉像吹了一層土的棗核。遠不像想像中的他。
我從來沒和刑警隊長陳尚說起過我有一個當刑警的夢,這里面包含著我們之間有一種鄉長與公安互相尊重掩蓋下欽佩和蔑視相并存的復雜情感。當他知道我念的是法律專業時,發出一聲嘆息,似有相當的感慨。
收到陳尚信的第三天晚上,我專程去了他家里,他已經退休,住在縣城近郊的一所深宅大院。
等到酒酣耳熱的時候,我聽到了一個老牌刑警的懺悔。想不到,他心里還埋藏著如此放不下的走麥城的故事。陳尚說,不惑方可不悔,要想知道將來發生什么事情的人必須回溯過去。這三起我親身經歷的案子有讓我難忘而且難言的悔恨。
1973年春天。我到叮嚀村辦了個入室偷竊的案件。失主放在大衣柜里的350塊錢被撬盜。三百多塊現在看沒什么,可那時候,農村丟一輛自行車,或者一百斤糧食,甚至15塊錢,就要立案偵破。到現場后,我扎扎實實地搞了一星期,工作一點眉目也沒有。
到了第七天頭上,縣革委副主任祁某來到村里檢查工作,祁某在“四清”時包過叮嚀村,對叮嚀村有感情。
憑良心說,祁副主任在某些方面還真有些水平,一人逼二人供三人信,三下五除二就把小偷揪了出來,小偷田元是村里成分最高的年輕后生。田元承認了偷錢的事并交代說事發后因害怕他把錢燒了。
基于當時的形勢,開始我也把田元當成重點,后來被合乎情理地排除掉了,我懷疑田元供認的真實性,為此與祁副主任發生了爭執。
祁副主任拂袖而去后,我開始心緒不寧,有些動搖。晚上局里派車來接我,讓司機捎來一句話,這是組織對組織之間的事,不要夾雜個人感情。
至今我也沒明白,祁某用什么高招讓田元俯首認罪。這一年秋天,真正的案犯——一個到叮嚀村串親戚的人,酒后失言,東窗事發。這時田元已被收審半年。
放人的時候,考慮到是個冤假錯案,我開著吉普車沿滏陽河河堤送田元回家。一個小時的路,讓我覺得很漫長。車窗外陽光暗淡,發黃的樹葉搖曳在風中,烏鴉驚惶地飛來飛去。一路上,田元一句話也沒說。
快到村口時,田元讓我停車,說不用送他回村,我說要不要向村里人解釋?他說不用,從小讓人歧視慣了。
過了有十來年后,我去了趟叮嚀村,專程去田元家,村里人告訴我田元死了。是在地主富農摘帽的那年,田元在村口挖了座土窯,燒了一窯磚,準備翻蓋一下房子,有人給他說了個媳婦。磚快出窯的時候,田元在土窯頂上蹲著,被冒上來的煤氣毒昏,一頭栽死在即將到來的幸福上。
村人領路,我去了他家。他家的大門常年不上鎖,家中無人。在西廂房掛了張田元的遺像,面容呆板僵硬,遺像下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兩行字:餓死舔肚皮,屈死不告狀。
我當時淚就流下來了。假如當初我能講原則,多一分果敢……
陳尚晶瑩的淚光透過劍南春酒瓶折射進我的眼睛。
第二起案子是技術上的,沒什么政治因素。
琥珀村的退伍兵許明生,就村里來講,算得上一等聰明了,會開拖拉機會木匠還會糊招魂幡,在被抓的前一個月還在自家院子里挖了個沼氣池,這在琥珀村超前十來年。他父親老許曾當過村干部,脾氣挺大,家規也很嚴,有人做媒給明生介紹了個對象,是同村的李蘭花,李蘭花梳著一尺長的大辮子,亭亭玉立,村里說這是天生的一對,雙方父母也甚為滿意。
這樁婚事卻讓許明生異常惱火,后來在他的親筆供詞里找到了根本的原因:
……記不清,大概有十幾年了,下午我上學忘了帶作業本,課間跑回去拿,家里大門插著,我從房后的楊樹上爬上房,透過窗子,看見小白鞋伏在我爹身上……我有種地溝中的爛泥淤在心口的感覺,腥臭、滑膩,讓人喘不過氣來,這感覺一直伴我中學畢業到當兵到復員,一想起此事,就憋屈的受不了。
李蘭花的娘就是小白鞋。許明生不滿意,又拗不過家里,拒絕的理由又難以啟齒,三憋二憋,把小伙子憋進了牛角尖,憋出一個念頭:干掉李蘭花。
那年冬天一個晚上的8點鐘左右,李蘭花被刺倒在家里的門洞里,她什么也沒看清,只覺得黑影撲過來,胸口就被戳了一下。萬幸的是,發現和搶救都及時,撿了一條命。
經現場勘查:兇器是類似木匠用的鑿子樣的銳器;被害人李蘭花身上發現兩種血型的血,判定因為鑿子不像匕首那樣有護手,極有可能兇手的手指被鑿子棱割傷。
縣局的民警幾乎全撲向了琥珀村,摸排先把許明生漏了。把重點放在了村里受過刑事處理的,有過流氓行為的,和李蘭花家有仇的。
這時許明生大概害怕了,在醫院伺候李蘭花。在詢問李蘭花時,我還多了個心眼,問了許明生兩句,許明生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跟個劉備似的,我打消了本來似有似無的懷疑。
工作二十多天后,無任何進展,又重新排摸,并逐個制作筆錄固定證據,我派董華青去醫院問許明生,問完材料留指印,許要用左手按,說右手破了。董華青告訴他破了也得用右手。于是材料上留下令我終生感到恥辱的“對稱線指紋”。
過了快一年,這件案子如同湖里扔下塊小石頭,由撲通地蕩起層層漣漪,漸漸變得平穩沉靜,湖水回到了原來的樣子,許明生又在憋一個主意:不信我一個大男人連個女的也殺不了。
在一個秋風蕭瑟的中午,許明生步行二十多里,把鄰縣S縣白村正在果園摘梨的無辜少女白素潔殺死,經檢驗兇器是木工鑿子。
S縣公安局動作也很大,幾乎把白村周圍掀了個底朝天,也沒能破案,這個案子不涉及財,不涉及奸,也不涉及仇,太特殊了(“殺人試驗”,許明生是建國以來全省首例)。年終,S縣局受到行署公安處的點名批評。
兩家大人打算操辦許明生、李蘭花的婚事時,白素潔已被害四個多月。這時的許明生又有些僥幸,成為不能矯正自己的驕兵。
李蘭花半夜被殺死在村外的白菜窖里,白菜窖是第一現場,兇器仍然是鑿子。
二殺李蘭花,融合了仇殺的特點。能把李蘭花半夜領到白菜窖的,肯定是熟識親近的人。至此,茫無頭緒的案子變得明朗起來。許明生浮出水面。
槍斃許明生是在“嚴打”那年。驗明正身后,許明生自負地向我這個當時的刑警隊長點了點頭。
我心里除了惋惜還有自責,如果前年冬天那個“對稱線指紋”沒被放過,及時破案,白素潔、李蘭花都不會死,算上許明生可以少死三個人。
第三起案子原則地說不能稱其為案子,但也是一條人命。
1992年“除六害”,“黃”是第一害,清理藏污納垢場所,整頓路邊店。刑警隊本來只管刑事案子,在“大治安格局”形勢下,我們也領了任務。
在“一家春”娛樂宮,我們抓了個“野雞”,“野雞”咬出了縣運輸公司三隊的司機白富貴。
白富貴五十大幾歲的樣子,長得很結實。被傳來后嘴巴挺硬,不承認。看見銬在暖氣管子上的“一家春”“野雞”,才軟了下來。
我是從心里瞧不起這種人的,歲數比我大,都當爺爺了,還丟人敗興地干這事。我訓斥他說,老實點,犯什么事說清楚,若不然,叫你兒子來領你。白富貴一聽就癱了,告饒說他老婆子宮切除留了后遺癥,多少年不能同房了。我以為他糊弄我,順手給了他個耳光。
其實,主觀上我不愿辦嫖娼這類案件。按公安機關的內部分工不歸我管,按掛在墻上的刑警隊長職責最后一項,完成領導交付的其它事項,又義不容辭。應付任務而已,當天晚上我就把白富貴放了,讓他第二天到轄區派出所報到。
誰知道次日一上班,有人告訴我,白富貴昨晚上吊了。我關上房門在辦公桌前呆坐了一上午,此時我信白富貴昨天所說是真的。從那天起我戒了十年的煙又開始抽了。
過了幾天,有人閑聊時說起白富貴畏罪自殺,弟兄們的心意我理解,有安慰我的意思。我糾正說,白只是違法,并沒有犯罪,不能說是畏罪自殺。
桌上的兩瓶劍南春空了。我和陳尚都醺上了一些朦朧。
陳尚神色黯然地說,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人更不能兩次犯同一樣的錯誤。保爾說過,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不可能會有同樣的兩次。這時,陳尚眼里分明又有淚光閃爍。
后悔并不是一種健康的情緒,那實際上于事無補,可是真正關涉到大是大非的人生錯誤,甚至生命的代價,不痛悔又怎能警示后人?
我站起身說道:你那封短信我現在全明白了,這三起案子的傷痛已點滴不灑地灌入我的心口,刻在我的心頭。有了今夜的暢談,我又多了一次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