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先田
讀《論語》
少時未讀《論語》之前,便知道民間流傳很廣的一句話:“半部《論語》治天下”。幾十年來這句話給予我的印象極深,乃至后來讀了《論語》,并在漸次的捉摸思考中對《論語》有所領悟之后,便深知這是一部千古奇妙的書,它的著者孔夫子是一個千古奇妙的人,不然毛澤東主席也不會將他的一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一字不易地引入他的詞章。今年夏天,太陽風暴活動頻繁,大氣中的臭氧層又遭到破壞,空洞擴大,出奇的炎熱,閑下來也不想出門,于是又找出《論語》來讀。
讀書也有實用主義,那便是所謂的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自有顏如玉,我在大熱的暑天來翻讀兩千五百多年前的孔老夫子的《論語》,自然是想不到這些的。然而我重讀《論語》也有我的想法,既然半部《論語》便可以治天下,那么孔老夫子在《論語》里給予治理天下者哪些絕招呢?既然有這么些絕招,為什么這天下從那時到現在治理了兩千多年,還是民怨沸騰、盜賊蜂起,使得天下人很不滿意呢?其實在孔夫子眼里,治理天下并不是很復雜的事,他的描述既簡練又簡單,在《論語》里核心的只有《顏淵·七》和《顏淵·十一》兩章,加起來總共才一百零六個字。與他同時代的老子,與孔子學派雖不同,但他們之間常有學術交流,孔子就曾向老子問過“禮”,在治理天下這個問題上,老子與孔子持相同觀點,也認為不很復雜,并形象地說“治大國若烹小鮮”,說治理國家與烹制一碗小鮮魚是一回事,他的提示只是在烹制的過程中不要隨便翻動,以免將小鮮魚攪碎了。
那么孔子是怎么說的呢?先看《顏淵·七》:“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孔子在這里講了治理國家、穩定社會的三要素,即充分發展生產力、建立強大的武裝力量、國家領導機關和國家各級領導人必須享有崇高的威信。這三要素中,兩實一虛,孔夫子將虛的要素“民信之矣”排在第三,實際上是為了強調“民無信不立”,強調取信于民這要素在三要素中不可動搖的至高無尚的位置。在他看來,發展生產力,有足夠的糧食和其他物質基礎,建立強大的武裝國防力量,對于一個國家都是十分重要的,但在國內發生特殊困難的迫不得已時期(主要是指經濟困難),可以裁減軍隊以減少軍費開支,但所講的“去兵”,決不是取消武裝力量的意思;如果遇到物資暫時匱乏、糧食暫時不足,也用不著驚慌,動員國民暫時勒緊褲腰帶以度難關,也可能要餓死幾個人吧,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但困難總是可以克服的。但國家領導機關和國家領導人員在民眾中的信任度、威信,卻是絲毫都不能動搖、一點都不能失去的,一旦失去了人民的信任,政府便站不住腳,國家和社會也便行將崩潰癱瘓了。危害比餓死幾個人更大更可怕。孔夫子雖然一輩子郁郁不得志,沒有當過什么政,但他治理國家、穩定社會三要素的思想,一直是光耀后世的,特別是他提出的“民信之矣”,成了亙古不變的立政之本,無論如何的改朝換代,沒有哪個統治者不將“得民心者得天下”這句話掛在嘴頭上,至于做得如何,當然是另外一回事。到了唐代,又形象地將天下百姓稱之為水,將統治者稱之為在水里航行的船,“民可載舟,亦可覆舟”的水舟關系,也為后世所津津樂道。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革命,想當年小米加步槍,爬山溝鉆窯洞,武裝力量是很弱小的,物質裝備條件也是極差的,不足以和國民黨相比,然而那時共產黨和它所領導的軍隊,能夠真誠地為老百姓著想,真誠地為老百姓推翻壓在身上的三座大山,老百姓也切實體會到了共產黨人的誠意,“民信之矣”,所以共產黨得了天下,建立了新中國,可見孔老夫子講的治理天下三要素,并將“民信之矣”放在首位,是沒有錯的。
有了三要素,并非萬事大吉,這三要素還得切實地付諸實施,一點都不容摻假,所以《論語》的《顏淵·十一》里又有這樣一番話:“齊景公問政于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齊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在這里主要不是講等級觀念,將這句話完全解釋成為“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的等級觀念,那是將孔夫子作為敲門磚,是封建統治階級出于維護其統治的需要。其實這句話主要是強調無論什么人,從國君到大臣到各級地方官,都要認準自己的角色位置,都要認真地履行自己的崗位職責,既恪守不渝,又不越權越位,這樣才能使整個國家整個社會一切都有序地進行,才能取得一定的業績,老百姓才可以安享太平,并合理地分享天下的財富,國家在老百姓中的威信自然就高,政局穩定,政權也便穩定。新中國建立之后,作為執政的共產黨,沒有哪一天不講為人民服務,沒有哪一天不講要取信于民,到了鄧小平、江澤民,又相繼提出“三個有利于”、“三個代表”,講的都是為人民服務這個根本宗旨,要求全黨要求每一個領導人須臾也不可忘記,交代不可謂不清楚嚴肅,囑咐不可謂不語重心長,然而社會上還是反映強烈,民間還是怨由頗多,是什么原因呢?原因便是一些占據黨和國家領導高位者,如成克杰、陳希同、胡長清之流,不思為國為民效力,而是荒淫腐敗、貪污受賄,其作惡多端的程度,超出了一般人的想像,在他們的頭腦里既無角色意識,更無職責觀念,在他們的心目中,神圣的權力如同兒戲,權力的輕率性、權力的隨意性,使他們無所不為、膽大妄為,實乃民之賊也,讓這樣的人去掌權,老百姓自然要遭難,自然有怨言,自然信不過。上行下效,有這樣一些竊取高位者在那里為非作歹,其禍害自然播及四方,于是亂收費亂罰款有之,民警隨意開槍殺人有之,權勢者雇用殺手殺人者有之,嫖娼賣淫買官賣官者有之,1997年至1999年上半年全國挪用扶貧資金的五分之一總額達四十三億四千三百萬元的嚴重事件有之,利用權力貪污受賄幾十萬元幾百萬元幾千萬元者有之,橫行鄉里、魚肉百姓者更是不乏其例。然而奇怪的是,某些人的口碑很不好,名字快要給老百姓的罵聲老百姓的唾沫星子給淹掉了,還依然在那里作威作勢,依然在那里發號施令,“民信之矣”從何而來呢?治理國家雖然如同烹制一盆小鮮魚,但那掌勺的還得要個幫手,要有人遞給他油鹽醬醋遞給他蔥蒜等佳料,如果火也不旺,要油無油,要鹽無鹽,盡管掌勺的一身技藝,急得滿頭冒汗,那小魚也是烹制不好的。現在經濟發展了,老百姓的日子普遍好過了,然而還是沸沸揚揚,怨聲不斷,問題出在哪里呢?出在“民信之矣”那里,所謂盜賊蜂起不是指民間的小偷小摸(小偷小摸當然也不好),而是指黨內那些腐敗分子,是那些如成克杰、陳希同、胡長清之類的貪官污吏,他們是國家倉廩里的碩鼠,是竊國之盜,他們頂著國家高級公務員的職責,卻不為國家不為老百姓出一點力,這些人不清除,國家便不得安寧,老百姓便不得安寧。“雖有
粟,吾得而食諸”,物質條件雖然充實了,但正直的人們天下老百姓一想起這些就生氣,就犯愁,飯也吃不好,覺也睡不安,前些年便提出一個問題,說“端起碗來吃肉,放下筷子罵娘”,為什么呢?全是因為社會心理不平衡、對腐敗妄法者的不滿而造成的,這種情緒如不理順,那是不利于更好地發展更好地前進的。
孔夫子在《論語》里講的治國三要素,強調的“民信之矣”,幾千年來證明是真知灼見,是治理天下的絕招,然而如果沒有一伙子舍身取義的人去實踐,那也是一紙空文,不但半部《論語》治不了天下,一百部《論語》也治不了天下。
誠哉斯言,“民信之矣”!
讀《七發》
突然想到要讀一讀《七發》。《七發》是西漢時期著名辭賦作家枚乘的代表作,《七發》的出現,標志著漢賦這一當時新的文學形式的正式形成。《七發》雖是兩千多年以前的作品,但至今讀來,其文彩魅力,仍使人警嘆不已,其諷諫的深刻尖銳,仍使人觸目驚心。真正的文學名著,其生命是永恒的。
《七發》假設“楚太子有疾”,吳客去探詢,陳說了七件事來觸動啟發太子,以助療救,故名《七發》。《七發》之所以世代不衰,傳之不朽,固然在于它首創“七體”,乃七體辭賦的開山之作,鮮活熱烈、渲染鋪陳,極盡語言文字之華美,但更重要的是,在于它的思想意蘊尖銳深邃,意境的高遠生動。賦中的夢太子乃枚乘的虛托,實為泛指王孫公子、達官貴人,他們的“疾”,固然有“膚色靡曼,四支委隨,筋骨挺解,血脈淫濯,手足惰窳”的體格之“疾”,但要害是“邪氣襲逆,中若結”,是精神渙散、靈魂空虛之“疾”,所以成天喜怒無常,終日無所事事、煩躁不安。這之后,《七發》又層層理析,找出了這一幫人的靈魂之所以病入膏盲的根源,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他們到了“大命乃傾”的危險邊緣呢?《七發》的結論是:患病之根在于奢靡淫佚,在于享樂縱欲無度。“皓齒娥眉,命日伐性之斧;甘脆肥膿,命曰腐腸之藥”,這是枚乘的名句,如此這般,“日夜無極”地荒淫下去,你的體格、你的精神,“雖有金石之堅,猶將銷鑠而挺解也。”這是何等尖銳的見解,何等鋒利的警策啊!
體格有病,可以服之以藥石,而病在精神病在靈魂,則非藥石所能療救也。那么《七發》所開出的靈丹妙藥是什么呢?枚乘借吳客之口,向楚太子,也就是向所有的沉溺于荒淫享樂之中的達官貴人們,陳說了音樂、飲食、車馬、游覽、田獵、觀濤、要言妙道七件事,希望他們從這七件事中得到啟發,以振作精神,強健體格。猛一看,這七件事似乎也是在講吃喝玩樂,實則不然,枚乘是在極力造成一種熱烈而健康的氛圍,讓他們擺脫那種“宮居而閨處”的狹促圈子,到紛繁多彩的大千世界去接受薰陶,洗刷自己靈魂的腐靡和灰暗,走進另一個新的精神境界。他所推薦的音樂,是那種“飛鳥聞之,翕翼而不能去;野獸聞之,垂耳而不能行”的富有振撼力的音樂,決非那種靡靡之音,他所講的飲食,側重于雜糧五谷、山肴野菜,多去品嘗領略一些民間風味,如“楚苗之食,安胡之忭”等等,“安胡之”即是雕胡飯,枚乘之后的唐代大詩人李白在《宿五松山下荀媼家》一詩中有“跪進雕胡飯”之句,也就是菰米做的飯,泛指雜糧飯。向他們推薦的菜是“山膚”和“冒”,山膚即是石膚,也就是石耳,與地衣一樣,石頭上長的蘚類植物,“冒”即“蕪”,生長于山中的蕨類野菜的統稱,這些東西,與他在前文里所批評的“甘脆肥膿”,迥然而異;至于車馬,則要講究“爭千里之逐”,這樣可以使精神緊張振奮起來,體魄也可以得到鍛煉;游覽天下名山大川,“登景夷之臺,南望荊山,北望汝海,左江右湖”,其目的在于開拓胸襟,達到“其樂無有”的境界;打獵則是為了“游涉乎云林,周馳乎蘭澤”,從痿頓走向勇武;觀濤是《七發》最有氣勢的章節,歷來為論家們所推崇,“疾雷聞百里”、“波涌云亂”、“山出云內,日夜不止”,那狂濤呼嘯而來的響聲和氣勢,形成何等壯觀的場景,以此蕩滌胸襟,真是淋漓酣暢啊!如此這般,得到山風曠野、江海驚濤的滋潤,得到五谷雜糧、山肴野蔌的滋養之后,再來聽一聽有學問有資歷有修養的人講一講治理天下的精微,聽一聽他們的“要言妙道”,不就耳聰目明、茅塞頓開了嗎?至此,楚太子果真“認然汗出,霍然病已”。是否有過上述一番的經歷之后,問題都能得到解決呢?這當然只是枚乘的理想。但枚乘所強調的要療救精神之疾,要造成一種好的風氣好的氛圍去陶冶人們的精神境界、提高人們的內在素養,卻是至今都閃耀著哲人見解的高明光彩的。
《七發》是一篇諷喻之文,目的在于使所有的有病在身有病在神的楚太子們走出奢靡,都能“霍然病已”,可見枚乘的一片降世之心降人之心。重讀《七發》,欣賞它那富麗堂皇、鋪錦列繡的文彩,自然是一件愉快的事,然而越讀越覺得它在兩千多年之后的今天,仍然有著強烈的現實性和針對性,實在使人驚訝和嘆服。面對塵世的燈紅酒綠和曼妙歌舞,是應當想一想枚乘的名句“皓齒娥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膿,命曰腐腸之藥”的,不少有權、有錢者,因為靈魂有病,所以無所節制,正在那里玩著性命被斧不斷砍伐、腸胃不斷被曰利肥之類的毒藥腐蝕的危險游戲,并且其中已有不少的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然而沉湎于那種醉生夢死誤區之中的還有人在,真正做到智者不惑,何其難矣哉!我想,迷誤者如能重讀一下《七發》,領略一下枚乘先生那些發人深省又令人觸目驚心的警句,或許也可能像楚太子那樣,先是“認然汗出”,然后是翻然而悟,并且能夠振作而矯健地走出自己的一片新天地來的。
讀《木蘭辭》
初讀《木蘭辭》是四十多年以前的事。那時我正在上初中,教語文的先生由衷地希望他的學生能得到更多的文學滋養,就在課本之外找一些輔助讀物,每學期一兩次地給學生講授講解,那種講授講解有點像講座,因為是先生的心愛的熟悉的作品,心得頗多,領會頗深,所以講起來也便分外生動。第一次講座,先生講授的便是《木蘭辭》。
我至今清楚地記得,先生那種悠然物外完全溶入這首古詩意境時的情景,他只是發給我們每人一份鋼板刻印的《木蘭辭》,他的講臺上也放一份,但他并不看,抑揚頓挫地背誦一節講解一節,講迭字迭韻,講那么多排比看似繁瑣的敘述,讀來卻津津有味一點也不覺重復,講“黃河水流鳴濺濺”和“燕山胡騎鳴啾啾”的細微區別里所蘊含的極其豐富的感情色彩,講“木蘭不用尚書郎”的純真,講“當窗理云鬢,對鏡貼花黃”的少女梳妝和修飾的喜悅情態,講“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的陶然自得的調皮神情……真是聲情并茂,絲絲入扣。此后,我便按先生的要求,背誦這首《木蘭辭》,因先生的講解深深地印入了我的腦際,所以在很短的時間內便背得滾瓜爛熟了。
此后我漸漸地上高中上大學然后走上了工作崗位,許多少時所喜愛的物件都漸漸地
丟掉了,唯有那鋼板刻印的《木蘭辭》始終伴隨著我,我也為《木蘭辭》那特有的意境意蘊那充溢的愛國精神和濃郁的家庭情趣所深深打動。在農場勞動期間,我曾經撐著一把油布雨傘在風雨泥濘中作過五十華里的步行跋涉,為了和家人團聚,我曾經多次在春日的夏日的秋日的陽光里騎著自行車在長江同馬大堤來回行駛百余華里,雨水汗水浸濕了我的衣衫,腳步已是十分的沉重,兩腿難耐的酸痛,但我還是在風雨的步行中,還是在自行車輪的轉動中,一次又一次地背誦《木蘭辭》,《木蘭辭》所特有的意境,真的減輕了我跋涉的勞頓。曠野里風雨中行人特別稀少,我常常興之所至,由背誦而自度曲譜出聲地演唱起來,我那演唱的曲調雖然難入音律,這一次的演唱和上一次的下一次的演唱,也不盡相同,然而風雨聲卻似乎是美妙的和弦,那樣一種淋漓暢快那樣一種完全屬于自我的自得,至今回憶起來,仍然覺得是一種享受。樂趣耶?雅趣耶?野趣耶?真是難以言表。如此幾十年過去了,生活工作漸次安定而有規律,每年的早春,我都要坐在我的書桌前,默默地背誦一遍《木蘭辭》。隨著年齡的增長,記憶力漸漸地有些衰退,但《木蘭辭》卻記得一絲不爽。隨著歲月的流逝,人對于事物的認識、審美欣賞情趣都在不斷發生變化,對于《木蘭辭》我也有了一些新的體味,“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這三句不僅對仗工整,也是全詩轉折過渡很重要很精彩的段落,雖然寫得很美,但是細細品味之余,又覺得和全詩自然質樸的民歌格調顯得略有不同。有學者考證說這幾句是經過了后世文人的潤色加工,或者干脆說是后世詩人重新補寫,這些研究成果對于認識和理解《木蘭辭》都極有幫助。然而這后世文人、詩人到底是誰,也未得其詳,不過我想這也無妨,《木蘭辭》本來就是北朝樂府民歌,屬集體創作,后人加入了這集體創作的行列,使《木蘭辭》更臻完美,未嘗不是一件雅事。
今年早春的一日,我偶爾從花市購得一盆烏梅,烏梅據說是梅中極品,以花色紅艷深沉稱著。我將這盆烏梅置于南窗之下,春風送暖,艷陽高照,數點新蕾,漸次綻放,花朵雖少,卻紅艷可愛。周末的一個早晨,我正在隔窗看那陽光閃爍下的烏梅花瓣,剛滿兩周歲的外孫女兒卻在一邊“唧唧復唧唧”地習誦一邊嚷嚷要我教她念《木蘭辭》。她口齒雖不甚清楚,童稚的認真卻十分可愛,她是受了我的影響也喜歡上的《木蘭辭》的。我將她抱起來站在窗前,為她背誦了一遍,她轉動著烏黑的眼珠聽得很專注,聽完之后,又受她外婆的唆使,要我抄寫一遍掛在墻上,讓她每天誦讀。我不假思索,立即展紙提筆,將《木蘭辭》從頭到尾默寫了下來,寫完之后,又寫了如下小記:“木蘭辭古詩之絕唱也,年少時即能背誦,又每年習讀一過,以求爛熟于心也。庚辰早春,烏梅綻放,歐陽寧馨,乳名豆豆,余之外孫女也,亦唧唧復唧唧地習誦木蘭之詩,又囑余抄寫張掛,以隨時習誦,真樂事也。”我之于書道,雖尤其愛好,卻談不上造詣,只可勉強上墻,因是家內之事,又有歐陽寧馨之叮囑交待,我便將我所默寫的《木蘭辭》裝裱起來,懸掛于臥室,歐陽寧馨果然不時地對著那懸掛的條幅吱吱哇哇地誦讀,她雖然認不得幾個字,但已能從“唧唧復唧唧”念至“北市買長鞭”了,而偶爾念至后面的“但聞燕山胡騎鳴啾啾”一句時,就特別地興奮,她似乎是從那“鳴啾啾”三個字里,模糊而朦朧地領略戰馬嘶鳴、風聲鶴唳的那樣一種氣象,但她卻還不理解戰爭的創傷所帶來的無盡苦難。《木蘭辭》真是一首無盡的詩。
責任編輯潘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