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澤文
在動物園看人
在動物越來越稀少的年代,人們只有到城市的動物園里才能看到一些被關押、被圈定的動物。而進動物園的人數越多,人們也就越難看得到動物。因此,每次面對著那些擁擠不堪的看動物的人群時,本該要看動物的我也就只好無奈地看人。
人們熱衷于去動物園看動物,是因為動物已經越來越遠離了人們。動物的這一別無選擇,是因為人類不僅加劇了對動物的濫捕濫殺,而且還加劇了對動物生存環境的破壞。許多動物因此而走向了瀕危絕跡的境地。那些有幸生存下來的珍稀動物,大部分只有從自然環境轉向于人工環境之后才得以勉強生存。遺憾的是,大部分動物園并不能給動物提供與大自然一樣的動物生存環境。有些動物園甚至為了商業利益而不斷出現虐待動物乃至迫害動物的不正常現象。每次看到新聞媒體對這種現象進行曝光時,我的心里都注定不好受。不好受的時候就特別想去動物園,可去了動物園卻常看不到動物而只好在動物園看人。
在動物園看人,其實也是看一種難得的風景。這種風景的難得之處就在于它常被許多急于看動物的人所忽視。其實,通過在動物園看人,你可以知道今天衣食無憂之后的人們想要看和想要了解的是什么。許多人為了在動物園看到動物,總免不了要擠一身臭汗、生一腹怨氣。而到真的在擁擠的人群中看到或被關押或被圈定的那些無精打采的動物時,卻常常沒了欣賞的興致,甚至還發出諸如“比趙忠祥主持的《動物世界》里的動物差多了”的喟嘆。你遺憾的當然是他們怎么就沒有認真想想,或者說怎么就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動物園看見的動物,其實已不是本真意義上的大自然中的野生動物。因為,野生動物的真正豐采只有在其野生的自然環境中才能再現得一覽無余。野生動物一旦離開了原有的生存環境而去適應新的人為設定的環境時,它就要注定或多或少地失去原有的生命本真狀態。然而這一明顯現象,卻沒有引起人們的廣泛關注,或者說沒有引起一些智者的足夠思考。
在動物園,看那些想看動物的人,看那些向動物作背景拍攝照片的人。看那些沒有驚奇動物的人,看那些沒有同情動物的人,看那些向動物施舍食品的人,我只能說自己的心里充滿了一種無法言說的悲哀。這種悲哀來自于社會大眾對動物生存環境的普遍麻木狀態和無心狀態。在這種麻木無心的狀態里,可以說許多人不會看到眼前作為生命存在的動物,而是只看到動物的符號或者說像譜。
在動物園,人們喜歡看動物,可失去了靈性的許多動物卻懶得看人。而作為常在動物園看人的我呢,看得多了,卻反而更同情的是看動物的人而非那些被看的動物。因為凡是來看動物者,可以說都是遠離動物者。遠離了動物的人們,在那無意識的背后其實潛藏著的是一種寂寞和一種失落。接下來認真想想便不難明白,動物是別無選擇地被人類所關押和所豢養的,而人呢?在自我為中心的日益遠離著大自然之后,卻不知不覺地做著前所未有的種種努力,正把自己一步步導向意想不到的一座座圍城。一旦有一天,我們真的永遠地失去了所有的野生動物,那我們就別想沖出可以困死我們的一座座圍城了。
蔬菜無季節
在電腦顯示屏上剛打出這個標題時,左看右看都覺得沒有道理。但我又無法否定現實。現實就這樣讓我得出一種看似沒有道理的結論。起因在于讀小學的女兒做課外作業時要我幫助解答一個問題。而在此之前,我是從未想過這個問題的,可見生活在城里多年的我開始變得日漸麻木起來了。
“夏天有哪些蔬菜?”說實話,當女兒突然把這個問題丟給我并期待得到正確的解答時,我首先想到的是:憑生活環境以及經驗女兒是無法解答這個問題的。于是我隨口告訴女兒一些諸如瓜類和豆角類的蔬菜。可每一種蔬菜女兒都表示出了懷疑的態度,不免再問一聲:“是真的么?”漸漸地問得我也開始糊涂了,有了似懂非懂、似明不明的感覺。因為我告訴女兒的一些夏季蔬菜名是憑自己的人生經驗得來的。而現在呢?城里的蔬菜市場天天都有四季時鮮蔬菜在售賣。而且太多的是反季蔬菜。這似乎表明人們更鐘情于跨季節的蔬菜。反季蔬菜的大量出現,使城里人日漸淡忘著本真的季節菜了。在他們的意識里,任何時候都可以生長出任何蔬菜。原因在于多年來他們在任何時候都可以吃得到任何蔬菜。這種現象無疑是城里人的一種福份,但也排斥不了有一些隱約的遺憾。比如說,當我們面對諸如“夏季有什么蔬菜”之類的問題時,我們就會難免陷入尷尬。
在山鄉生活過多年,可以說所吃的蔬菜都是按季節變換的。在春夏季節就無法吃得到秋冬季節的蔬菜,反之亦然。吃不到跨季節的蔬菜怎么辦呢?就是一邊有滋有味地吃著所在季節的蔬菜,一邊在等待中暢想著下一個季節蔬菜的美味。待吃到新季節的蔬菜時,那種鮮美的感覺真是無法用語言表達,鄉下人常用兩個字來表達它:嘗鮮。顯然,人們對四季輪回而生的蔬菜永遠懷有新鮮感和親切感。不僅是蔬菜,其實糧食作物也是四季分明的。由此我們不難明白,大自然提供給人們的食物有一定的規律性。人們適應了這種規律性后,在一定程度上也就體現了人與自然的和諧與同存共榮。遺憾的是隨著人類工業文明的不斷加速發展,人與自然之間也隨之出現了不和諧音。這種不和諧音,有些是張揚的和顯露的,如環境污染,過度砍伐森林和開采地下礦藏等等;有些則是隱性的和潛在的,如對糧食作物和蔬菜進行盲目的人為改良以及大量施放化肥農藥的潛在危害等等。
現代的工業文明,可以使人有能力在一定的范圍內對環境和氣候加以改變,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可能給人類的生存質量帶來福音。就拿小小的反季蔬菜的生產來說吧,它改變了人們按季節變換吃蔬菜的規律,使人們隨時都可以吃得到四季蔬菜。這種局面的好處只有四個字:想吃就吃。但就我的感覺來說,它破壞了我舊有的對時鮮季節蔬菜的新鮮感和親切感。甚至對一些反季蔬菜,我無法吃出它們的本味來,進而讓我對它們產生了或多或少的不信任。而生長在城里的女兒呢,她注定要不知道夏季有哪些蔬菜,甚至無法品嘗到許多季節蔬菜的本味。因為在她所吃到的蔬菜里,有的是太多的反季蔬菜。而不論是何種蔬菜,在任何季節甚至是任何時候,她都可以在超級菜市里看得到。
在蔬菜無季節的年代,我們還要解答諸如“夏天有什么蔬菜”這樣的問題,這多少有一點黑色幽默。
炊煙
現代漢語中有一個成語叫“炊煙裊裊”,它所具有的無限詩意和意象之美,對我來說是顯而易見的,畢竟我曾在山鄉長大。可對許多城里長大的人來說,是很難享受到由這個成語所帶來的美感的。因為在城市家庭的廚房里,他們所經歷的是爐子、電灶、煤氣灶和各種現代液化灶,做飯的過程幾乎是不見煙的過程。要說有點煙,也只是蒸氣式的一點油煙罷了。
生活在沒有炊煙的城市,我免不了常常懷想炊煙裊裊的鄉間,在淡藍色的意境里不時品味美好的人間親情。讀小學的女兒有一次突然讓我給她解釋“炊煙”為什么會“裊裊”。我告訴她,在鄉間要用木柴生火,然后才能做飯或者取暖,在這過程中所冒出的煙就
叫炊煙;炊煙不斷冒出房屋后,就在屋頂若即若離,隨風搖曳生姿而升空,在上升時絲絲縷縷地絞纏著,變幻出淡藍色的各種各樣的形態,最后在更高更遠的空中消失。這個寧靜美妙的過程,現代漢語就用了一個最恰當的成語來描繪,這個成語就是“炊煙裊裊”。而“炊煙”之所以能“裊裊”,那是因為有微風不斷拂動的結果。女兒在我的一番苦心解釋中似懂非懂,因為她免不了要進行一番艱難的想象,畢竟她成長在沒有炊煙的城市。不久,在一次郊游時,女兒看見一家造紙廠的高大煙囪在不停地向天空噴吐著滾滾濃煙,煙霧不斷地在天空隨風飄蕩和彌漫,女兒說這就叫“炊煙裊裊”吧。我糾正說,這不能叫“炊煙裊裊”,而應該叫煙塵污染。因為這煙不是淡藍色的炊煙,而是工業排放的有害黑色煙塵。雖然這些煙塵在空中似乎也隨風搖曳生姿,但從情感上我們無法接納它們,沒有美感可言。因為這樣的黑色有害煙塵愈多,我們的城市就愈看不見藍天和白云,嚴重時會讓人們呼吸困難乃至引發各種各樣的現代疾病。至此女兒才有所思考而不再言語。但我明白,要讓女兒真正感受“炊煙裊裊”的詩意之美,唯一的有效辦法就是抽時間時常帶上她回故鄉小住些日子,只有在山青水秀的山鄉才能讓她感同身受。
從某種意義上說,在鄉間,炊煙再現的是家的一種存在形式。一道不絕如縷的炊煙之下,注定少不了有一個溫暖的家。這個家里有一對成年夫妻,有一些老小。他們其樂融融,其情濃濃,其愛切切。親情、友情和愛情常常在炊煙的氛圍里呈現。在鄉間,只要有人與你在歲月的朝夕中共守一道炊煙,那就是你做人的一種福分。因為這表明著即便你一生再艱難困苦,也會有親人伴著你一起度過,你因此而一生一世不會孤零無助。因此,不妨這樣說,在鄉間,炊煙不僅僅只是炊煙,它暗含著許許多多生活的理念與情趣:清晨的炊煙,那是新一天開始的標志,下地侍護莊稼、離家外出打工、牧放豬羊牛馬,一切都會進行得有條不紊。而傍晚的炊煙,那是又一天辛勞日子的尾聲,人們將紛紛走出田園、走出工地、走出牧場,把晚歸的路抒寫得意味深長……
從鄉間來到城市生活,我首先看到的是城市消滅了屋頂上的炊煙。而面對缺少炊煙的城市屋頂,我又能說什么呢?實際上,我很快就適應了城里的無炊煙的生活。我在鋼筋和水泥構建的城市火柴盒里娶妻成家然后育女。我每天看著手腕上的手表上班和下班。我習慣了吊鐘般單調而擺動不已的生活方式,并因此而產生了城里人所常有的一種優越感。只是看清城里人在空間里日漸擁擠不堪,可心靈間卻日漸疏遠時才感到了隱約的陣痛和自悲。我因此明白:日益現代化的城市不僅僅在消滅著炊煙,而且還在悄悄地淡化著親情、友情和愛情。在文明與進步的背后,許多人在裝飾著面孔冷漠著心靈麻木著語言乃至僵化著思想。假冒偽劣的內容已經不僅僅屬于商品,人與人之間瞞和騙的事也隨處可聞可見。這一切讓人感覺到:我們失去的東西已經永遠地失去了,而我們希望得到的卻常常遠未達到。更重要的是,需要永遠固守的,我們也常常沒有固守住。這就是現代城市給人們帶來的尷尬。再說沒有炊煙的城市,卻有著太多的高大煙囪在不停地向天空噴吐著有害無益的黑色煙塵,讓我們頭頂的天空濃煙滾滾,不見藍天,難見太陽。
生活在無法遁逃的城市,我們除了對“炊煙裊裊”美好景致的時常懷想外,還應該常常擦拭自己的心靈之鏡,盡可能地不要讓它蒙塵和污染。
責任編輯潘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