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跤摔出了青春期騷動

陳仲舜

冬季的一天下午，心理咨詢室和往常一樣忙碌。我正和一位咨詢者在交談，未經護士許可，突然擠進一個小姑娘來。她白里透紅的臉龐上，一雙大眼睛透著幾分稚氣，她沖著我說：“你就是心理醫生呀?我先看看你是什么樣子的。”說完轉身走了出去。輪到她咨詢時，已接近下班時間。她是從哈爾濱專程來找我求治心理障礙的，她自述癥狀是：整天昏昏沉沉，特別怕見人，但又怕孤獨。可是在談話中我絲毫沒感到她有什么對人恐怖之類的表現，而且說話語流較快，精氣十足，她幾乎不給我插話的機會。在聽了她十幾分鐘的敘述后，我打斷她的話：“為了節省時間，你能不能把你的情況寫下來給我。”她瞪了我一眼，無可奈何地說：“好吧，也許這是你的治療方式。”

轉天我收到她寫來的材料：

“我17歲，是哈爾濱重點中學高二文科班的學生，不過現在休學了。在高一以前我門門功課優秀，而且是學校有名的短跑和跳高運動員，年年都被評為三好學生，可以說是學校無人不曉的‘紅人。平時男生喜歡圍著我轉，有時放學晚了，都是男生三五成群地把我送回家，這一切使我感到很自豪。

“不幸的事發生了。在高二開學不久的一次區校運動會上，在女子60米低欄跑中，我摔傷了腿。醫生建議我今后不要再做劇烈運動了。這樣一來，我過去一個人能拿的100米、200米、60米欄和跳高冠軍，這一回全丟了，使我們學校的比賽名次從一向的第一名落到第三名。

“運動會后，我在學校的地位一落千丈，很多同學不再圍著我轉，老師也不時地表示遺憾，我的那種自豪感喪失殆盡，我開始感到孤獨和失落。于是氣不打一處來，在家和妹妹鬧別扭，在學校和同學不團結，弄得里外不是人。我每天坐在教室里，兩眼像似看黑板，實際上是在胡思亂想，總愛想過去的榮譽和威風，愛把那時的事編成故事往下發展，直到發生悲慘的結局為止，以至幾次在課堂上哭出聲來。由于考試成績驟跌，老師請來了家長，我感到無臉見人。從這以后，上課簡直成了我的一大難關，一進校門我就膽怯，不愿碰到老師和同學。逐漸這種膽怯變成了恐懼，我開始出現緊張、煩躁和失眠現象。我不愿去上學，在家蒙頭睡大覺(但又睡不著)，最后不得不休了學。

“哈爾濱的醫生說我是神經衰弱，讓我吃了很多中西藥，可都無濟于事。聽別人介紹說你是專門為青少年排憂解難的心理醫生，我特地來找你，沒想到你是那樣不關心我，看不起我，不給我足夠的談話時間，還讓我寫這些令人傷心的材料，我恨死你了。”

為了彌補這位小姑娘的不滿，我專門約她由家人陪同來我的辦公室面談。我告訴她，她的病不是什么神經衰弱，而是患了“青春騷動癥”。當然，運動摔傷的挫折是一個誘發因素。我給她出了個主意：先吃點藥，主要是消除恐懼心理，把覺睡好。回哈爾濱后，不要在家呆著，找個合適的事做做，比如下鄉去勞動幾個月，或是在城里打工，但不要去坐辦公室，原則是要感到工作有勞累感，堅持到下一年度復學。

轉眼3個月過去了，接近暑假前，我接到她一封熱情洋溢的信。信中說，她按照我的要求在個體市場幫人站柜臺，效果很好，她開始體驗到勞動的價值和樂趣。與此同時，她繼續服用小劑量的藥物，那種恐懼和失眠現象明顯好轉。

可是不久，她的情況有所反復，也許是擔心復學吧，她又變得緊張焦慮起來，再也沒興趣去打工。她在給我的信中寫道：“我空虛極了，我需要有人支撐，否則我將崩潰，可全家人都不理解我。看著別人上學我羨慕，但當我無意識地走近校門時，又猛地一驚，認為學校不再是我的天堂。我很苦悶，陳醫生，你快救救我吧!”

我認真地給她回了一封信，告訴她：“少女的情緒如同早春，一陣寒，一陣暖，有時完全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需要有人理解，有人支撐，這是每個少女都有的經歷。但人的意志和行為畢竟是由理智來控制和調節的，所以要加強理智鍛煉，在合理的前提下，使個人的壓抑得到抒發。如果任情緒來左右自己(實際上也不可能，正因為不可能才有心理上的沖突和矛盾，你就處在這種狀態下)，那就不會有一個完好的個人形象。不要忘了你是在成長過程中，這種“春寒”遲早會為艷陽春光所取代。我仍然建議你去“勞其肌膚”，以發散體內的青春能量。

同年8月，我去哈爾濱開會。與她異地相逢。自然顯得更加親切。應她父母之邀，我到她家作客，從而對她的背景有了全面的了解：她自幼聰慧，從小學到高中一直是學校和家中的寵兒，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對她希望很高，從不滿足她既有的成績，而且在傳統教育上也較規范，從而看不到她人格發展的不利因素。會議安排我們前往滑雪勝地“亞布力*觀光游覽，我帶上了她。在整整一天的時間里，她為一群人中最活躍、最開心、最引人注目的小天使，給我們這幫中老年人增添了濃郁的青春氣息。而她那抑郁、苦悶、焦慮、恐懼的情緒一掃而光。

在歸途中，她告訴我，這一天的游覽見識以及和中老年人的接觸，使她的心情豁然開朗，似乎又恢復了一年前的信心。我對她說：“本來你就沒什么病，就是青春期的不安和騷動。在沒有摔傷前，由于你學習生活內容豐富、充實，加上三好生、優秀運動員的榮譽，所以為眾多同學青睞、仰慕，不僅你的智能得以發揮，青春的活力也得以驅散，因此從不感到孤獨寂寞，但當這些榮譽不復存在、在眾同學心目中你不再是佼佼者時，孤獨寂寞失落感便油然而生。比如今天，誰能說你心理不健康，你又怎能說自己心理不健康呢?”

哈爾濱分別后，我又通過幾次寫信對她進行疏導，使她復學后情緒基本保持穩定。高考時，她未負眾望，考上了一所普通大學。

在大二那年，她在寫給我的信中說：“經過與您幾年的來往，深知您對我付出了許多心血和寶貴時間，我感到無以為報。正如你所說的，我患的是一場“青春騷動癥”。當我以20歲的年齡回顧往事時，不僅為自己過去的幼稚、任性而感到荒唐可笑。我是風自尊心很強的人，不甘心落后，更希望大家都注意我，可是當我落魄時，卻又十分恐懼周圍的人，實質上就是不能正視自己，不能面對現實。

“如今我懂得，人的一生不可能是一帆風順的，挫折是對人的一種鍛煉，可使人的心理更加成熟。我還懂得，應當把青春的能量化作前進的動力，為自己打好堅強的生活基礎。請放心，我已不再彷徨，不再猶豫，爭取做出成績來回報所有關心我的人。”

從她的信中可見，隨著年齡的增長，認知能力的增強，她已擺脫了心理困擾，我為她的痊愈而感到由衷的高興。

這個病例的治愈對我是個嘗試。多少年來我治療這類病人，都是采取精神分析療法，此種療法耗時、耗力，很不適合當前快節奏生活的要求，且收效較慢。像她這種明顯屬于青春騷動的女孩，其根源已經十分清楚，只能是正面誘導，加強認知，幫她擺脫心理困擾，任何玄妙、夢幻、抽象莫測的心理分析，都不利于她的心理發展和塑造，甚至過分的暗示會導致她心理障礙加重。雖然在治療過程中她的病有所反復，但我還是堅持以轉移她的注意力、分散青春能量為主，使她安全度過了青春期。

(編輯湯知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