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毛
杜英男印象一點
杜英男是魯迅美術學院攝影系的畢業生,畢業之后不久便出了國,在國外他成了標準的業余攝影者,因為他不可以用攝影的工作方式生存,采訪他是因為他的業余身份,靠洗盤子打工來生存,仍然沒停止過拍攝照片。因為拍照,使他對英國社會有了更多更深入的了解,任何一種外地的生活,最可珍貴的是對于生活的了解和體驗,我想,我的采訪,也因此而具有特別的意義。
只見過杜英男兩次半,第一次見他他沒怎么說話,所以只能算半次。他給我留下的印象始終是纖細、敏感多藝術氣質的一類,而這類人大多好象總是伴隨著失意和痛苦生活著。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我就想這個人一定不會活得很順。當然其實他也并不象我想的那樣,因為和他熟了以后,我知道了他心目中的“好”的標準是另類的。
杜英男和許多攝影者一樣都有著令人感動的對攝影的衷情,采訪他的時候,他說的一句話讓我記憶深刻:“經歷難道不是財富么?”他的一切生活都會伴隨著一種方式,那就是——攝影。如果沒有拍照這種方式,我想他對英國的了解和生活體驗一定不會這么多。回國兩年了,他還沒有如愿找到與攝影有關的職業,但是他并不顯得著急和焦慮。
“在路上”成了杜英男的一種生活狀態,而照相機是伴隨“在路上”的人的最好行裝。
大毛:你在英國的這幾年是怎么堅持拍照片的?
杜:很早就想到國外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是怎樣的。1995年5月我去英國,1997年回國,在那兒要堅持拍照片并不太難,你只要不以掙錢為目的就可以了。
大毛:你有沒有想過不回來?
杜:有很多人不回來。當時我真沒想,在那兒我就作了一次續簽證,我就怕我自己會不回來,因為我腦子里總想著回來拍照片,所以我主動不簽證,把自己不回來的退路斷了。我那時是非常希望回來到《焦點》工作,挺惦著這回事的。
其實我出去的時候就是想拍照片,不是說想去掙錢,想去換一個身份。而是想找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做一種非常純粹的“看的體驗”。
所以一到英國我就開始拍照片了,我想用這種方式來了解一個陌生的國家。我從一上飛機就開始拍,心情好和壞的時候都拍,在學校上課時也拍,老師說人家上課你拍什么照片?那時候是什么都拍,什么都新鮮。后來新鮮勁兒過去了,慢慢地也就不那么隨便地拍了。英國的攝影畫廊特別多,氛圍也很好。你可以到那兒的書店去看書,盡情地看,沒有人會管你。我在那兒看了很多大師的作品。
大毛:你用這種方式來了解一個對于你陌生的國家和文化,讓照相機帶著你看英國,這種方式有效嗎?
杜:那當然了。我有好幾個朋友他們到英國的時間比我長,但他們每天打工,十二個半小時,一天沒休過,除了上班、住的地方以外,幾乎其他地方都沒去過,就更別提了解英國了如果了解,也只是非常有限的與個人經歷有關系的那么一點兒。
大毛:他們這么做是為了什么?
杜:掙錢。我不為掙錢,我只要能夠保證基本的生活費,其余的時間都用來拍照片。所以我哪兒都去,常常在夜里還在地鐵里轉。經歷本身不也是財富嗎?
大毛:那語言的障礙怎么克服?
杜:語言我認為并不是很大的障礙,當然如果我的語言更好,我會更多地了解他們的深層文化,這點是我的遺憾。比如我的房東,這人就特別有意思,他是個禿子,吸毒,他住的房子是不允許出租的,但他偷偷地租,房價就比較便宜。在他的屋子里租房的另一個人是他的哥兒們,販毒,我很想拍他們,他們不讓拍,如果我的語言很好,也許能說動他們讓我拍。
我想用中國人的方式去看西方,我認識了一個英國的業余攝影者,經常和他結伴出去。我倆回來后就把我們拍的照片放在一起作比較,發現我們的眼光的差異是很大的。
大毛:你們的差異在哪里?
杜:他們拍的東西非常真實,很逼真。我拍的要比他們抽象一些,更注重一種哲理。但是他們非常講究觀念的表達,一切都要服從于觀念,而這種表達是非常直接的。他們的圖像的確非常好,在英國你隨便翻報紙,那里面的照片都可以成為我們概念中的作品。比如他們也常常有老板的照片,這種照片拍得很有意思,絕不象咱們這兒這樣,坐在辦公桌前,打打電話之類的,很模式化,簡單化。從他們的照片中看得出來西方人視覺訓練的基礎是很好的,哪怕是普通的人都非常好,就好象是天生的一樣。瞬間的把握真是非常好,如果在國內,每張都可以獲獎。老百姓絕對地懂得一張畫的好壞,從這里可以看出他們的國民素質。
在英國沒有一個人需要到照相館照像,沒有影樓,沒有照相館。我看到一個英國人和一個中國人結婚,中國人要求照婚紗照,英國人不知道到哪兒可以照,結果費了好大勁兒找到了一個黑人開的店,才照了。如果要照證件像,滿街的電腦照像就可以解決。
大毛:我看你的好多照片都是晚上拍的,是因為打工的原因還是倫敦的晚上特別有意思?
杜:開始是偶然的,后來看照片感覺到晚上的照片特別有意思,因為人到了晚上特別的放松,人在黑暗的情況下更容易暴露本質。白天都是先生,尤其是英國人。而且這和我的心態也能連接上,那種有些虛幻的影像比清晰的影像更生動一些,更豐富一些。我把400度的膠片提到1600度,后來白天也提到1600度來拍,我認為顆粒的粗細無所謂,我就是有意識地追求粗顆粒效果。
大毛:你從來沒間斷過拍攝嗎?
杜:去的第一年間斷過,因為要把出去花掉的錢掙回來。后來就沒有間斷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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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毛:你拍了這么多的照片,這些照片你準備怎么辦呢?
杜:不知道。不論是出書還是辦展覽,都要很多的錢,我上哪兒去找這么多錢呀。
大毛:你是以攝影的方式生活的人,照相機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你不考慮這個問題,怎么能以攝影的方式生活著呢?
杜:照相機可以說就是我的情人,我沒法想象沒有了照相機我能怎么生活。可是目前我也的確是沒有辦法靠攝影的方式生存,對于這種狀況我也沒想出一個好的解決辦法。在英國你可以到畫廊辦展覽,可以賣照片。
大毛:你賣過照片嗎?
杜:我在英國賣了一張照片,那次送去了大約有二十張。
大毛:是在英國拍的嗎?
杜:不是,是在中國拍的。我沒送我在英國拍的照片。但他們看了我在英國拍的照片都很喜歡,他們說,這些照片是他們平時沒有看到的,是一個中國人的眼光,他們對這種不同的眼光很感興趣。這是我沒有想到的。比如說地鐵,他們就沒有去拍。
大毛:在那兒辦展覽要花錢嗎?
杜:不花,只要畫廊老板看上了你的照片,就可以了。
大毛:你的那個朋友靠什么生活?
杜:他的身份是自由職業者,在英國專業的攝影人員是很少的,哪象我們這么多。他也是靠辦展覽賣照片,有時給別人拍劇照之類的。除此之外,他還有政府給的救濟金。他不象我們那么講吃穿,要穿名牌之類的,他們常到跳蚤市場去買衣服。這種差別是很大的。
我認識一個意大利人,他到英國和我的經歷差不多,我們之間的關系很好,我們之間很能溝通,我一個眼神,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們一起放照片的時候,我的技術明顯地比他好,他“通”一下就給我跪下了,說我是他的老師。他們放照片特別講究,要一級一級地試片,但最后還是亂七八糟。他們比我們講科學,但他們又很死板。我的這兩個朋友不但拍照片,還寫小說、電影劇本,挺好玩的。

大毛:你的照片都加了邊框,為什么?
杜:我認為邊框是我的照片的一部分,我的邊框不都是一樣的不規則的方式,而是根據照片的圖像來決定,有些照片就不能不規則。用兩張不規則的紙片框稍錯一點壓住底片,你可以根據不同的需要來撕紙片,這種做法的效果挺好,它會透進一些光,產生一種意想不到的效果。一個邊框放出來的照片往往是不一樣的,隨著它移動的變化效果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