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延之維——走向藝術史哲學》

丁寧的力作《綿延之維——走向藝術史哲學》最近由北京三聯書店出版。它的問世幾乎改變了藝術史哲學門前冷落鞍馬稀的局面，而成為藝術史向人文學科重要角色躍進過程中的一個印記。

在本書出版之前，中國圈內人士雖然對諸如沃爾夫林、潘諾夫斯基、李格爾、貢布里希等西方學術泰斗耳熟能詳，但缺乏相應的反思藝術史研究方法的自覺意識。《綿延之維——走向藝術史哲學》中雄辯的論證至少將啟示人們對習以為常的學術慣例進行質疑和追問，它的首要意義正在于此。

本書共分七章，分別涉及藝術史哲學的意義、當代西方藝術史哲學概論、西方女性主義藝術史觀評述、藝術史的超學科格局、藝術史的作品觀念、藝術史的圖像闡釋、藝術史的分期意識七個方面的問題。這七章所探討的內容在藝術史研究領域中不僅是公認的難題，亦是敏感的焦點所在。作者在序言中寫道，因為藝術史學者羞于談論理論，因而助長了藝術史研究中存在的負面性，由此也造成了研究體制化的結果。“……藝術史不知不覺只理會整理和描述這四件‘事情’：一件藝術作品的形成；一個藝術家的生平；所謂藝術‘運動’的輪廓，以及與上述相關的某一主題的重現。”但“在每一種情況下，文本所描述的‘事情’都是預定的、填補式的，因而也就貧乏無味。”因此，“藝術史哲學的思考”顯得尤為必要。從這個角度說，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綿延之維——走向藝術史哲學》一書所具有的現實意義。

本書給人印象最為深刻的是作者圍繞藝術史的作品觀念而展開的討論。作者首先提出美學或藝術理論作品觀念與藝術史作品觀念之間的區別。前者關心作品的精神內涵，專注于對藝術品圖像本身作出種種闡釋，或只論及時代背景、習俗、藝術家的意向等等對作品的影響；而藝術史的作品觀念則還對藝術品的具體特征感興趣，譬如原作與復制品、畫面與框架、繪畫主題與標題、作品原位與移位、原作與贗品之間的關系。作者認為正是這些關系凸現了藝術作品本身的特征，它們構成了藝術品整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其中包含的“歷史事實”實際上或多或少地影響了我們對藝術作品的欣賞與評價。因此，藝術史學者尤其要展開比美學家或藝術理論家更加實在而又特殊的研究界面，探究作品的原始品性。相信無論是藝術家還是一般的藝術愛好者都可以從作者的這些論證中得到某種感悟。

《綿延之維——走向藝術史哲學》一書的論述方法極有特色。其一，作者以對矛盾雙方的揭示來鋪陳問題。這個特點在第四章中表現得尤為明顯。作者通過“藝術史的自足性與混融性”，“藝術史的多相性與單相性”，“藝術史的開放性與選擇性”這三對矛盾，向讀者展現了藝術史這門學科應有的健全狀態，讀者由此亦獲得了對藝術史學科本身全面而又深入的了解。在其它章節中，我們亦能看到作者對這種論述方法的獨到運用，如第二章中的“內在的藝術史和外在的藝術史”，第七章中的“分期的涵蓋性與限定性”等等。

其二，細心的讀者無疑會發現作者在論述每個專題之前都系統而又不失重點地介紹了國外同行的研究成果，這正是作者的苦心孤詣所在。這些篇幅中所包含的信息量之多使得對有關問題研究的深化變得愈加可能和易行。這一方面表明了作者嚴謹的治學態度，另一方面使得《綿延之維——走向藝術史哲學》仿佛成為一位長者，引導那些致力于藝術史研究的新人和藝術愛好者漸入佳境，在這迷人的領域中自由徜徉。作者并沒有簡單羅列國外學者的學術觀點，對它們作圖解式的說明，而是在相應的層面上與他們展開對話，并提出質疑。更進一步，作者希望讀者亦能參與其中的討論或至少激發他們參與討論的愿望。在這點上，我們可以深切體味到作者希望認真建設中國藝術史哲學真摯而又明智的態度。我們不由得認為，清高地拒人于千里之外或者僅滿足于圈內人士評定的學術態度也許是人文學科舉步不前的原因之一。

其三，《綿延之維——走向藝術史哲學》在作者的精心經營之下，于抽象的理論闡述和具體藝術作品實證之間尋找到了一種恰到好處的契合點。作者在本書中曾表達了這樣的觀點：“對于藝術史的研究來說，具體的作品研究不僅不應該是抽象而又普泛的論證，而且還始終需要把作品的本質特征與具體特殊的歷史情境聯系起來加以把握。”正是理論闡述與作品具體分析之間的交相輝映和穿插，使得本書引人入勝而無枯燥乏味之感。我們在作者縝密有致的分析和高揚的理性意識之中，時常可以看到作者豐富的感性印證與激情在閃爍。間以哲學、心理學、美學、藝術史學、人類學、語言學等諸學科之間的聯綴，讀者更有一種左馳右騁、心游八方之感，與其說我們是在接受一種知識，一種信息，還不如說我們在感受一位學者闡述問題的角度、方法與態度。

讀罷掩卷而思，我們在感到振奮的同時，也有一絲遺憾。雖然作者在書中表達了建立中國藝術史哲學的愿望，卻沒有對中國藝術史的研究方法和體系直接提出建議或評述。也許我們可以期待作者在下一部專著中為我們提供這方面的真知灼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