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讀《舊約》,我們會發現,其中有三卷書,與基督教的正統觀念大相徑庭,甚至有“離經背道”之嫌,這就是著名的圣經書卷《箴言》、《約伯記》和《傳道書》。
這三卷書,同《次經》中的《所羅門智訓》和《便西拉智訓》一起,被統稱為“智慧文學”。因其與《舊約》其他作品在思想觀念上相去甚遠而相當“非圣經化”,因而有人將其稱之為“異端之書”。
按照基督教的正統觀念,“邪惡者必遭毀滅,忠誠者必得善報和永久福佑”,而《約伯記》卻記述了一個義人蒙難的故事;《傳道書》則處處流露出懷疑主義的虛無思想;《箴言》雖然有著較為強烈的宗教色彩,但對日常行為準則的宣諭卻明顯帶有世俗性。
教誨之書——《箴言》
全書由7集箴言匯編而成。有人根據篇首句“以色列王大衛兒子所羅門的箴言”推測此書大部分為所羅門所著,但多數人持懷疑態度。本書以簡潔精練的言辭表達了睿智古奧的哲理,對人生活動提供了教誨和忠告。
全書反復論述了行為與命運的必然聯系,表達了這樣一種觀點:善行招致善報,惡行帶來惡果,善行和公正必將蒙受上帝庇護:
義人不遭災害,惡人滿受禍患。(12:21)
善人必蒙耶和華的恩惠,設詭計的人耶和華必定他的罪。(12:2)
《箴言》的作者們相信,人若受苦,必定犯了罪,只不過罪行未被發現,甚至本人也未意識到罷了。受苦被理解為上帝依其行為對人施予的懲罰。這一觀點在《約伯記》中為約伯的朋友所接受。《箴言》的作者們還認為,善行和公正必將蒙惠,因為上帝向世人的擔保即如此。將受苦解釋為上帝的懲戒,《箴言》的作者們維護了善惡報應的倫理原則,也維護了支配這一原則的上帝。
然而《箴言》并非全是令人乏味的宗教說教,也有許多對日常生活的忠告,如:
辛勞工作,生活無憂。
終日閑談,必然窮困。(14:23)
貌美而無見識的婦人,恰如豬鼻子上帶著金環。(22:6)
有些孝敬父母、教育子女方面的箴言,同中國人的倫理觀念很相似,如:
要使你的父母歡喜,使生你的快樂。(23:25)
教育孩童使他走當行的道,就是到老他也不偏離。(22:6)也有一些箴言,體現出猶太人為人處世所特有的精明圓滑,如:
好生氣的人,不要與他結交。
暴怒的人,不可與他來往。(22:24)
不要與人擊掌,不要為欠債的作保。(22:26)
這些忠告完全從世俗角度勸誡人們,讀來親切輕松。
《箴言》體現了古希伯來人的聰明智慧,但其中的善惡報應的觀念過于簡單化,一旦徹底走向格言化,人們就會產生這樣一種觀念:只要逐條遵守,必得上帝賜福。反之,“不被賜福之人,沒有遵從上帝的教誨”。這就是說,凡蒙不幸者,必是不正義之士。
在《舊約》中,也有對《箴言》這種簡單片面的善惡報應觀持否定態度的,這就是下面所要談到的《約伯記》。
對上帝公義的懷疑——《約伯記》
《約伯記》全書共42章,約寫于公元前600—300年間,有人認為作者為摩西。本書通過“為什么義人也會遭受苦難”這一問題的提出,對上帝的公正表示了懷疑。
作品采用了“詩劇”形式。開篇即介紹說:烏斯地有一個人名叫約伯,那人完全正直,敬畏上帝,遠離惡事。(1:1)因而,上帝因賜他富甲天下,兒女成群,牛羊無數,家庭幸福。忽然有一天,上帝和撤旦打賭,要考驗約伯這位連上帝本人都承認的“敬畏上帝,遠離惡事”的義士。打賭始于上帝和撒旦的一段對話:
耶和華問撤旦說:“你從哪里來?”撒旦回答說:“我從地上走來走去,往返而來。”耶和華問撒旦說:“你曾用心察看我的仆人約伯沒有?地上再沒有人像他完全正直,敬畏上帝,遠離惡事。”撒旦回答耶和華說:“約伯敬畏上帝,豈是無故呢?你豈不是四面圈上籬笆圍護他和他的家,并他一切所有的嗎?他手所做的,都蒙你賜福;他的家產也在地上增多。你且伸手,毀他一切所有的,他必當面棄掉你。”
在這段對話中,撒旦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人要是無所求,豈會敬畏上帝,正直行事?這是撒旦對人的告發,也是對至高無上的神權的挑戰,上帝和約伯都要回答這個挑戰。
于是,上帝為了證實他的至高無上,以及他所創造的人,也就是“受造之物”對他的絕對遵從,約伯這位虔信上帝者便于突然之間失去了一切:兒女殞命,牲畜被掠,家產盡毀。這還不夠,撒旦又在上帝的同意下,令約伯全身長滿毒瘡,痛苦難忍,終日坐于爐灰之中用瓦片刮全身。
突遭變故的約伯,處于精神與肉體的雙重痛苦之中,開始詛咒自己的生日,并懇請上帝回答他究竟有何過錯而遭此大難。在得不到任何啟示的情況下,他對上帝的信心動搖了。他的朋友,三位正統觀念的忠實辯護者,輪番同他進行了辯論:
想想看,有哪個無辜的人喪亡?
有哪一個正直的人遭殃。
我看見過耕種邪惡的人。
也見過播種毒種的人,
他們都因為非作歹而自食其果。(4:7—8)
他們的話,集中體現了《箴言》之善惡報應思想。在他們看來,約伯的災難恰恰是他“所行不義”的證據。因此,他們奉勸約伯“不要拒絕全能者的管教”,即是說,約伯并不像他自我感覺的那樣無可指責。但約伯深信自己清白無辜,他不愿再同這些死抱教條的朋友辯論,而直接向上帝展開了論戰:“是上帝正確,還是我正確,應該有個結論。”進而又悲憤交加地指責上帝:
善惡不分,都是一樣。
所以我說,
完全人和惡人,他都滅絕(9:22—23)
這些“大逆不道”的話是約伯這位完全遵守上帝誡命的人對所謂上帝公義的強烈否定,也是他對上帝至高無上之權威的極大蔑視。
最后,上帝于旋風之中回答了約伯。其回答概括起來就是:你是受造之物。也就是說,作為造物主的上帝在受造物之上,具有絕對意志,故而根本不存在上帝是否公正之疑問,他的一切作為皆有道理。上帝與人,就像窯匠與泥土,泥土是不能向窯匠提抗議的。無論如何受造之物都不應有怨言,只能絕對接受與服從。約伯的罪過,就是對此不自覺。
全書以約伯認罪,重蒙上帝恩惠而告終。同全篇沉郁思辨和懷疑的風格相比較,這一大團圓的結局顯然給人以突兀牽強之感,難怪許多圣經學者懷疑這結局是某位后世編者另加的。
虛無主義者的哀歌——《傳道書》
《約伯記》中的懷疑主義,在《傳道書》中得到了進一步發展。
全書共12章,作者不詳,成書時間約在公元前200年左右,正值猶太民族發展處于低潮之際。在經歷“巴比倫之囚”后,圣殿得以重建,然而在廢墟之上重建家園的進展極為緩慢,處處是一派蕭條之景,因而全文格調悲觀消沉,字里行間充滿了對人生的無奈和傷感。
翻開《傳道書》,開篇即是“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1:2)作者認為,人的行為與結果無關,宇宙中唯一不變的是永恒的自然運動:
人一切的勞碌……有什么益處呢?
一代過去,一代又來。
地卻永遠長存。
江河從何處流,仍向何處去。
萬事令人厭煩。(1:2—8)
因而人類對于因果關系的所有思考都毫無意義:
因為世人所遭遇的,獸也遭遇。
二者的遭遇都一樣。
這個怎樣死,那個也怎樣死。
氣息都是一樣。(4:19)
這是一幅何其慘淡的畫面:人類無法理解世界,無法理解自己的位置,只知將要走向同一個歸宿——死亡,與野獸毫無二致。因而明智之舉就是及時行樂,得過且過,對一切不要期望過高,庸庸碌碌地活著:
我就稱贊快樂。
原來人在日光之下
莫強如吃喝快樂。(8:15)
作者對財富、未來、公正和智慧不抱任何希望,對人們的所想所行加以譏諷和嘲笑,把一切都否定為“虛空的虛空”,最后卻說:
這些事都聽見了,
總意就是敬畏上帝,謹守他的戒命。
這是人所當盡的本分。
因為人們所做的事,連一切隱藏的事,
無論是善是惡,上帝都要審判。(12:13—14)
同《約伯記》中上帝對約伯的回答一樣,人是受造之物,因而要敬畏作為造物主的上帝,要遵守上帝的誡命,除此之外,一切都是徒勞,一切都是虛空,這也是正統學者對《傳道書》虛空思想的解釋,他們認為,這里所說的虛空,是指人沒有神之后的結果等于虛空。許多學者認為這最后幾節也是后人添加的。不論結局怎樣,也不管正統觀念者如何解釋,都始終無法改變《傳道書》無能力發現人生意義所發生的悲嘆和哀鳴。
作為《圣經》“異端”的《約伯記》、《傳道書》和《箴言》,收入《舊約》正典,頗費了一番周折;作為“智慧文學”的這三卷書,又給世界文化寶庫增添了一份最優秀的文化遺產。其作者對萬物原貌及人類存在的觀察和思考,而非神示,肯定了“受造之物”——人的相對獨立性,因而糾正了圣經時代世上只有巨人的偏見,這一點,在《約伯記》和《傳道書》中尤為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