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胡子藍眼睛（五首）

劉祖慈

雛妓——漢堡街頭所見

十五六歲的年紀

嫩嫩如奶酪的年紀

你卻開始出賣

嫩嫩如奶酪的自己

北歐的春天真夠寒冷

風也凄厲，雪也凄厲

呢大衣擋不住砭人的寒氣

你鵠立于街頭

鵠立于風中，雨中，雪中

變奏著你的媚眼

和大衣下美麗的胴體

北歐的春天真夠寒冷

真夠寒冷的是你的笑

易北河口，這城市

瑪什湖^①暮色

暮色漸深漸重漸迷離

瑪什湖，一轉身走進夢里

白花邊的裙裾悄無聲息

只有白天鵝一如睡蓮

禪定于幽暗的湖心

如一串又一串滑音

滴落自圣桑^②的弦底

不要期盼有新月升于柳梢

這里沒有垂楊，沒有酒旗

只有無葉的黑橡樹

嘶嘯于寒冷的風雪

如神經痛苦于風之尖厲

呵，北方的德意志

呵，三月的德意志

施塞爾^③小鎮

初陽撫小教堂開成一朵玫瑰

白鴿逡巡普魯士未醒的夢寐

早春的風如林中精靈的嬉笑

小狐步舞穿越未綠的土地

古騰毛根^④，積木似的小鎮

古騰毛根，你姍姍來遲的春暉

我是你門前匆匆一閃的過客

你我各自都在打量：

“這家伙是誰?”

鄉村咖啡館

我怎么會坐在這里

異國他鄉?

現代浸泡于古老的酒香

沉重的車輪馳上墻壁

不再轉動

紅草莓只顧沉睡于溫柔的甜鄉

春天來了

下薩克森是多雨的季節

鳥聲格外清亮

我喜歡這里

但總是想家

萬里外又萬里外

我的故園，我的父母之邦

黃胡子藍眼睛

黃胡子的德意志

藍眼睛的德意志

太多太多的啤酒桶

太多太多的啤酒桶肚子

黃胡子浸泡在白泡沫中

藍眼睛晃蕩在金啤酒里

燭光，音樂，白餐巾，紅玫瑰

濃濃的鄉愁，燃燒心肺

巴伐利亞的煎泥腸

每一根都支楞起細細長腿

我走不進墻上的故國

漢字，失聲于荒蕪的酒會

黃胡子的德意志

藍眼睛的德意志

我病酒了，我想休息

躲進被窩，夢我的合肥

小注與附言：

①瑪什湖，在下薩克森州首府漢諾威市。

②圣·桑，法國音樂家，其大提琴獨奏曲《天鵝》，是室內樂組曲《動物狂歡節》中的一章，極著名。

③施塞爾，下薩克森州一小鎮。

④古騰毛根，德語“早安”之意。

此處詩五首均系舊作，寫成于八十年代后期。因心境蒼涼，懶得發表，一直置諸篋底。今撿出五首，以應《清明》友情之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