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飛
駕駛戰機翱翔藍天,不僅對普通人是一個遙遠的夢想,就是對于已經觸摸到飛機操縱桿的飛行學員來說,也是一道不易逾越的雄關。從下面這些最終未能成為長空雄鷹的飛行學員身上,我們或許可以品味出更深一層的含義。
被迫跳傘:勇者的悲歌
吳宏林是中國空軍第32期的飛行學員,經過基礎學校、航校和初級教練機訓練團的學習,他已經飛到了高級教練機。高教機的課目一飛完,他就可以畢業,成為一名具有學士學位的中尉飛行員了。
他出生于一個偏僻的小山村,他們那一片地方從來沒有出過飛行員,1990年他去上學的時候簡直成了當地人心目中的英雄。在他出山的路上,排列著他的父老鄉親,每家每戶都為他放鞭炮送行;在路的盡頭是村支書,也是他們的老族長,親自端著自家釀的米酒為他餞行。當時,他激動得熱淚盈眶,在心里暗暗發誓:我一定要成為一個最優秀的飛行員!
他離理想只有一步之遙。1992年他以優秀學員和黨員的身份進入初級教練機訓練團之后,他的每一個飛行課目都是5分,特技、儀表、夜航,沒有一項能難倒他,他是初教團第一個放單飛的學員。這樣,他以優異的成績進入了高級教練機訓練團。
天空,是一塊神秘莫測、變幻不定的領域,任何人也不可能左右它。吳宏林在1994年4月28日的特技飛行中,深刻地領會到了這一點。可惜,這是他和老天的最后一次較量。
當日,吳宏林和教員一起駕著飛機于15時23分從機場起飛上升到3000米高空。當時,飛機儀表顯示和飛行狀態一切都處于正常位置,飛機平穩地飛著,沒有一點顛簸。當天他們要飛的是特技,主要是拉筋斗。拉筋斗就是讓飛機在垂直平面上劃一個圓,在這個過程中有爬升、有俯沖、有倒飛,當然就有超重、有失重,所以做這個動作時需要人的體力和反應能力相當的好,而且要有極好的心理素質,否則很難達到要求。
教員在后艙下達了操作的命令,吳宏林緩緩加大油門,慢慢收桿。飛機吼叫著漸漸仰起頭開始進入筋斗。最初一切都很順利,飛機發動機震耳欲聾,爬升時的超重壓得吳宏林胳膊都抬不起來。當飛機開始進入倒飛狀態時,頭頂著飛機座艙蓋飛行的吳宏林不由得松了一口氣。耳機里傳來教員的夸獎聲:“25,好的。”25是他的代號。但是,教員的夸獎聲還沒有消失,他就聽到飛機后部傳來一聲奇怪的巨響,隨著這一聲響,他仿佛覺得有一只巨手把自己和飛機一起拋了起來。這時后艙教員講話:“25,冷靜,我們遇到颶風,繼續動作。”吳宏林按照平時學習的動作要領繼續操作,但是他在操作的同時卻發現桿和舵異常的輕,仿佛泡沫做的一樣。他正要向教員請示,耳機里傳來教員和塔臺指揮員的聲音:“54、43飛機遭颶風襲擊,操縱系統全部失靈,請指示。”“43、43,穩定好飛機,做好跳傘準備。”“43明白。”飛機在失去操縱的情況下高度不斷下降,面對這種險情,吳宏林竭力穩定情緒,時刻準備接受教員的指令進行操作。但是,教員在后艙的操作沒有起到作用,飛機在下降過程中又遇到了上升氣流,這股巨大的氣流把飛機又帶升了數十米高,當飛機重新下落時,吳宏林看到機頭已經朝下了,他看到了一塊漩渦般涌上來的大地:螺旋!
螺旋進入第一圈時,教員在后面下令:“25,準備跳傘!”因為他們使用的是彈射跳傘,彈射時由座下的火箭彈將飛行員推出機艙外達到求生的目的。但是,如果前艙飛行員先跳的話,那么火箭彈瞬間爆炸產生的巨大熱量和沖擊力能輕而易舉地將后艙飛行員置于死地。故空軍飛行條令規定,必須后艙飛行員先跳傘。
在吳宏林聽到教員命令后不到十分之一秒鐘,他聽到“轟”的一聲巨響,一股巨大的熱浪襲來。螺旋已進入第二圈,綠色大地撲面而來,吳宏林只好收腿拉彈射布簾,一瞬間的工夫,座艙蓋像塑料紙一樣飄走了,他感到人體突然下壓,然后只聽到半個彈射炮彈的響聲,整個身子就被彈離了座艙。
彈離座艙后,強烈的沖擊力和刺骨的寒風使吳宏林失去了平衡,在空中不停地旋轉,兩耳全是一陣緊一陣的呼嘯聲。過了約4秒鐘,“嘭”的一聲響,潔白的救生傘終于張開了,他穩穩當當地坐在救生傘上,風聲沒有了,周圍一切都靜得出奇。他這時候才發現,他離他的飛行事業已經有了無法彌補的距離——當他離機的時候,他最后做了一個想挽救飛機的拉桿動作,這個動作使他的右手受了重傷,手背上的筋絡全部裸露了出來——這劇烈的疼痛和對飛行失之交臂的悲痛當即使他在大叫一聲后失去了知覺。
四個月以后,傷口已經愈合的吳宏林帶著心中永遠也無法治愈的傷痛郁郁寡歡地走了。經組織推薦,他進入空軍某工程院校,專攻飛機的操縱系統。
葉公好龍:懦夫的哀歌
當別人為了成為一個飛行員而奮力拼搏的時候,王東卻在為如何能停飛大傷腦筋。
王東是33期的學員,1994年在豫中某飛行團進行地面演練,準備進入飛行訓練課目。在地面演練的時候,王東心里就開始打退堂鼓,他一仰頭看到湛藍的天空就感到頭暈目眩,再一低頭看到寬廣的草地機場就心里發毛。王東剛招飛的時候也是雄心勃勃想到天上去展翅翱翔,但是隨著開始飛行的時間越來越近,他心里卻越來越害怕,想到以后還要開著飛機去和敵人打仗,他心里更是一陣一陣的恐懼。王東家里的條件并不好,父親的腿還有殘疾,他就在心里找到了一個理由:我得保護好自己的生命,否則,誰來照顧我的父母?他就在這個理由的支持之下堅定了自己想停飛的思想。但是,部隊規定,如果沒有特殊原因,飛行學員是不能停飛的。停飛的原因大體上有三種:身體、技術、思想作風。身體和技術原因往往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是思想作風就是人為的因素了,如果因為思想作風問題停飛,那么學員將被當作義務兵處理回家。因為這樣,王東就想在這中間挑選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他想到了假裝身體不合格停飛。
在飛行前夕,每個飛行學員都要通過檢驗飛行,叫做“檢飛”,在檢飛中如果身體不合格,不能適應飛行,那么就將被淘汰。王東就瞅準了這個空子。
在檢飛的前一天,大家集體進行體檢。因為第二天就要上天了,大家心情都很激動,有的人血壓都升高了。當王東聽到有人血壓升高時,心里就一動。在輪到他量血壓時就拼命緊握著拳頭,結果導致血壓有時非常高,有時又非常低,很不正常。他正在暗自得意,飛行大隊長來了,在大隊長既關切又威嚴的目光之下,他再也不敢握緊拳頭了,血壓馬上正常。他體檢合格,第二天將飛上藍天。
第二天上午9時,王東在教員的帶領下開始飛行。當飛機起飛時,教員在后面將駕駛桿拉到了胸前,飛機高高仰起頭,機頭部分像墻一樣豎在王東眼前,在發動機巨大的轟鳴聲中,王東恐懼地大叫起來,幾乎暈了過去。當他清醒過來的時候,飛機已經飛到了1000米的高空,豫中大地像一塊劃得方方正正的金黃色奶油蛋糕,其美無比。他看到這樣的美景時驚呆了,但是當他發現自己像一個人浮在孤獨的海面上一樣,他能看見的地方除了天空和大地,整個地球上仿佛就只有他一個人,這個時候,他心中的驚恐真是難以形容,他緊緊地抓住駕駛桿,使后面的教員都沒有辦法去操縱飛機。飛機在天空中開始被他的手腳所制,坡度慢慢變大,教員沒有辦法,只好拼命一使勁,飛機一個橫滾,王東的頭碰在飛機座艙蓋上,他終于松手了。但是他恐怖的叫聲卻蓋過了飛機的發動機聲,而且他根本不聽教員的指揮去做任何動作,教員再也不敢帶他飛了,他們返航了。
這樣過了兩個飛行日,他慢慢地不害怕了,但是卻仍然不想放棄他的打算,他還是要停飛,他一想到以后自己將開著戰斗機和敵人空中格斗心中就一陣顫抖。他不能再飛了!在這種想法的支配之下,他飛得越順利越輕松就越是心驚膽戰,他想:我身體這么好,要是一旦飛出來了怎么辦?他想一定要在最近的時間之內停飛。在飛行的日子里,他每次下飛機都要假裝惡心嘔吐,但遺憾的是怎么也吐不出什么東西來。有的學員真的吐了,吐出一大攤一大攤的臟物,他真是羨慕人家。飛行中隊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在檢飛的時候如果吐出東西來了的,一般就要考慮停飛。王東就想利用這個規矩來達到目的,但是他一直沒能如愿。
在第三個飛行日的時候,王東趁教員不注意,用手指使勁在喉嚨里摳,摳得他干嘔了一聲,可是沒有東西吐出來。
第四個飛行日,是檢飛的最后一天,不能再等了。他想起了他的家鄉曾經有人服毒自殺,醫生用肥皂水讓自殺者嘔吐出毒藥的方法,他決定背水一戰。這一天到飛行的時候,他把洗衣服的肥皂偷偷藏了一塊在身上,上飛機后就把肥皂拿出來放在嘴里像吃糖一樣吮著吃。肥皂水帶著難聞的惡心味兒不停地吞到了肚子里,當吞到喉嚨發苦的時候,他在喉嚨里發出“嗷”的一聲怪叫,但是仍然沒有吐出來。他生氣了,又放了一大塊肥皂在嘴里吃。這一次他成功了,隨著“哇”的一聲大叫,他早上喝的牛奶咖啡全部噴在了飛機前艙玻璃和儀表上,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但是他感覺到一陣輕松……他們返航了。
當天,王東被停止飛行,負責給全大隊燒鍋爐。兩天之后,飛行學員隊伍里再也沒有王東這個名字了。
王東整整燒了一年半的鍋爐,之后他到了氣象學院,畢業之后將成為一個氣象預報員。他到學校報到的時候整整哭了一天,他覺得這種很安全的生活也不是他想要的。
技術犯規:無奈的挽歌
在飛行中,不良習慣是個害死人的東西!在停飛學員中,除了身體原因以外,大部分人都是因為技術原因停飛的。所謂技術原因,也就是飛行學員在飛行中養成的一些難以改變但是又不符合要求的怪癖動作——這是最讓人無奈的,因為這與客觀的身體素質和主觀的思想作風都沒有關系,它只是一個害人的習慣!
32期學員王慶風,河南周口人。他是個左撇子,所以他就有了一個著名的動作——收油門躍升。他平時就有一個最大的特點,一到緊張的時候左手就不由自主地握得緊緊的,結果他把這個動作帶到了飛行中。第一次和教員一起做特技時,他一下子把油門收到了底。教員在后面大吃一驚:“你找死啊!”拼命把油門推上去,幸好飛機還沒有停車。他回去后吸取了教訓,第二次飛行時在手里捏了幾個圖釘,一到緊張時左手下意識使勁,圖釘馬上就扎進了他的手心,這樣,他居然成功地完成了各項課目的訓練。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當他單飛數次后,覺得自己心理素質可以了,不用圖釘應該沒問題了,所以在第八單飛躍升特技時,他沒有帶圖釘。在2000米高空,當他開始將油門推到頂點,駕駛桿拉到胸前時,飛機帶著極大的轟鳴聲直上九霄,巨大的負載壓得他胳膊一動也不能動。這時候,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在躍升的過程中,王慶風感覺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小,負載也越來越小,他正在吃驚的時候,發現他的手已經將油門收到了“零”刻度。同時,“呼”的一聲,他感到一陣輕松——飛機停車了,直著往下掉。在手忙腳亂、極度緊張的一分多鐘過去之后,飛機終于被緊急啟動了。此時,他離地面還不到500米高!當日下午,他被技術停飛。
31期學員劉雁來,用他的話說:“我死在了螺旋上。”他自始至終都沒能把握住改出螺旋的那個時機。幸好他飛的是初教飛機,這種飛機穩定性能極好,如果改不出螺旋時只要雙手雙腳大撒把,飛機就會自動改為平飛。要不然,用劉雁來的話說:“咱哥們已經死了十次了!”劉雁來對螺旋有一種天生的畏懼心理,只要在天空上一收油門一別桿,他心里馬上就打鼓——該在什么時候改出呢?飛機在天空劃出一道螺紋,只能是一道螺紋,然后改出,如果繼續讓它螺旋下去,速度將會越來越大,大到不可把握,導致機毀人亡。不管教員怎么教,一到他手上就沒個準信兒,一連五次,只要是螺旋特技,最后他總是“大撒把”,讓飛機自個兒改平飛。到第六次,他絕望了,他找到了他的教員——他再也沒有信心飛好那個該死的螺旋了。
技術停飛的學員心里是最委屈的:我有很棒的身體啊,我有很大的決心啊,我很勇敢啊——這些都不算數,你玩不轉天上那個飛機,什么條件也幫不了你的忙!
空中頑童:稚子的狂歌
有些學員也許是自小頑皮慣了,到了天上,他們的天性就表露出來了,就因為這些,他們的美夢破滅了,再也不能重返藍天。
馬偉華,鄂西人,入伍時剛好17歲,天生喜歡開玩笑,跟誰都是笑嘻嘻的。第二次單飛,他飛到了一條公路上空。從空中往下看,他發現了一隊吹吹打打娶媳婦的隊伍。新媳婦騎著毛驢,頂著紅蓋頭。馬偉華看到這情景,不由得童心大發:下去看看,嚇唬嚇唬新娘子!轉念間,他一推桿,飛機發出巨大的響聲,像一只大鳥一樣向娶親隊伍飛去,新娘子被高度不到50米的飛機嚇得掉下了驢,當場摔成小腿骨折。當飛行日結束,馬偉華回到營房時,新娘子早已躺著擔架來告狀。當天,大隊長宣布給他一個嚴重警告處分,停飛作義務兵處理。
加憶東,山西臨汾人,入伍時18歲。他從小就喜歡驚險刺激的事情,老是幻想當一個特工人員打入敵人內部像007一樣工作,但是他沒有這個機會。后來,他成為了一名飛行學員。他的飛行技術確實不錯,連最挑剔的團長都對他翹起了大拇指,他第一個上單飛。但是他單飛只飛了三次就再也不用飛了。
第三次單飛,加憶東飛臨一座大電站。當他看到高高的鐵架子上縱橫交錯的電線時,他心里一陣陣沖動,他想起那個法國間諜007曾經駕駛飛機從一間倉庫的兩個門穿進又穿出——我也不比他差!想到這些,加憶東頭腦一陣發熱,幾乎沒來得及考慮任何別的情況就將駕駛桿猛地推了下去,飛機呼嘯著從30米高的電線下面穿了過去——成功了!他在心里歡呼,同時得意地吹著口哨。但是他沒有看到,他的飛機垂尾已經被粗大的電纜勒得傷痕累累。他的這一行為造成冀中某城市停電一小時,他無可非議地停飛了,嚴重警告處分。
李濤林,剛入學的時候就曾經被樹為大家學習的榜樣,因為他的高考分數是全校最高的,完全可以考上清華北大這樣的名牌大學,可是他最終經不住翱翔藍天的誘惑,加入了飛行學員的隊伍。
李濤林所在的那個團離他的家非常近,不到100里地,這個距離在飛機的速度上簡直不能算距離。當他第10次單飛的前一天,他跟家里人打電話,讓家里人在門口點一堆火,屆時他將會把飛機開到家門口盤旋數周讓大家觀看。結果到了第二天,李濤林的家人果然在門口燒起一堆火,滾滾濃煙直上天空。到了中午12點,天空中傳來隆隆的馬達聲,李濤林駕駛著初教飛機如期而至。他的飛機在天空盤旋三周之后飛走。在離開之后他覺得還不過癮,就想跟家里人開個玩笑,于是重新掉轉機頭朝家所在的方向飛去。當距離不到5公里的時候,他一壓桿,飛機大角度俯沖下去,以不到20米的高度掠過他自家的屋頂,他看到鄉親們在下面大聲歡呼,心里不由得大為高興。按他的想法,可能還想伸出手來向家里人揮一揮的,這一點誰也不可能知道了,因為在他超低空掠過屋頂后有一棵30米高的古樹等著他……他的家人后來在爆炸的灰燼中找到了他們的兒子,那是一塊只有10平方厘米的皮膚……李濤林不只是停飛了,他的生命也隨即停止了。
是的,如果在地面上,如果他們不是一個軍人,他們這些小小的惡作劇、小小的玩笑根本就是無傷大雅的。但是,他們是飛行學員,僅飛機的價值,至少相當他們體重的黃金數。而且,他們將來擔負的任務是最艱巨也是最光榮的,他們沒有理由去放縱自己的稚氣,因為他們現在每一次放縱,都等于將來要用難以計算的金錢和生命去抵償,任何人都沒有讓他們放縱的權力——蔑視紀律等于死路一條!
(陳蘊章摘自《黃金時代》1997年第4期)